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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太子他当爹又当娘 那是一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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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块已经被水流反复冲洗至光滑的指骨。
谢钰凉眼神暗沉,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如今完好的左手。
岸边的柳树枝条发黄,虚虚的垂到水面上。岸边的太子殿下挽起袖子,将水底的那块被冲的如白玉一般的指骨捡了起来。
“那是西夏的规矩。”萧悯不知道何时站在他身后,身边的图穆手里还那着刚刚打来的野兔。这人一点规矩也没有,一只手将那血淋淋的兔子扔到他脚边:“洗干净。”
“你怎么知道剜骨是西夏的规矩?”
谢钰凉笑了笑,将那块指骨远远的扔给了萧悯,重新蹲下身来,好脾气的开始洗兔子。
萧悯的脸上闪过一丝冰面下的不自然,将骨头抬手接住,道:“听说的,西夏武将入朝侍奉君主,需行剜骨礼,一般取左手无名指第二指节。“
岸边的男人却不再回他,默默的低头洗兔子。萧悯话也不多,干脆靠上了一边的树干,面无表情的看着谢钰凉的背影发呆。
“老盯着我作甚?跟燕涯学会了?”
身后无声。谢钰凉将洗好的兔子从水中提起来,在仍盯着他的南萧皇子面前晃了晃:“人傻了啊?”
后者依旧没说话,拿过兔子又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了。
谢钰凉生前,也将自己的第二指节献给了赤赫砳。中原人在西夏不被信任,谢家每一位入朝的文臣亦或武将,都将指骨献上了日月台。
西夏人认为那块骨头汇聚着人心七窍,将其交给自己的君主,表示着死后魂魄也会效忠于他,而不是效忠于一个国家。
谢钰凉靠在案边的凉石上,看着宽广的呼勒河皱眉。待到他回到马车旁的时候,小孩儿正抱着刚刚烤好的兔子腿在车厢里吃的正欢。
桌子上还放着切好的兔肉,谢钰凉不爱吃,从孙启那拿了块刚烤好的煎饼囫囵吞了垫垫肚子。燕涯看过来,正好对上笑着看他的谢钰凉,小脸突然红了。
“饿了一路了吧小少爷?”
谢钰凉趴在窗户上,他这人格外喜欢逗小孩,尤其是刚刚还咧嘴哭的不要不要的小可怜儿。
燕涯停了嘴,大半张脸上都是啃兔腿沾上的油,不上不下的抱着吃的红着脸看他,异常乖巧的打了个嗝。
谢钰凉歪着头笑疯了,忙把车窗帘放下来。孙启的小兵从一旁端来茶水,谢钰凉摇摇头,他心情好的时候就想喝酒,问道:“不要茶,有酒吗?”
小兵被问愣了,花瓶太子先是跟他们这些下人一起吃煎饼,现在又要喝酒,这么接地气吗?
传闻里的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大魔头哪去了?
小兵诺诺的应承下来,抱着一口没动的茶水回去了。过了一小会,孙召提着两坛土酒,骑着马跑了过来。
“殿—下—,酒—来—了——!”
孙召本来就是西北汉子,跟曲近在边境呆了十几年,一身老兵自带的匪气。大嗓门在歇脚的营地里一喊,几十个人都知道太子殿下要酒喝,齐刷刷的往谢钰凉那边看。
太子殿下哭笑不得。
孙召气喘吁吁的从马上下来,两坛酒在他手上叮叮当当的来回碰撞。谢钰凉找了块干净石头坐下来,一主一仆像是几千年没见过酒似的颤着手开封。
“哎哎哎!”谢钰凉故意把孙召那一坛抢过来,内心暗笑,道:“喝酒误事,我替孙将军喝!”
不知道是不是谢钰凉暴露了本性,孙召对他也没之前那么疏远了。他本来就当了快二十年的兵,因此与武将格外合得来。
“别介……哎呀,哎呀别……”
喝酒误事是真的,他奉命保护太子殿下,要是出了事情便是他的失职。孙召眼馋,又觉得自己的确不该喝,抿着嘴看着谢钰凉自己咕嘟咕嘟的灌了半坛。
许是在附近哪个农家买的,北燕的酒没有西夏那么烈,喝到嘴里也先是一股浓浓的米香,西夏的酒因为用鹿血封罐总是有股浓腥的血味。
谢钰凉两口下肚,仍觉不过瘾。孙召忙把按住他胳膊:“不可不可啊殿下!这酒后劲大的很,得慢慢品,慢慢品……”
“慢慢品?”谢钰凉瞪着眼睛反问一句。孙召忙不迭的点头,看着太子殿下不情不愿的把酒坛放下去,一口气还没喘出来,结果这人竟然突然又抱起了坛子,变本加厉的猛灌完剩下的酒。
“殿下!”
孙召目瞪口呆。谢钰凉心满意足的拍了拍喝了两坛酒的肚子,坏笑着耸耸肩,留下空酒坛一溜烟跑了。
回到车上的时候桌子上的兔肉还是没动。沁春闻见他身上的酒味,有些疑惑道:“陛下这是喝了多少?”
“不多,不多……”
谢钰凉忘了此刻自己早不是当年的千杯不醉。农家小酿的后劲浪一般的涌上来,他打了个酒嗝,熏的坐在位子上的燕涯皱了皱眉头。
他回到车上就睡了过去,美美的一觉醒来车队还在慢慢的往青辞两州方向走。沁春不在车厢,只剩个燕涯窝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他小心翼翼的起身弯腰走出去,正好看见车厢侧跟着的图特。
“我们这走到哪了?”
他喘了口气,用手掌按了按自己的眉间。
“走了四分之三了。”图特指了指昏黑的天,“主子不让马队停下,这边夜晚多大个的吸血虫,见人就往肉里钻,到时候不好治。”
谢钰凉点点头,看了看后面的马车,又甩了甩还有些闷的头问道:“你主子呢?”
“主子特意令我留下来,先去前面探路了。”
他们为了图近,走的是无名的乡间夜道。虽然说人多装备多,什么东西都齐全,但毕竟前路陌生,该避开的还得避开。
谢钰凉打了个招呼,后面的人立马会意,从后方牵着他上午骑的马赶了上来。
“把沁春喊来照顾三殿下。”
谢钰凉吩咐道。那人点点头,一溜烟小跑着去后面的车喊人去了。
图特还在看他,眼神有些疑惑。谢钰凉今天被这么看着不下十几次,翻身上马道:“有话就说,孤不喜欢别人支支吾吾。”
其实他能猜到这些人在奇怪什么。他今天太张扬了,一个从未出过宫的花瓶太子,怎么就突然会骑马了?怎么会和他们这些人一样愿意去吃又干又硬的煎饼?怎么会一点形象不顾的抱着两坛子酒扯着陶坛下肚?
但是图特毕竟跟着萧悯一起,知道他不是燕回,还在奇怪什么呢?
图特被道破了心事,忙摇头噤声。自家不让说,他是死都不能问出来的。
“你跟你们主子一样,都能急死人。”谢钰凉斜眼看了图特一眼,决定不跟这人死磕。沁春从后面气喘吁吁的跑上来:“殿下!”
“慢点跑,轻声。小孩儿睡下了。”
“是。”
沁春点点头。谢钰凉又看了一眼和自己主子一样的图特,一夹马腹,决定跑到队伍前头去看看。
孙召此刻正与副将在马上拿着地图指指点点,看见吃饱喝足的太子潇潇洒洒的纵马赶上来,赌气的冷哼一声。
“殿下酒醒了啊!”
“是啊,一觉好眠。”
谢钰凉挤眉弄眼的在那冲孙召臭显摆,看到了孙召身边的副将。那人体格宽阔,左眼有道显眼的伤疤,谢钰凉朝他一拱手:“胡将军。”
这位胡将军名字起的有意思,谢钰凉在批奏书的时候看见笑了老半天。此次出行,是燕回的好舅舅曲近亲自指派的人马,两位将军都是战场上的好手,临时分出的正副。
“胡将军?您这样叫不生分了,直接叫胡萝卜!”
“你妈的!”
胡萝卜大骂。谢钰凉不地道的笑了出来,觉的不太好,急急压下自己的嘴角。前者则气急败坏的一脚踢上旁边哈哈大笑的孙召的小腿,一张胡子脸涨成了紫色:“你是不是皮痒痒了。”
“唉唉唉,胡将军息怒!”谢钰凉忙上去拉架,嘴角还没放下去,“今天夜色深沉,不知二位有没有见到南萧皇子。”
跟着自己出来的,可别半路丢了!
两个人齐齐摇了摇头,胡将军道:“刚刚还看见了,这会又不见人影了。那位殿下性格冷的很,今天中午都不跟我们一起吃饭来着。”
“他没吃饭?”
“或许是吃不惯北燕的东西。”孙召接话道,“跟着两个手下神出鬼没的,从中午就不见了。”
那这人还让自己洗兔子。
谢钰凉突然想起自己车厢里烤好的兔肉,突然有个异常自恋的想法。这年头甫一冒出就被他自己一巴掌拍下去,心说:怎么可能,要动机没动机,要回报没回报。
他向两位将军拱手,刚想一挥马鞭继续向前,被胡萝卜一把拉住了胳膊。
“殿下莫不是想上前寻那位萧皇子?”
“啊,是。这么久没回来,若再出了什么事情。”
“前路茫茫,殿下不可以身犯险!”孙召忙上前拦住人,“派几个手下去寻。老胡!”
胡萝卜应声,喊了手下几个利落的小兵,举着火把纵马进入前方无边的黑夜中。
不知怎的,谢钰凉心里总有些不安稳。
他默默的纵马回去,图特仍在那辆马车旁边守着。
“你……不去找你主子?”
图特摇摇头,语气波澜不惊道:“主子凡事都有所准备,从不莽撞行动。”
“这么说……你知道他去干嘛了?”
这人又装哑巴了。
谢钰凉冷哼一声,驾着马行到队伍外侧。夜晚的呼勒河上波光闪闪,星星的倒映遍布悠蓝色的河面,竟然让他想起了萧悯那双总是冷冷的双眸。
他并非对萧悯毫无印象,那人腰上系着的双吻鲤玉佩总是让他熟悉。可毕竟苍茫春秋过,谢钰凉甚至无法去对任何自己的怀疑下论断。
头疼。
入冬之后的风不大,自然赶不上西夏。可燕回的身子太差,醉酒头疼再吹风,谢钰凉一身不得劲的很。偏巧这时沁春从车上急匆匆的掀开窗帘,轻声喊道:“殿下!”
“三殿下梦魇了。”
沁春忧心忡忡道。谢钰凉点了点头,将正在思索的事情收起来,弯腰走进车里。燕涯还窝在他临走前的小位置里,头下枕着谢钰凉的一件厚披风。
“娘亲……”
小孩儿小声呓语,一双放在头侧的小手乱抓,脑袋下的披风用眼泪沾湿了一大块。谢钰凉小心翼翼的把小孩抱起来,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软座上,学着自己记忆里的样子轻轻拍了拍小孩的后背。
“娘亲……别走。娘亲……我害怕……”
没吃的饭菜早已经被沁春撤了下去,原来在车上那只黑猫也不知去了哪。车厢里是重新点上的安神熏香,沁春看了看他。谢钰凉朝她摆摆手,女人知晓他的意思,弯着腰悄声退下车。
小兔崽子,没一个省心的。
小孩被他抱在怀里,被哄了近一柱香哭声才终于渐渐消了下去。太子殿下叹了口气,揉揉额头,靠在茶案上,撑着胳膊睡了一夜。
第二天,萧悯还是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