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群星之上死去》彭本树

5、Chapter 5 凯莫之章 艾格朗冰冷

　　凯莫从未见过如此壮丽的雪山。
　　时间停止了流转。远方的光划破云层，将山巅镀成亮金色。千万年不化的冰川覆盖在远山山顶，层峦隐藏在奇妙形状的云朵后，静静俯瞰着凯莫。他忘记了自己明明前一秒还在宇宙的边缘垂死挣扎，刚刚——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在和银河系驱魔人伦敦先生做一笔交易，他像只无处可逃的可怜老鼠一样，被伦敦戏耍得团团转，而下一秒，他却突然出现在了雪地高原上。寒风像冰刃一样切得他脸颊发痛，然而他无法分辨出这是真实还是幻境，他在短短一天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超出了他理解的范围。凯莫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就像是被关在万花筒里，向外看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他抹了一把脸，伸出的手立刻被狂风卷起的冰粒刮得通红。凯莫在这一刻突然产生了一种自己在一部默剧，亦或是一部滑稽的独角戏中饰演主角的感觉，天地间只余他一人，他被遗忘在了一片雪白中，他想歇斯底里地向群山大喊，可又担心会因此引发雪崩。他只好拉紧收容局的外套，把头深深埋在领口处以抵御寒风。
　　凯莫刚准备迈开腿，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凯莫心里一惊，汗毛登时倒竖起来。他刚才明明四处环绕了一周，别说是人，视野里连个活物都没有——
　　“梵姆海尔？”
　　凯莫猛地转回头，却看到艾格朗正瞪着眼睛没好气地看着自己。艾格朗的头发像稻草一样，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嗨......”凯莫挠了挠头，尴尬地冲艾格朗笑着，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上，渐渐连成了一片，“ 我想说，自从你刚才突然头也不回地冲进酒吧，我经历了好多好多事情。我看到了星云、远古的战场、比行星还要大的怪物，天啊，那绝对要远超.....人类最终极的幻想。抱歉，我有点自说自话了。”
　　艾格朗叹了口气，道：“这里确实古怪，你自己小心点，我可能照顾不到你。”他话锋一转，“你有见过蕾拉·奥尔加吗？”
　　蕾拉......？噢对！蕾拉·奥尔加！凯莫如梦初醒般拍了拍额头，“我把她救下来了！”
　　“奥尔加人呢？”
　　凯莫愣了愣，他的记忆停留在他和驱魔人签订契约的那一刻，可是他突然想不起来契约成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头痛欲裂，越是拼命回忆，痛苦变本加厉折磨起来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凯莫紧紧捂住头，他眯着眼睛，模糊地看向前方。他眼前的景象飞速重合、裂开，像万花筒般分裂成数十面、上百面，他音乐看到艾格朗向他伸出了手，眉头紧皱地看向他。艾格朗说了什么，但凯莫已经无法听清了。支离破碎的声音传入了他的鼓膜，艾格朗的话被扭曲成不成调的音节。凯莫心跳如雷，他躲过了恐怖的星云，却要在这座不知名的雪山里受尽折磨。艾格朗的面孔在成百上千个镜子中忽然放大，又急速缩小，他表情焦急地说着什么，然而他的话语逐渐被轰鸣声淹没。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凯莫遥远的意识深处突然炸开，那是伦敦的声音：“毋需担心，蕾拉·奥尔加现在安全。”
　　下一瞬间，凯莫眼前的万花筒消失了，疼痛和混乱迅速从他脑中抽离了出来。他感到有人在猛烈摇晃着他的肩膀。
　　“喂！你还好吗！”
　　是艾格朗，他的脸色很差，紧紧盯着凯莫。当他看到凯莫已经回过神来，艾格朗向前走了一步，一把抓住凯莫的衣领，问道：“你是不是在我不在的时候接触到什么东西了？”
　　凯莫挣扎了一下，心虚地向一旁瞥去：“和你无关，我没事。我说了我没事！”他用力推开了艾格朗，跌跌撞撞地朝远处跑去。艾格朗冰冷的声音从身后飘来：“你以为你逃得掉吗？”
　　凯莫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果然，他无法对艾格朗这个男人有所隐瞒。艾格朗的眸子里闪烁着疯狂，凯莫从未见过哪个人的双眼如同他一般——执着，狂热，为了自己的信念会毫无条件地奉献自己的生命。没有人可以对他说谎，谎言在他面前简直比白纸还薄，很快就会形消影散。
　　“轰隆！”
　　一声巨响打断了两人的僵持，凯莫飞快抬头向声源望去，然而所见之景却让他瞪大眼睛。只见那直指天穹的雪峰，突然剧烈晃动了起来，说过说凯莫初到这里时见到的雪山是绝景，现在他看到的绝对是只会在噩梦中出现的地狱。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雪山突然以一种恐怖的角度朝凯莫他们弯了过来。山体被瞬间拉长，然后扭曲成一个遮天蔽日的环廊，无数迸裂的山石和雪崩被卷到了天上，然而它们没有违背物理法则，受重力影响纷纷砸落下来。
　　“快走！”
　　艾格朗朝凯莫大喊一声，便抬起腿冲了出去，凯莫把装着吞噬者格勒的箱子顶在头上，赶紧跟了上去。在剧烈摇晃的雪山上冲刺并非易事，凯莫在雪地上边跑边滚，不过好在收容局的外套质量足够好，仍然鞠躬尽瘁地把凯莫稳稳包裹起来。相比于凯莫的狼狈，艾格朗在巨大的山岩之间灵活地跳跃穿梭着，他似乎习惯于处理这种突发情况，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紧张，直直朝着弯曲下来的山巅跳去。
　　乌龟格勒也并不好过。它被困在箱子里，这给它带来的体验无异于被强行绑在一个横冲直撞的过山车上，它愤怒地用指甲剐着箱壁，然而却没有引起凯莫的任何关注。
　　山巅眼看着就要砸到艾格朗，它危险地悬在艾格朗头顶大约十米的距离处，坚如磐石的雪大块大块向下坠落。艾格朗仰起头看了看头顶，一团雪块正毫不留情地向他的头颅俯冲过来——
　　“危险！！”
　　艾格朗没有理会凯莫的叫喊，他仰起头直面即将砸向他的巨石，飞快地抬起手，五指微张举过头顶。浓厚的黑色雾气从他的掌心迸发出来，腥咸的、带着血气的味道瞬间在整个空间弥漫开来。凯莫发誓，他绝对看见有什么东西撑破了艾格朗的手掌，带着腥臭粘稠的黑雾，从他的手中蠕动着爬了出来。
　　凯莫心中登时警铃大作，那绝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他的直觉告诉他，如果那个东西真的被艾格朗从身体里释放出来，那么一切都将不可挽回地向最糟的情况滑去。凯莫凭着本能地反应，狠狠朝艾格朗撞了过去，他一把推开了艾格朗，他感到粘腻柔软的器官擦过自己的脸颊，留下了一滩恶心的分泌液。被推开的艾格朗瞪大了双眼，讶异地看着他。
　　凯莫一脚踢开了箱锁，将吞噬者格勒向空中抛了出去。
　　格勒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尖啸声，凯莫和艾格朗忙捂住耳朵，然而这也不能阻止那声音穿刺鼓膜直入大脑。凯莫感觉自己的头肿胀起来，天旋地转的感觉让他忍不住干呕起来，鲜血从他的耳朵里流了出来。
　　格勒四肢攀在不断下落的岩石上，它把自己颈部上的黑洞对准山脉，身体迅速膨胀起来。山巅也在这一刻和格勒撞在了一起，发生了足以撼动天日的声音。
　　天空暗了下来，四周光线被格勒的黑洞拖拽了过去，山体发出一声难听的悲鸣，剧烈颤动着被格勒吸进了黑洞里。这一幕实在是过于滑稽，一只没有头的乌龟独自对抗着弯曲成环形的巨峰，然后丝毫不犹豫地一口把雪山吞进了自己的肚子。
　　山峰消失了，前一秒还遮天蔽日的山峦就像被神明突然拦腰砍断，连断面都光滑得无可挑剔。
　　格勒吞噬了雪山后，餍足地打了一个饱嗝，它就像漏了气，慢慢缩小回原来的体型。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凯莫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艾格朗先行动了起来，他在格勒刚准本转身时，迅速抓起了地上的古铜色箱子，将格勒劈头盖脑地罩了进去。凯莫吓了一跳，他刚想说艾格朗对待项目-073的方式未免太过粗暴，但当他看到艾格朗抓着箱子把手的手时，他马上噤了声。
　　艾格朗的左手早已皮开肉绽，黑色的、不断变形的液体混着鲜血从他的手掌流了出来。他随意地擦了擦嘴角粘腻的黑色汁液，用力将不断疯狂挣扎的格勒困在了箱子里。
　　格勒凶残得撞击着箱子，凯莫想，真是一只可怜得乌龟，被无情的调查员们拿来当作工具使用。艾格朗毫无怜悯地用脚踩着箱子，困兽在里面撞击了最后几下，而后慢慢趋于平静。
　　凯莫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从大衣里掏出紧急止血药，递给了艾格朗。凯莫犹豫了片刻，道：“你的手好像状况不太好，你先处理一下吧。”
　　艾格朗沉默地接过了止血药，半侧过身开始处理起自己的伤口。凯莫盯着他的背影，脑内闪过无数念头，艾格朗他——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