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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太子他要纵马狂奔 青州与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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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与辞州属北燕南部,是与南萧国最靠近的两个边镇。
此处边境与南萧中间只隔了一条宽阔的呼勒河,每到春季,就会有上浅滩繁殖的鱼种,密密麻麻的连成一大片;白鹭从上面低空掠过,不远处是南萧境内的雪神山,终年不化的皑皑白雪与温暖的天气格格不入却又神秘至极。
北燕工业盐铁自由,青辞两州又盛产铁矿,因此每到捕鱼季,河上就到处飘荡着渔民的私船,沉重的铁锚从河道中震声而起,光着膀子的渔夫们在铁船上忙碌。
那是一切还没发生时的景象。
谢钰凉十几岁参军之前随着谢珏游历过呼勒河,那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的他看见这么宽的河道撒丫子就跳了进去。西夏的河道没有一条比得过这里,他和舅舅一起在岸边扎营,每天晚上都不愿意回帐篷睡觉,原因是这里的天空星星很亮很大。
而此刻的太子殿下,正在距离青州城还有几百里的呼勒河小路上头昏脑胀的晕车。
一旁陪着的沁春忙把橘子剥开递过来:“主子吃点橘子,橘香醒脑……”
“…不…不用…”
谢钰凉真的是不晕车的。谁料燕回这壳子太弱,估计也没怎么出过远门,行了几十里就受不住了。冷汗打湿了里衣,太子殿下捂着嘴趴在窗边,眼前看什么都是白茫茫的雪花。
车队从北燕帝都衡城出来过了不到半天,谢钰凉不太想因为自己耽误行程。车队浩浩荡荡的几十辆,药材,粮食,木头,石灰,还有从西陵捞出来的一批幸存的太医。
“要不然,奴去请太医来瞧瞧吧。”
“别!我没事,一会……一会就,呕……”
“陛下!”
沁春忙伸手给他拍了拍背,谢钰凉从早上到现在一点东西没吃,自然除了酸水就吐不出什么了。李遗归此次被吴太后留在了宫里,燕涯也在东宫老老实实的呆着,虽然知道队伍里也肯定有人别有异心,但至少之前比较头疼的问题都解决了,谢钰凉虽然□□上难受,精神上还算是轻松。
至于请太医,那帮人被燕回亲手扔进的西陵,到现在自己都还没去陪不是,不给他下毒就算好的,还想让人家来给你治晕车?做梦。
“陛下怎么说早上也该吃点东西,三殿下与陛下虽然生分,但怎么都没到连一顿早饭都不愿一起吃的地步啊。这样的折腾自己的身体,饶是身体再好也撑不住的!”
春卷被留在了梧桐苑,谢钰凉身边除了曲近塞给他的手下之外,几个侍女就留了沁春一个在身边伺候。许是与谢钰凉熟络了,沁春也不再这么怕他,反而暴露出了老妈子本质,凡事只要自己看不惯都要说一说。谢钰凉虚虚的笑了两声,靠在窗边的软垫上,懒洋洋的看着马车外的蓝天。
“沁春,北燕的雪一直都是这样吗?”
北燕深秋之后就会飘盐雪,永远都是在落地的前一秒就化掉。谢钰凉伸手接了两片,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样子,就悄无声息的在手里消失了,一点湿痕都没留。
“入冬之后也会下大雪的。”沁春看了看趴在窗边的太子,将手里刚刚煎好的茶给他沏上,“殿下忘了,前年梧桐苑大雪,殿下还亲手堆了雪人呢,还把先帝赐下来的一条红梅披风给那雪人披上去。”
“哦?”听到燕回的旧事,谢钰凉起了些兴致。他从窗边坐直了身子,轻声道:“孤发烧忘了不少事,细讲讲。”
“烧忘了其实是件好事。”沁春笑着给他端了杯茶,跪坐在他旁边,“以前的殿下虽然偏执了些……但至少人不坏,虽然有时候很凶,但从来不会让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受外人欺负……”
少女低下头,脸上闪了些红晕,小声道:“殿下虽然有时候有些过于……沉迷酒色,性格也孤僻了些,但是却是唯一能拉开先帝那把重德弓的人,重德非内心坦荡之人不可用,殿下虽然脾气坏了些,但什么事情都不屑于去躲躲藏藏,更不在乎外界留言,是真君子。”
“真君子?”谢钰凉笑了,他自己都不信燕回是真君子,也不知道沁春这人是哪里来的滤镜,“孤依稀还记得,你刚入梧桐苑那年,孤随母后参加晚宴,喝醉了些。一路摇摇晃晃的回去,路上碰见你,那年朕十五,刚通云雨的年纪……”
刚通云雨的年纪,被吴太后故意差人换上了鹿酒,安排了几个宫女入了太子寝宫。谢钰凉脑子里的记忆模糊不堪,只记得当时燕回的怒气无处发泄,自己一个人窝在被子里死活不愿意碰那几个女人,沁春便是其中一个。
车窗外突然被人扔进来了一包薄荷粉,图特纵马出现在窗外,拱手行礼道:“太子殿下,我家殿下听说太子殿下晕车,特意送来醒脑药。另外,殿下在车尾发现了只小耗子,来问问太子要不要丢出去。”
“小耗子?”谢钰凉伸头往车窗外看了看。萧悯骑马在十几米开外,远远的往这边面无表情的看。
“小耗子哪里值得你家主子这么在意,那肯定是个大耗子才对。”谢钰凉起身准备下车,回身道,“不必停车,孤正好坐车坐的也累了,出去也透口气。”
沁春还想说什么,就看男人招来一匹马,翻身格外利落的坐上了马鞍。
“驾!”
谢钰凉自此到了北燕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骑马,兴奋的不行。他在西夏的马一直是那匹从小养到大的白玉,自杀之后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如今这匹虽说速度比不上白玉,但也算听话。
谢钰凉在众人惊叹中纵马掠过,转眼就到了萧悯身边。
“耗子呢?带孤去看看。”
萧悯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不说,扭头带路。
两个人一前一后的纵马到车队尾。那辆马车里装的应是木材一类的杂物,谢钰凉绕着车走了一圈也没看出什么不一样,举着马鞭刚想把窗帘掀开,就听见车下扑通一声。
萧悯下马,一只手将那“耗子”提出来。小孩身上穿着灰扑扑的冬衣,背上还背着小小的包裹,一张青紫刚褪下的小脸染上了灰尘,一双大眼滴溜溜的看着他们两人,心虚又有些害怕。
“燕涯?”
谢钰凉惊讶出声,这小孩什么时候混到车上的?!
“你不好好在梧桐苑呆着,跟着出宫做什么?”他下马一把把小孩儿薅下来放到地上,一想到自己还以为这小孩儿乖乖的呆在宫里,结果差点连个防护都没有就要进了疫区,火气直接就上来了,“你知不知道这车最后是要进青州的,到时候染了瘟疫怎么办!”
许是他话问的急了些,小孩又害怕又委屈,撅着嘴红着眼眶,狡辩道:“谁知道你把我一个人留在梧桐苑是不是要陷害我!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呆着!”
“嘿,你这小兔崽子!”谢钰凉气的一口老血没吐出来,一把拽住小孩的耳朵,“我陷害你?我闲着没事干陷害你!孙召!”
他扭头喊道,孙召是曲近派过来的人,听声也跑了过来:“殿下。”
“派几个人,把三殿下送回宫。”
“我不要!”
燕涯喊道,怀里突然冒出了个小黑猫,“我要跟你们去青州!我不回去!”
“你去个屁青州!”谢钰凉气的爆了粗口,语气又冲又粗,道:“青州满城疫病死人,没玩的没吃的,你去那干嘛?”
他气的恨不得给这小孩两巴掌,又实在不忍心,只能自己敛了脾气,低声诱哄道:“我闲着没事干啊小少爷,我有这么恶毒吗?你个毛都没长全的臭小子值得我这么费劲对付吗?”
谢钰凉说着说着就想骂人,他在军队糙惯了,遇到不守纪律的早就两巴掌上去了。可这小孩现在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太子的手是举起来又放下,看的旁边待命的孙召都忍不住笑起来。
萧悯没说话,朝小孩怀里的黑猫打了个响指。那猫像是得了指令似的跳出小孩的怀里,喵呜一声往谢钰凉怀里扑。
“别给我来这套啊我给你讲,这猫也不能替你求情!赶紧给我滚回去。”
车队还在缓缓向前走,谢钰凉几步上前一把把小孩提起来塞到了马上,又把小孩反抗不止的两只脚用脚蹬子上的麻绳绕了几圈,燕涯的小蹄子差点一脚踢上他的鼻子。
“孙召,给我把他送走。”
“我不!我不走!”燕涯在马上挣扎着想下来,背着的小包裹也折腾下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小孩脏兮兮的脸上被两行眼泪冲出了挺滑稽的两条“河道”,一点没了当日在吴太后宫外与他对峙的傲气,咧嘴哭喊道:“我害怕!我不想一个人在宫里……我害怕!呜呜呜呜……我谁都不认识……”
谢钰凉愣了。
肮脏的土地上,从燕涯包裹里掉下来的除了一堆从小厨房偷来的小点心,就只有一个散了绒的小布老虎,还有一把已经摔碎的玉钗。
“我……我谁都不认识……我害怕……你让我跟你一起走吧,求求你了……”
小孩的哭声在整个车队里抓耳的很,一时前面后面的人都扭头往这看,以为穷凶极恶的太子殿下又开始欺负小孩了。
谢钰凉看着地上的东西,一时也不知道再说什么,只是缓缓的叹了口气。
众人安静了。
孙召于心不忍,刚想开口劝两句,就见太子殿下缓缓的蹲下来,把那漏了绒的小老虎和碎了的玉钗捡了起来。
谢钰凉沉默着把包裹重新给他收拾好,看了看马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的燕涯有些手足无措。他尽力的放轻声,哄道:“是我不好,我让你跟我一起,别哭了好不好?”
小孩哭的更厉害了。
谢钰凉有些僵硬的把小孩从马上放下来,抱到自己的马上:“莫要哭了,是兄长错了,兄长让你一起,但你要听话,好不好?”
燕涯红着眼看着他,结巴道:“真……真的?”
“真的,不骗你。只要你乖乖的听话,不要乱跑,好不好?”
能怨谁呢?
燕涯在宫里举目无亲,甚至只能依靠自己这个曾经欺负过他的兄长,说什么都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呆着。
若不在帝王家,那他是不是也能像儿时的自己一样,拿着风筝与无数同伴无忧无虑的跑过大街小巷,回到家是娘亲熟悉的捏耳朵,被训完之后还能得到一碗自己最喜欢的桂花藕粉?
谢大将军越想越觉得这小孩可怜,更觉得自己刚才的言语重了些。孙召见他将马给了燕涯,又将自己的马牵来:“殿下不如乘我这匹吧。”
“不用。“谢钰凉朝他摆摆手,将手上的马绳捋好,“车队也走的远了些,孙将军,劳烦你到前面让大家原地修整半个时辰,孤牵着马过去。”
“这……”孙召噎住,堂堂监国太子给别人牵马,说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话,偏生当事人一点没有这想法,慢悠悠的牵着马走向前去了。
他扭头看了看身旁的萧悯,这人也是一脸面无表情,仿佛事事与他自己无关一般的上马向前去了。孙召看了看前面一大一小的背影,竟然心生感慨,缓缓的摇头叹了口气。
燕涯此刻已经止了哭泣,悄悄的在马上斜眼看矮了自己大半个身子还怀里抱着猫的谢钰凉。后者发现了他的小动作,笑道:“看我作甚?我又不把你丢下来。“
萧悯从他身旁打马而过,马蹄扬起的灰尘扫了他身下的衣摆。谢钰凉知道这人肯定是故意的,朝往前去的人抬了抬拳头,弯下腰去拍了拍自己的衣服。
“你……你不上来?“
“哟,这会儿不怕我陷害你啦?“
男人抬起头,脸上有了些狡黠的笑,伸手用衣袖擦了擦他脏兮兮的脸。
谢钰凉动作很轻,衣服上有股燕涯从来没闻过的冰檀香气。柔软的料子在冬天也暖和的让人忍不住亲近,小孩儿低头第一次与这人对视,鼻子眼睛还红着,撅着嘴摇摇头。
“你不敢。“
“我怎么不敢?“谢钰凉弹了他一个脑瓜崩,”你要是还讨厌我,就赶紧找个机会一刀捅死我。哎,对了,捅死我之前最好给我提个醒,我好立个遗嘱啥的,把北燕留给你。“
小孩不知怎么移开了视线,谢钰凉看见他那样子也不说破,自顾自的说起来:“你那玉钗,先放在我这,等我找个师傅给你修好了再还给你,还有小老虎。”
车队已经缓缓的停了下来,侍卫仆人纷纷下车开始各司其职。营地生起了火灶准备做饭,谢钰凉把小孩送到了沁春那儿,自己则到河边蹲下身准备把刚刚被萧悯弄脏的衣角洗干净。
怪好看的衣服呢,也不能让它脏一路啊。
呼勒河极清澈,一眼能见到河底石头的那种。谢钰凉刚一蹲身,手还未碰到水,就看见了落在湖底的东西。
岸边的人身影骤然僵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