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群星之上死去》彭本树

9、Chapter 9 波德莱之章 “对不起，

　　十余根烧得正旺的蜡烛被摆成了一个圆圈，围住空地上一排排晦涩难懂的符文。月光拨开层层叠叠的云层，悄然越上枝头，将这片寂静之地镀上一层灰暗的水银色。
　　波德莱眯起眼睛，他隐约听到了风中传来的低语，那是用一种古老的语言吟唱出的经文，音调古怪，却意外地让人静心凝神。黑夜的雾气渐渐升起，波德莱感到越来越冷，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他忍不住朝视线里唯一的火源靠近了些，而他的行动让蜡烛上的火苗整齐地颤动起来，投在地上的影子跟随着夸张摇摆。等他蹭到圆阵旁，一股刺鼻的血腥气直冲上波德莱的鼻腔，这种气味的刺激程度不亚于屠宰场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臭味。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在波德莱的胃里翻江倒海，想要顺着食道冲出他的身体，他勉强抑制住身体的本能，用力咽了口口水，四处打量起来。
　　在这片狭小的空地周围，树木长得很是繁茂，郁郁葱葱的枝叶遮蔽了他的视野，在空地间留下了交错晃动的阴影。枝条上挂满了造型怪异的铃铛和把绿晶石缠在中央的网，它们在风的吹动下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和那树林深处传来的吟唱声组成了异教的交响乐。
　　波德莱敢肯定，有活物正躲在阴影里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而且正准备随时向他发难，波德莱谨慎地环顾四周，不敢轻举妄动。
　　一阵稀稀疏疏的声音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回过头去，却见到一副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法阵里的符文突然闪烁起刺眼的光芒，在那片光芒消逝后，密密麻麻的蛆虫拱开了地面，争先恐后地从地下钻了出来。而它们翻搅过的土地中，露出了森森白骨，人骨，兽骨，还有一些波德莱无法辨认、却似在梦中见过的妖怪头骨。有一副被蛆虫挤出的人骨看起来很新鲜，他的头骨上残留着被啃啮过的半张腐烂的脸皮。那张脸直直面向波德莱，仅存一半的糜烂嘴唇上挂着嘲弄的笑容，却因另外半张脸上残缺的牙齿显得有些滑稽。一只蛆虫从它眼眶处的黑窟窿里爬了出来，带出了一丝丝发黑的肉屑。
　　这片土地下埋葬了大量的尸骨，波德莱很快就下了结论，不管这里是墓地还是乱葬岗，那地下一堆堆的白骨着实说明了问题。
　　翻滚出土的蛆虫们大口呼吸着地面上的空气，有些虫子似是刚诞生不久，身上仍流着晶莹的粘液，它们扭动起肥白的□□，秩序井然地在蜡烛围成的圆圈里蠕动起来。没过一会儿，那细碎的爬行声音静了下来，蛆虫们用身体排列成了一套崭新的、有别于刚才用恶臭血液绘制成的符文，它们开始变得僵硬，然后死亡。上天没有垂怜这些新生的生命，任由它们挥霍自己的欲望和活力，残忍地夺走属于它们的一切。
　　波德莱猛的转过身去，潜意识告诉他，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向他靠近。轻盈的、有节奏的脚步声传了过来，一个阴影从树丛中走了出来。波德莱虽说在收容局里见多识广，但第一次见此情此景，他还是不由得愣在了原地。
　　一个少年安静地站在他面前。当然，这不是普通的少年，他的上半身是属于年轻男性的躯干，而从他的腰部开始，包括他的下肢，则是鹿身。他的脸很漂亮，这张脸就算放在人类里，也绝对算得上是美少年。他裸露着身体，偏暗的皮肤上布满了意义不明的刺青，张扬而又充满野性，这具鲜活的身体里，放肆地洋溢着独属年轻人的青涩。一双漂亮的鹿角乖巧地立在他头部两侧，色泽饱满，又显得气宇轩昂，像是骄傲的国王在他的领地上逡巡。而他的耳朵——尖尖的、布满绒毛，不时抖动一下，正在警惕地捕捉周围环境里的声音。
　　鹿亚人的瞳孔呈复杂的祖母绿色，却比海水更深，比午夜更暗沉，一眼望去，就会坠入他的眸子里无法自拔，他的睫毛浓密，扑扇着遮住了眼眸里的好奇。波德莱心跳如雷，这种美丽的生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被泥土玷污躯体，他的存在本身——已经超越了无数刻画美神的雕塑，世间最有名的画师也无法绘出他分毫的美，辞藻最华丽的剧作家也无法再现出他的神情。野性与稚气完美地在少年身上融合，而不会让人感到失常。他超脱了人类对于美的定义、对于性别的定义，那融合了人类与动物的身体中，爆发的是摄人心魄的魔力。他是这样的完美无暇，他应被供奉在首都最顶尖的美术馆、或是博物馆，被人瞻仰，被人膜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站在满是腐烂和死亡的坟地间，和自己默默相望。
　　波德莱想，如果这个世间真的存在司掌自然的神，那衪一定是这副样貌吧。少年看着波德莱呆愣下来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就是我讨厌你们人类的原因，”他绕着波德莱转了一圈，他的下肢碰撞在坚硬的土地上，发出了有节奏的、奇异的响声，“每个人——无一例外，看见我都要做出你这副惊掉下巴的样子，嘴巴大张，双眼圆蹬，满眼的贪婪和恐惧，然后上下打量我的角、我的下身，你不明白吗？这种感觉让我很难受。”
　　波德莱回过神来，他明白少年在谴责他无礼的行为，他有些尴尬地看向一旁，小声说道：“对不起！我真心向你道歉，我实在是......太好奇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种，呃，你这种来自丛林的人。”说罢，他摊开双手，向少年展示自己并无恶意。
　　少年盯着波德莱看了半晌，然后展颜一笑：“算了，我知道你人不赖，我不打算为难你。”他话锋一转：“那么你究竟是怎么闯进我的通灵仪式的，调查员先生？”
　　波德莱愣了一下，少年的笑容在他看来突然变得阴冷起来，他斟酌了片刻，答道：“我必须提前声明，我无意打扰你的仪式，如果它不是破坏性质的仪式就更好了。我猜......或许是我们两人的脑电波产生了共鸣？也可能是你一直让我魂牵梦绕，上天终于给我这次机会来见你——”
　　少年听了波德莱不着边际的鬼扯后，冷下脸来，他瞪起好看的双眼，不耐烦地打断了波德莱：“我说过了，我知道你的身份，你是收容局派来逮我的调查员。你还要胡说到什么时候？！”
　　“既然你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很好，省去我解释的功夫了。”波德莱收敛起情绪，说道：“你知道我在追查你，为什么还要来见我？你就不怕被我抓进去收容吗？”
　　“首先，你在这里并不能对我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小鹿嘲笑道，“对于你来说，你只是靠灵感找到了我，你本人并不在这里，或者某个更遥远的位置。我还知道，你窥视了我的过去，而且不止一次！我来见你，只是想好心地给你一个警告。”
　　“看来我的灵感追踪还是被你发现了啊，”波德莱耸了耸肩，露出了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我只能在你的身上看到过去，但你却能看到我身后的未来，不是吗？我不打算对你动粗，但我还是希望你配合一下。”说完，波德莱不待小鹿作出任何反应，走上前一把扼住了他的喉咙。
　　小鹿惊愕地看向他，一脸难以置信，他随后开始了剧烈的挣扎。他抓挠着波德莱的手臂，撕裂了他身上的布料，在他的胸口和臂膀上抓下了道道血痕，他却无法让波德莱停手。
　　两人肌肤贴近的一瞬，波德莱感到一股强烈的电流从自己的手直传向大脑，仿佛鸣雷在空旷的平原上炸响，仿佛闪电撕裂黝黑的夜幕——他的脸因痛苦拧成一团，他用尽全部力气忍住刺痛，他知道，留给自己的时间并不多。这是波德莱第一次在任务中冒着极大的风险，在具象出的灵感中尝试精神控制对方，不过，这次他遇到了不太容易控制的对手——丛林祭司。
　　他不顾对方的挣扎，专心盯得小鹿那两只像翡翠一样漂亮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只余下迷茫和恐惧，还有一丝挣扎。长笛声伴随着不规律得鼓点，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组合成支离破碎的渎神乐曲，这种单调的声音越来越大，将两人包围。天空出现了异象，黑夜像幕布一样，突然被拉开，刺眼的、不属于太阳的光线毫不留情地照向了他们，在这光与暗的边缘肆虐。波德莱感到自己脸上的皮肤开始发烫，血泡翻滚着撕扯起皮肤，而另一边，小鹿看起来也不好过，因为他裸露着皮肤，他的身体迅速被光线刺激得皮肤开裂，鲜血直流。他在疼痛中陷入了短暂的晕眩，波德莱看准了时机，将手伸进了小鹿的胸膛。
　　在活人的胸腔里摸索并不是一个让人感到愉悦的体验，血肉摩擦的声音、心脏和血管疯狂跳动的声音、还有耳边那令人厌恶的呓语声音，无不折磨着波德莱的神经，他耐心的用手在小鹿的身体里翻找了一会儿，终于掏出了一颗惨淡的、赭石色眼球，那颗眼球上不断流着脓液，附着小鹿的血液，形成一滩让人反胃的画面，它瑟缩地看向波德莱，因失去了新鲜□□的温度而不断颤抖。波德莱屏住呼吸，可以不去理会从那眼球中散发出的臭味，那绝对要比吞噬者格勒的排泄物臭上十倍不止！
　　波德莱眯起眼睛，捏住眼球，让它正视那无比刺激的光线。眼球在这诡异的光芒下，发出了一声浑浊的尖叫，那声音不是从它的躯壳中传来，而是来自比宇宙更遥远的深处，光线被尽情吞噬、理智被肆意摧残的地方，双生的无相神明滚动着比星体还要巨大的眼球，遥遥望向银河系里那颗蔚蓝的宝石，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怒吼。
　　波德莱暗道一声不好，看来自己这次是惹上了个大麻烦，他慌忙仍抓着小鹿脖子的手。随着他的松手，小鹿没有了波德莱的支撑下，软软摔在波德莱的身上。小鹿状态看起来很糟，他意识模糊地急促呼吸着，他细弱纤长的脖子被波德莱掐得发红，身上因为炽烈的光线大面积烫伤，鲜血和水泡密布在黝黑的皮肤上，像燎原的野火点燃了黑色的大地，他的胸口被掏了一个血肉模糊的大洞出来，伤口的边缘参差不齐。波德莱惋惜地看着他的身体，显而易见，这一切都是由于他过于急躁导致的，他垂下头，贴近小鹿的耳朵低声说道：“对不起，醒来吧。”

　　波德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被自己模糊的声音唤醒，强烈的眩晕感让他感到恶心，胃里仿佛有一只猫科动物在胡闹嬉戏，让他不得不弯下腰来缓解身体的疼痛。他大口喘着气，手里紧紧捏着一颗黑黢黢的、破坏严重的暗沉眼球。波德莱看着自己的双手出神，幸运的是，他手上的皮肤光洁、完好无损，看来刚才为小鹿制造的环境起到效果了。
　　他翻身下床，全身不着衣物，就这样径直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波德莱站在市中心最繁华地带的高层中，默默看着窗外的景色。
　　天边的云朵似是燃烧在一片火焰中，粉色和红色纠缠在一起，铺天盖地地遮住了正欲沉入地平线下的太阳。天空的颜色倒映在埃马廷市的莱斯丁河上，云彩在静静流淌的河中晃荡飘摇，沿岸的尖顶大教堂肃穆地屹立在流云沿岸，注视着眼前的天空和河流，这千百年来，唯有它和这自然永恒不变，而那些穿梭在岸边的短命行人们，出生即迎来死亡，迅速被历史遗忘。城市的灯火在教堂的钟声响起后，彼此间极有默契地亮成一片，点亮了城市的街区、莱斯丁河的沿岸、大教堂的轮廓和教堂外壁上那些悲天悯人的神像，灯光璀璨、汇成埃马廷的金色血管，昭示着首都强劲的生命力。
　　夜色落下，波德莱终于感到凉意向身上袭来，他捞起沙发上厚重的毛毯，随意地披在了身上。他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自己仿佛刚从一个文明跨越到了另一种极端的文明，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原始人突然走进了大都市，城市科技的力量和威严让他手足无措。波德莱摇摇头，想将这可笑的笑话晃出脑外，看来幻境对他的影响太大，自己的力量还没有强到足够让他在一个完整的幻想里支撑下来的程度。
　　他把玩着手里的眼球，脓液和鲜血蹭在了他的手掌上。波德莱思索片刻后，将眼球高高抛起，丢进了自己的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