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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微生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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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生这个人很奇怪,或许独居深山很多年的人都会有旁人看不懂的地方。
她们去采茶叶、采草药、摘西瓜。傍晚时分,踩着夕阳的影子回来,橘红色的光映得人生机勃勃。
时间转眼过了三月。
那座小木屋着实隐蔽,扶柳暗暗记下路线,她不清楚自己为何下意识这样做,但也费不了多少精力。
微生问她是哪里的人,她迟疑了一下,说自己是南阳的姑娘。其实她哪里人都不是,南阳她只是待过一两个月。
这样,仿佛只需她扯一个小小的谎,就能告诉自己,往年已不可考……
好像,她真就是一个有遥远故乡,可思念亲友的寻常人家女子。春夜里看火树,冬夜里望银花,芳草烟中粉黛袅袅,反弹琵琶红颜若雪……
她如此描绘给微生一副曼妙往事……
夜里吃的是微生做的菜饭,很清淡,但很朴实温馨。饭后,微生把西瓜切成两半,两人坐在石阶上用勺子挖着吃。
清甜的汁水染上嫣红的唇瓣,微生的长发绾着,几缕碎发散在耳侧。她的衣裙是粗布做成的,米白色,下方绣着不知名的花。
明明是很普通的打扮,但衣裙的主人生了一张俏颜,总是弯着的远山眉,一双幼圆的眸子黑白分明,年轻的面容未染上世间疾苦。
扶柳看着有些愣神,被微生叫回了魂:姑娘姑娘!你的衣裳已经干了。
扶柳:明日去市场上卖了吧。
微生不解皱眉:你的嫁衣……
那确实是一件很华美的裙子,艳丽的红色,像一件嫁衣,但不十分像。她记得最初见扶柳时,浅意识里就想到妖精,红裙衬得她乌发雪肌,如同金枝玉叶的公主。
微生:你穿着像个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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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柳:所以才去和亲啊……
微生正起身,一顿:和亲?
扶柳:……成亲。
微生:你该不会真是……公主?
扶柳顿了顿,忽然扬唇:我本来是装的公主,去刺杀亲王的,姑娘信么?
微生:信。明日捉你去报官。
两人笑起来,扶柳说:微生,你可真是个奇妙的人。
她是山里姑娘,眉却总是微弯的,她没有酒涡,眉目清晰如一幅水墨画。眼中盛着一汪清泉,清澈见底。
扶柳道:你去过春县么?
微生声线低沉:……嗯。爷爷就在那里遇的害。
扶柳:我小时候在那长大,说不定我见过姑娘。姑娘有些面熟。
她随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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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听到意料之外的回答:我也觉得,扶柳姑娘,像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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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雨淅淅沥沥的,她抱着爷爷僵硬的身体,泪珠和雨水混合,爷爷逼她走。歹人逼近,傍晚昏暗的光线模糊那几个人的脸。她却能感到那些可怖的目光,如野兽般凶残贪婪。
血从身边人腹部流出,染红裙衫。她彼时八九岁,尚且稚嫩的手按住老人身上的口子。
为首的人说:才几个钱?把那丫头弄过来,搜她身。
有人说:卖给黑市,据说这般大的很值钱。
她一直在哭,呜呜咽咽的如同濒死的幼兽。余光里有一道剑影,那寒剑泛着白光,割破说话者的咽喉。歹徒慌起来。
为首的人质问:谁?
斜上方的屋檐上蹲着个红色身影,戴斗笠,黑发如瀑,媚眼斜看众生。那人跳下来。
她最后看见的是少女出剑利落,行云流水又斩杀了一人。爷爷看不见,用最后一丝气力说:晥晥,快跑……
夕阳沉沦,一束微光映着杀手的侧脸,轮廓流畅,眼睛里含着刀光剑影却无一丝畏惧。
那是双形状很美的眸子。眼底没有任何温度,是她见过最绚丽华美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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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景。
扶柳山。
扶柳倒在雨中时头脑昏沉,眼神却是清明的。那些人还是多疑,提前布置了安神药。她暂住的客栈房间的香炉里,想必早已被人放了几大把药草,为的就是让她在“和亲”途中的夜晚熟睡,别闹出什么幺蛾子。
逃跑的时候,就有些征兆了。
倒在山林里,可能暂时不会被那些人发现,但同时也身处危险。
云中阁的阁主很器重她,但越是器重,就越是对她多疑。她近年来表现的散漫桀骜,试图脱离组织的意味愈重,阁主就愈产生杀意。他让她去执行最后一次任务,事成之后便可离开云中阁。
刺杀亲王,大概率有去无回。若是刺杀成功,则有益于云中阁;若是刺杀失败,也除去一个隐藏的祸患。
和亲的雁栖公主路过随州时被调包,这过程本就已是凶险万分。
雁栖公主的贴身侍女不幸“病死”,又为计划少了一大阻碍。
侍女有四个,其中一个叫佟十,才十四岁。扶柳那个年纪已经干了这行营生六七年了,手染无数条人命。而十四岁的佟十一心只想着伺候公主,人单纯的很,甚至不了解“杀手”这种身份。
佟十身亡的前一分钟在春县的客栈察觉到公主被调了包,她还以为是哪个贪心的侍女妄图攀上皇室,她深知如果事后被发现和亲之人不是公主的话,护送公主和亲的所有人都不好过,便和盖头下的扶柳单独谈话,希望扶柳如实告知公主所处之地,也希望救这个年轻的“侍女”一命。
云中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里面的人都有武功,耳力不凡。
刹那间,云中阁在暗处掩护她的人都变了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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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十被两个小厮打扮的人用布蒙住脸,布中放的是致命的粉末。两个杀手松开手,那娇小的身躯轻轻倒地,一条无辜生命消失。
两个杀手还未松口气,忽觉脖颈刺痛。
扶柳厌倦地丢下盖头,趁月黑风高,雨势极大,跳下二楼的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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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柳此举称得上叛逃。
客栈场面混乱,公主被歹人掳去,侍女小厮为保护公主身亡。天家人震怒,顺着线索追溯。江湖上都称云中阁做事滴水不漏,但扶柳故意留下把柄,公主和亲是大事,想必云中阁早睌会被天家挖出来。
云中阁的人绝不善罢甘休。
那些进山找公主的人里肯定混入了云中阁的杀手。以云中阁的本事,查到她比皇室的人会早很多。
扶柳若留在山里,等待她的将会是云中阁的铁血手腕,即使她在云中阁的地位很高。
叛徒就是叛徒。
——那个山里的姑娘也会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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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柳首次杀人是在七岁那年,带她的人是云中阁里的前辈。前辈姓温,那年灭一个商家满门时带着她。温前辈说:教了你那么久的剑法,总该练练手。
扶柳那天穿着一件艳红色的裙衫,在一众黑衣中十分显眼。她将剑刺入商家主人的胸膛时,手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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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取下面罩。
重伤的男人深深盯着她稚嫩的脸,似乎要把这张脸刻入灵魂深处。
年幼的孩子面无表情,只是脸色苍白若雪。秾艳的唇,漆黑的发,火红的衣,灯里烛光辉映,映得她唇角一点血色氤氲开,仿佛一层病颓娇美的雾气袅绕。
堕落之神在地狱微笑,无数惨白的手死死拽着将死之身,鬼魂的冤嚎惨叫仿佛终年萦绕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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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辈:杀了他,别让他这样看着你。
杀了他——
别看——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
恐惧的、厌恶的、辛辣的、带点哀求的湿润眼神,濒死之鹿般,只能伏在地上,圆睁着一双眼,像是要看到人心里。
剑锋割破男人的喉咙,他终于死了。
——终于死了。
扶柳大口喘气,她作为杀手的使命才刚刚开始。红裙上全是血迹,粗看不识,只有靠的近才会认出。
后来,扶柳被云中阁的人称为血郎。
无论杀不杀人,她都早已是一身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