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漩涡之镇》透明竹梨马

5、森林里的众生之子

　　忒修斯在迷宫中行走的时候会像我一样害怕吗？虽然他是一个国王和英雄，但本质上还是一个人类。他去见他的荣誉之一弥诺陶洛斯，我去见想要成为人类的森林之子。

　　已经是黑夜，我在森林里蹒跚前行，很奇怪，树林里弥漫着不太寻常的寂静，我听不到鸟鸣声、其他一些我辨认不出的动物叫声，甚至连森林中特有的沙沙声也不见了，我踩碎枯叶的声音在森林中显得十分突兀，顶上的叶海即使在晚上也能显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绿色。

　　蘑菇们在地上柔顺滑行，它们在没有受惊的时候移动方式像是乌龟中的速度世界纪录保持者一样。

　　我的绳子早就拉到了尽头，我最后直接把它丢掉，大不了我还可以让蘑菇联邦带我出去。

　　脚下的路渐渐变得软烂湿滑，像是走到了沼泽地的边缘一样。

　　“来了。”厄札说。

　　我们来到了一片宽阔的林间空地，地上全是积满水的泥坑。一个身影从其中的一个泥坑中缓缓升出，溅出的水花飞到我的脸上。我看清了那个东西的形态。

　　不是什么身上缠满软长条树枝的类人，也不是什么绿皮肤尖耳朵的大头精灵，那是一截足足有三个我高的一截树干，像是被狂风摧残过一样，顶端参差不齐的树皮就像是一只牙齿没长好的鲨鱼。下端是犹如鱿鱼触须一般的杂乱树根，它们拧转贴合，组成了两根底下宽厚扁平的柱子。我注意到它身上也长着一些蘑菇。

　　它看起来毫无美感和设计感，像是出自小孩子之手的幻想涂鸦。

　　“伊坎纳尔让人类不要躲，人类不会有变化的。”厄札说。

　　那断掉的大树干像飞碟一样幽浮靠近，完全没有上下起伏。它“飘”到我面前，此时我发现它真的很粗壮，可能两个我都不能完全环抱住他，它给人的压迫感真的很强，现在我们之间只有一臂的距离。

　　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底下地树根有三根晃晃悠悠升了起来，在我面前摆动，我不知道这代表什么，大概是希望我不要紧张？下次我得让蕾拉给我推荐几本异种族社会文化读读。

　　它用树根轻柔地牵住我的双手，像是要引导我抱住它的树干，它的树根表面粗糙，好像长了很多瘤子，我心想它是不是得了根瘤病。这一下碰得我浑身发毛，干脆心一横，直愣愣地盯住它的树皮。

　　我的脸现在紧贴着树皮，我看见树皮缓缓裂开，露出里面的形成层。

　　突然间，我感觉我的头被吞噬了，眼前瞬间变成一片黑暗，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意识想要挣脱，但感觉整个身体都被紧紧箍住了。我感到有些细小的枝条划过我的脸颊，我想要大叫着推开它逃离，但是现在我能做到的只有不停颤抖。

　　像是幼嫩又富有韧性的树枝般的东西们撬开我的嘴，蜂拥而进，它们在各处贪婪扫荡，有些东西缠上了我的牙齿，在牙根处不断摩挲，我的口腔侧壁和上腭爬满了枝条，它们像行军部队一样往喉咙深处进发。有一些缠绕住了我的舌头，在舌下一个带状部位拉扯，我吃痛却无法喊叫，只能像一个病人不停抽搐着。它似乎察觉到了，不再纠缠，放了我的舌头一码。其余枝条继续往喉咙深处探去，不断搅动，我的肌肉跟着一起颤抖，发出不同的呜咽。喉腔挤满了异物，我无法呼吸，一阵阵反胃，感觉它们要进入到我的肺里面了。还有一部分抄了上面的道，进到我的鼻子里面，我的耳朵现在也要命的痒，轻柔的伸展反而叫人发疯，这样下去我会直接窒息而亡的。

　　“呕——天杀的什么东西——”我感受到一丝松动，急忙从它身边脱出，砰的一下倒在地上，不停地干呕，涕泪横流。

　　“对不起，但是我已经忘了人类是怎么发声的了，这是一个最快的方法，你看起来很难受，我为刚才的举动感到十分抱歉。”

　　我克制住想要逃离的冲动，摸到落在地上的手电筒，朝声音的方向照去，那东西的树皮裂开了，泛黄的形成层上浮现出人的五官，像面具一样，大小似乎和人脸差不多。它的声音和我很像，只是像是哪里没有开窍，听起来像是闷在被子里说话。我还注意到，它的背部长了很多巨大的树瘤。

　　它的树根将我像抱小婴儿一样从地上轻轻提起来，我惊魂未定，不敢轻举妄动，鼻涕眼泪都没来得及抹，又怕又恼：我这是被一个树精强吻了？

　　“你好，人类朋友，刚才我只是想要探寻一下你的发声结构以及运动方式，并没有任何恶意，我已经太久没有模仿人类了，这在我们这里是被明令禁止的。”

　　“我会试着把事情解释清楚，在这里我要感谢你的拜访，谢谢你愿意帮助不是同族的我，我曾叮嘱过厄札们，让它们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就不要惊扰到你们，仅仅只是获取你们的知识。”听着自己的声音变得这么柔和，不禁让我有点反胃。

　　“我们一族生长在这里已经很久了，十年前，这里的环境开始变得不对，不适合我们中的大部分孩子生存，我的族类们和生灵们陆续从这里出走，去寻找新的地方栖息。” 伊坎纳尔叹息，“生灵们走后，就连玛纳的量也变得及其稀薄，精灵们也纷纷出走，只有不怎么需要这些的水精们还留在这里。”他顿了顿，“不过也正因为这个天气，阴差阳错地使得它们诞生了。”他状似温柔地看着蘑菇们，“这块石头本是我曾经的一个护林人朋友留下来的一块引路石，在他走后的两年，我在这块石头上发现了厄札、纳沙和吉萨，它们居然凭借母体的信息连接在一起，还无师自通了利用动物的方法，它们是这片土地上难得一见的奇迹。”

　　“虽然看到它们是一件让人振奋的事，但它们能够诞生也是一种衰败的前兆。” 伊坎纳尔叹了口气，“这里的土地深处遍布着曾今生存过的巨树的树根，在整片地区盘根错节。它就是我们赖以生存的基础，我们是众生的孩子，我们会在不同的时期变成最适应这片大地的东西。几千年来，一直未变。但是，这里已经容不下这么多的树了，那最深处的树根已经枯萎，再也不会有新的树芽从这里破土。最先出现征兆的是树木，再到后面，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寸草不生之地。”

　　我觉得这又点难以置信，这里的树木遮天蔽日的样子实在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突然，我注意到了一个词：“众生的孩子？那是什么？厄札不是说你是树群之子吗？”

　　“在成为树木的孩子们前，我们还拥有着很多不同的形态。” 伊坎纳尔说，“我们曾是藻类，是鱼，是其他的植物，也当过一段时间的鸟类，它们的特征都在我们身上存留。虽然我们拥有着和它们相差无益的身体，但我们始终是模仿它们这些大人的孩子，即使是它们中最年幼或者还未出生的个体也是如此。现在的我是树木，曾经是最适合这篇土地的存在，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想成为人类，从这里离开，生存下去。”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跟着你的族类一起走？”

　　“伊坎纳尔转过身，向我展示它身上虬结的树瘤，我害死了我的族类们，无法挽回，只能将它们的一部分插入身体里，用我的罪来证明它们曾经存在，那些地方也不能再次发出新芽。我们不像人类，没有可以处死族类的规矩，于是它们把我独自留在这里，将我从它们中流放。”

　　虽然我很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是看起来不像是现在就能问出来的样子。“你想要变成人类，但是你是一棵断掉的树，虽然会变形还会发声，我承认你说起话来比厄扎们像样的多，但是这完全说不通啊，要用什么方法才能让你成为人类？”

　　“我需要人类的知识，如果有人类亲自教导，我会学得更快，毕竟，我虽然大体上了解人类是怎样进行基本的生存，这些都是我的朋友告诉我的，但是我从来没有体验过人类的感觉，人类的完全构造，人类之间是怎么相处的。只有成为一个完全的人，我才能从这个地方逃出去。”

　　“我们的小镇……究竟发生什么事了？难道就没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吗？”我从它的话里隐隐感觉到小镇上将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伊坎纳尔幽幽地用那张没有瞳孔的脸对着我：“已经是黑夜了，这里已经不适合人类了，还有人在等你，你应该回到他们身边去了，在这里你会受到伤害。如果你愿意的话，请在下一次带把斧子来，我会将我所知道的讲给你听。”

　　“那我到底要怎么帮你？”我喊道。

　　“我希望你能教会我人类的一切，任何事。书是我们父母被处理过的残骸，也许我已经无法与它们沟通了，所以，我想知道人类是怎么学习知识的。”

　　伊坎纳尔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那张诡异的脸始终朝向我这边。“伊坎纳尔让厄札们带人类出去，人类跟厄札们来。”石头上的蘑菇们晃了晃，开始向来的方向滑动，我回头看了一眼伊坎纳尔，没有手电筒的照射，它就像是一块立在林中的墓碑。

　　厄札把我送到了森林的出口，“要是人类来找，到树群外找厄札就行。”随后，它们的身影消失在林中。

　　我往回走，街上比之前更加冷清，空无一人，大部分楼房的灯都已经熄灭，只有路灯们依旧坚守。我来到路灯稀少的平房区，没有看清路，不小心跌进了一个泥坑里，显得十分狼狈。又走了一段，我看见一个焦灼的身影正在附近转悠，在房子间的小道里进进出出。它来到路灯下，我看清楚了她是谁。

　　妈妈。

　　在我看到她的同时她也发现了我，她呆愣了一下，然后快步向我走来，她满脸疲惫，带着一丝绝望和疯狂，头发快杂乱到要成为鸟儿们的居所了。

　　我也上前，缓缓闭上眼，准备接受我应得的，但是，她只是紧紧抱住我，不停颤抖，全然不管我身上的泥水，她在我的头上哽咽着哭出声来。

　　我想我应该在这个时候紧紧抱住她，跟她一起哭泣，但我只是拍拍她的背，向她承诺道：“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子了，这次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后会在八点前就回家，我保证。”

　　“我的表该换了。”我又补充道。

　　回家的路上妈妈拉着我的手，一边哭泣一边咒骂，我也只能不停地跟她说对不起，下次不会这样了。到了家门口，没有看到吉姆的身影，看来今天我破了我的晚归记录，家里面的灯还亮着，妈妈将我送到家，又转头去找爸爸了。后来我才知道，他们几乎把整个小镇有人的地方都找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