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群星之上死去》彭本树

8、Chapter 8 波德莱之章 死亡从阴影

　　波德莱沉着脸，仔细打量着面前那张鲜血淋漓、少了一只眼球的面孔。
　　从作案手法来看，那个疯子并不是一个谨慎的人，他完全没有隐蔽自己身上气息的意思，他应该留着极其尖锐的指甲，这一点可以从被害人眼眶上的几个血窟窿看出。波德莱俯下身，在已经陷入昏迷的被害人脸上嗅了嗅，一个陌生的场景随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儿突兀地进入了他的脑海里。
　　漆黑的丛林中浓雾弥漫，有人在丛林中逃窜，他慌不择路，因为他知道，死神即将降临到他头上。死亡从阴影中走出，从树梢上飞下，从灌木中脱出，死亡的靠近使得他周身的温度急剧下降，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一丝火光从天边亮了起来，而这个变化瞬间夺去了战场上所有人的注意力。那是——丛林大火，抑或是神明降下的天罚？他心中雀跃起来，不管怎样，这都是一个转机！他改变自己的方向，朝火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波德莱甩了甩头，脑中突然出现的场景让他感到晕眩，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暗示并未给他带来多少有效信息，目前看来，有用的信息只有两个：一个被追杀的人，还有一场莫名其妙的森林火灾。遗憾的是，波德莱没有在刚才的闪回片段中看清主人公的脸，如果没判断错的话，那个人应该就是嫌疑人了。从奥菲莉亚给到的信息和目前的酒吧情况来看，这个人来自南方的丛林，会使用原始的巫术，而且还做了一些非常古怪的献祭行为，比如说生吞受害者的眼球——这家伙怎么看都不太好对付，波德莱无奈地想，希望这次行动结束后，他的眼睛完好无损，不至于进入某些野蛮人的胃里。
　　酒吧老板亨利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波德莱，说道：“额，调查员先生，要不先让医护人员把卡维尔带走吧？”
　　波德莱这才回过神来，他手里仍在掰着受害人的脸，而受害人早就因疼痛和失血过多陷入昏厥，瘫在地上不省人事。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便呼唤亚列克谢赶快把人抬走。
　　亚列克谢今年三十出头，整个人看上去没精打采的，他有一头亮金色的短发，眉眼颜色很淡，浅蓝色的眸子里透着寡淡的神情。他是和收容局对接的急救科专员，他游走在重案犯罪场所的前线，几乎可以在大部分重要的犯罪现场里看到亚列克谢的身影，而他的专业程度，也代表着一种权威。然而亚列克谢却对自己的工作表现得兴致缺缺，无论是怎样骇人的场景，都无法激起他心中的一丝波澜。他以最平常的心态去面对最恐怖的杀人景象，这在很多人眼里是不可理喻的。不过在波德莱看来，他倒是能理解亚列克谢，毕竟没人真的喜欢自己的工作，尤其是干他们这一行的，再多的激情也会被现实磨平，再多的热爱也会被人性的丑陋浇灭，在鲜血与死亡中工作，并不是一件让人愉悦的事情。
　　亚列克谢朝波德莱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迅速俯身查看被害人卡维尔的伤势，他掰开卡维尔的嘴，然后凑过去嗅了嗅。亚列克谢做了简单的应急处理后，在随身带的本子上飞速记下一些符号。波德莱伸长脖子看了一眼亚列克谢的鬼画符后，发现自己仍然无法辨别医生写的文字。
　　两个身强体壮的急救员在亚列克谢的示意下，扛着一副担架冲进了酒吧。两人手脚麻利地把卡维尔抬到了担架上，然后把他结结实实地缠了起来，也许是两个壮汉的力量实在过于巨大，卡维尔意识昏沉地闷哼了一声。
　　“谢天谢地，”波德莱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没死。”
　　老板亨利在一旁咬着嘴唇，抱着手臂在一旁喃喃道：“都怪我......是我放纵了那个怪胎，才害得他们失去了眼睛......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他在酒吧里作恶，事情不会变得这样糟了......”
　　波德莱撇了他一眼，说道：“你和那个怪胎也算是互利互惠，你靠着他大赚了一笔，不是吗？当你发现有人在你的酒吧里向人兜售成分可疑的药剂，你没有选择报警，而是和他做了一笔交易。说实话，你根本不在乎酒吧里的顾客，你只在乎你能拿到多少钱。”
　　火光越来越盛，他的体力也即将耗尽。浓烈刺鼻的烧焦味传了过来，他像是坠入了寒泉中，身体的温度急速下降。火星飞到了周遭的树叶上，瞬间点燃了一片树木，这炼狱一般的场景让他感到恐怖无比。烟火燎燃了他的袍子，他焦急地甩开了身上的衣物，□□地站在丛林最深处的祭台前。
　　那颗被祖灵保佑的神树，也在烈火的攻势下燃烧了起来，无数的树叶染上了火的颜色，它们脆弱地舞蹈着，在冰冷刺骨的风中旋转、化为灰烬。他仿佛听到神树里传来的哀鸣声和求救声，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唯独那颗树是不可亵渎的！他艰难地朝神树走去，滚热的地面烫得他痛苦无比。
　　亨利满脸通红，脖子因气短瞬间变粗了一圈，他喘着粗气想反驳波德莱的话，但被亚列克谢抬手打断。亚列克谢用他浅色的眸子看向老板，淡淡说道：“我不想听你们争辩孰是孰非，事情已经发生了，你们讨论这些没有任何意义。按照《收容局危机处理案》，三角酒吧将关停整顿，直至——”
　　“你说什么？！”亨利一拳砸在了吧台上。
　　“请听我说完再发表您的意见，”亚列克谢盯着亨利放在吧台上的手，微微皱起眉毛，“三角酒吧将关停整顿，直至嫌疑人被捕、此案归档。”
　　“要多久？”
　　“这个嘛，就要看我们调查员的实力了。”亚列克谢微笑着看向了波德莱，波德莱在他没有温度的笑容中打了一个哆嗦，他感觉自己像猎物一样，被一只冷血的毒蛇死死盯住。
　　波德莱耸了耸肩，说道：“亨利先生，我会尽快结束这个案件。但是您也知道，我这里还缺很多决定性的线索，如果您手里有任何有关此案的关键信息，请随时联系我。”
　　亨利瘫坐了下来，他用手死死抱住头，陷入了沉思。波德莱朝亚列克谢歪歪头，转身朝酒吧外走去，亚列克谢心领神会地跟了上去。
　　“那个老板靠不住，不用些手段逼他的话，他是不会说出来的。”亚列克谢就着波德莱的打火机，深深吸了一口烟。
　　“我知道，”波德莱说，“我不知道那个吃眼珠的怪胎是怎么威胁他的，不过为了赚钱，老板还是会给我们透露一些信息的。而且，我还是知道了一些线索的。”
　　亚列克谢扬起眉毛：“你又......”
　　“嗯，只要我闭上双眼，我就会看到过去发生在那个人身上的事情。”波德莱看着手里不断落下的烟灰，思索道：“真是一个怪人呐，我无法理解他的想法，那更像是一个梦，而不应是发生在现实里的事。他在一片丛林里逃窜，他应该是被人追杀......他逃到了一处像是祭坛的地方，却发现他心里最神圣的东西被人烧毁了。”
　　“最神圣的东西是什么？”
　　“是一棵树。”波德莱回忆道，“一棵巨树，就算是仰望也看不到树顶。大火吞噬了那棵树，所有的树枝和树叶上都是火花，他很愤懑，很恐惧，他感觉天塌了下来，砸在他身上，压得他快要窒息。”
　　“树......火灾......”亚列克谢掏出手机，快速翻找了一阵后，把手机递给了波德莱，“上个月，南方埃尔德莱斯森林发生了一次小范围的火灾，但是由于影响区域较小，就没有受到外界的过多关注。”
　　波德莱接过手机，扫视着一个月前的报道，他的目光停留在现场拍摄的照片上——参天的巨树拦腰折断，在树腰上留下了一道恐怖的疤痕，巨树的上半截坍塌在树林中，砸毁了不少树木。场地上满是厚厚的落叶灰烬，足以看出这颗巨树曾经是多么的枝繁叶茂，两位工人站在倒塌的树旁，做着最后的清理工作。
　　波德莱不停地放大照片，他想找到关于埃尔德莱斯森林那棵树的更多线索，但遗憾的是，新闻里的照片清晰度有限，无法为他提供更多的信息。波德莱叹了一口气，把手机递给了亚列克谢。
　　悲怆的哭声向他袭来。几位老祭司为了保护圣树，在火焰中牺牲了自己，他们随着圣树一同回归了祖灵的圣殿。他失魂落魄地向老祭司们的尸体踉跄而去，他们的音容笑貌仍然停留在过去，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竟要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
　　他跪在尸体前，为他们向祖灵祷告着，愿他们重归泥土，重回宁静。做完简单的安魂仪式后，他深吸一口气，泪水在他的眼眶里打着滚。不能再拖下去了，再晚一点的话......他收起了自己的情绪，双手伸到老祭司的面前，按着他的头骨发力。
　　他将一对浑浊不堪的、不断蠕动的眼球抠了出来。
　　波德莱回过神来，他急促地喘着气，冷汗顺着他的头皮和后颈不断流下。亚列克谢走到他身旁，递给了他一张纸巾。
　　“谢谢。”波德莱小声嘟囔了一句，他仍沉浸在刚才的幻境中，久久不得平复自己的心情。那个人难道对眼球有什么特殊的爱好吗？为什么只要他出现，他就要夺走别人的眼睛？波德莱的指尖仍然留有那双眼球的奇怪触感，粘腻得令人作呕，却又像是有生命似的不断跳动，那股血液和烧焦尸体的腐臭味混合起来，萦绕再波德莱的鼻尖，波德莱神经质地用纸巾猛擦鼻子，可就算这样，那个味道像是深深刻在了他的意识深处，无法消散。
　　酒吧的门被一把推开，老板亨利探出了头，他面露疲惫：“请进吧，先生们，我想起来一些你们应该感兴趣的事情了。”
　　波德莱和亚列克谢两人对视一眼，掐灭了手中的烟。
　　“他......他就是个怪物！”亨利焦躁地用手反复搓着头皮，“他......他不是人类，我很抱歉，真的，我发自内心地向你们道歉，我现在才告诉你们这个消息。”
　　“什么？！”亚列克谢吃了一惊。
　　“是的，是的......我想你们也听说过他的衣着打扮。”亨利垂下头，不敢看向波德莱，“他是......应该怎么形容才好......他的上半身是人类的身体，这毋庸置疑，他的下半身......那绝不是人类的身体，我发誓，那是动物的四肢......我听过它们敲击在酒吧木板地面时发出的声音！而且，他还一直用布缠着自己的头部，这很奇怪，不是吗？”
　　“亚人？”波德莱问道，“或许他是来自南方的亚人。他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我猜他是要遮住自己的身体特征，因为他的身体和人类差得太远了，所以他想尽办法遮住那些地方。”比如说——他头上的角，以及他的兽身下肢。
　　“怪物！怪物！”亨利突然大吼起来，“他妈的一只畜牲也跑到埃马廷来撒野了！南方那片丛林里果然都是脏东西，天杀的埃尔德莱斯森林！被诸神抛弃的南方！”
　　波德莱无言地看向亨利，任由他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闹。没错，这就是人们对南方秉持的观念——那里肮脏、恶臭，落后，且罕无人迹，那是被神遗弃的地方，被瘴气与大雾隔绝的堕落之地。埃尔德莱斯，在古卢恩语里表示“神赐之地”，然而讽刺的是，诸神未曾真正赐福于此地，反而降下了无数的灾祸。亵渎之神将这片大地转化为自己的战场，在其上展开了几千年的战争，最后，瘟疫和来自这个世界之外的恐怖怪物在这片土地上横行，人们抛弃了南方，逃向了富庶的北方。
　　所以，当老板听闻嫌疑人是来自南方的种族时大惊失色，破口大骂着那些南方的怪物时，波德莱和亚列克谢选择了沉默。诅咒丛林已经成了人类的本能，似乎只要把问题都归结于那片污秽的土地上，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生活了。
　　“他应该逃不了多远。”从三角酒吧走出后，波德莱疲惫地打开亚列克谢的车门，坐到了副驾上。
　　“我要回急救那边，把你捎到哪里？”亚列克谢侧过头，看向闭目养神的波德莱。
　　“随便给我扔到路边的地下酒吧就好，”波德莱道，“我要去碰碰运气，那家伙的身体太显眼了，除非——有人帮他，否则他逃不了多远。现在我只能真诚地希望他不要有帮手，不然会给我添不少麻烦的。”
　　“你不要休息一会儿吗？”亚列克谢把车缓慢地驶出街道，观察着街边人们汇聚的方向，“你今天为了调查，费了不少神吧。我看你现在都没什么精神了。”
　　“我习惯了，”波德莱没精打采地说，“我就靠着灵感工作的，它算是我最得力的助手，耗一点神没关系的。不过最重要的是，那个人的线索不能断，一旦断开，再续灵感就很麻烦了......”
　　亚列克谢听着耳边的声音逐渐微弱起来，没过多久就转变成平稳缓慢的呼吸声，他扭过头，看见波德莱头向右歪着，显然已经陷入了梦境之中。亚列克谢哑然失笑，将车静静停滑到路边的一个酒馆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