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群星之上死去》彭本树

4、Chapter 4 凯莫之章 他看到了远

　　凯莫艰难地侧过头，他看到四下的漆黑在蚕食他的身体，他已经渐渐看不到自己的下肢了，整个空间只有面前的“蕾拉”在自内向外散发着诡异的光。他沙哑着嗓子，开口说道：“我猜，你是某种宇宙生物，某种上位的存在，而且你现在的情况不太妙，很可能最近受过重伤。因为以你的实力，你大概率是不屑于和我，或者说我这个族群进行直接交流的。况且你并没有在一开始就置我于死地，所以，我认为——”
　　还没等凯莫说完，他周围的场景顷刻间就发生了变化，厚重的黑色像是幕布般被拉开，一团绚丽无比的星云就这样毫无准备地跃到了他的面前。凯莫嘴边的话被他咽了下去，他呆呆地仰视着眼睛形状的星云，星云足有埃马廷市最高的建筑——奈杰尔大厦那么高。星云的外围物质呈现出一片浓郁的炽橘色，组成了星云的眼睑，“巨眼”的眼球部位则充斥着缓慢旋转的淡蓝色物质云，瞳孔的颜色是纯得毫无杂质的天蓝色。星星点点的繁星散布在凯莫眼前，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光景，他的大脑渐渐停止运行，他面前的巨物超过了他的理解范围，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我的天......这真是太美了......”
　　凯莫想，自己现在一定正身处宇宙的边缘，或许已经离地球老家有十万八千里远，这般极致的景象，恐怕没有几个人类能有幸欣赏到。
　　“蕾拉”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必须要承认，你很聪明。你说的没错，我确实是上位者。”它朝星云扬了扬下巴，“这——就是我的家。我母亲的尸体就在你眼前，她在几亿年前的战争中死去，是我把她拖到这里的，这是我的家，也是母亲的坟墓。”
　　几亿年前的战争？这团星云是一座坟墓？凯莫觉得自己在收容局这一年算是白干了，他今天一天接收到的信息量足以超过他读过的任何一册资料。毫无疑问，他一定是疯了，他肯定是在做梦，这样类似的噩梦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只要狠狠扇自己一耳光，这可笑的梦魇就可以随时暂停——
　　“这一切都是真的。”“蕾拉”冷冷说道，叫停了凯莫的自我安慰。
　　凯莫委屈地说道：“好吧，好吧，我现在知道了，你还能读心。你刚才所说的一切，我其实不太能理解。”
　　“无知的生物啊......” “蕾拉”叹了一口气，摸索着探向凯莫的颅顶，然后不等他反抗，就将蕾拉又长又尖的指甲刺入了凯莫的头皮。
　　钻心的疼痛沿着凯莫的头皮直抵他的心脏，他毫不怀疑自己一定被这个怪物抠出了十个血窟窿，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喊疼，无数的数据趁他毫无防备之时传入了他的意识海洋中。

　　人们羡慕那些突然得到神明眷顾、获得天启的人，他们说，那些人犹如开化，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进化，但他们一定不会知道那些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凯莫绝望地想到，洪水般的信息将他冲垮，压垮了他的海洋，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他看到了远古的战场，漫天的星辰纷纷坠落，在他的身旁迸裂，他甚至看不到对战的双方，只能见到几团碾压一切的星云在缓慢而危险地移动着，凯莫看到了刚才的那只巨眼——它的母亲，然而母亲似乎处于劣势，被一滩烂泥一样的红色船状星团紧紧缠住。一股强烈的，不属于凯莫本人的情绪涌了上来，悲伤没有尽头，大颗大颗的泪水从他的眼里滑落下来。他为即将死亡的母亲流泪。
　　接着，时间加速了，一小团嫩绿色的星云撕裂了母亲一动不动的尸体，从里面钻了出来。它没有时间的概念，对于它来说，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一个闭合的圆环，过去和未来同时在它的眼前展开，它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便知道了自己的命运，它哀伤地带走了母亲。
　　然而敌人并不打算放过它，罪恶的使徒袭击尚且年幼的它，攻击它的化身。它的躯体被毁灭，又被它耐心地重塑，死亡并非易事，它不断重生。它谨慎地穿梭在宇宙的边缘，寻找着为母亲复仇的机会。直到有一天，它在梦呓中预见了命定之人——银河系驱魔人，那游走在毫不起眼的星系里的、企图窥探银河系外至高神真容的疯子。它轻而易举地吸食掉驱魔人的精神，夺走了他的身体，在接下来的几万年间，它隐藏起自己的气息，披着驱魔人的皮囊，学着银河系生物的生活方式，在各个星系间游荡，捕捉、追踪敌人留下的痕迹。
　　有一天，它降临到那颗漂亮的水蓝色星球上，那时正下着暴雨，它站在一条宽敞的马路中央，仰头看着乌云遍布的天空。雨水凶猛地砸在它的脸上，机动车呼啸着从它身边驶过，夹杂着人类愤怒的辱骂声，这个星球上的低等生物无知又自命不凡。这一切......是这样的鲜活和真实，被它遗忘在时间罅隙的星河边缘，竟然有这样一个生机勃勃的文明。
　　好奇的人类询问起他的名字，它抬起头，看到了城市路边巨大的牌匾，被雨水不断冲刷的牌子上闪烁着整个城市的鸟瞰图和一行丑陋扭曲的字符——“欢迎来到伦敦”。它学着人类的样子眯起眼睛，咧开嘴笑着说：“我叫伦敦，请多多指教。”

　　凯莫牙齿微微打颤，他轻声道：“......难以置信！你——你就是项目-048，银河系驱魔人‘伦敦’！”
　　伦敦。项目等级：未定，因人类实质上无法观测到该项目，且收容局所进行的所有沟通尝试均以失败告终。
　　伦敦耸了耸肩，摊开手道：“我的那副躯壳早在几十年前就彻底报废了，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躯体寄生。”它解释道，“我可以是任何人，这对于我来说没有难度。抱歉，刚才给你输入的信息好像有点过载了。”它用蕾拉的手轻轻为凯莫擦掉脸颊上的泪水，动作僵硬而诡异。
　　凯莫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被过量的信息轰炸后头疼欲裂，但他毫发无损地全盘接受下来了，这算是能称得上是奇迹的事情。他被伦敦沉默地注视着，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他尴尬地问道：“所以，伦敦先生，你看我还有机会回地球吗。我只是因为工作需要才到那个小酒吧执行任务，我要把蕾拉·奥尔加给她老爸带回家。如你所见，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我无意打扰你的......嗯......复仇伟业，如果我们能就此别过互不干扰，那样的话是最好的了。”凯莫见伦敦一直没有说话，心里发毛，继续胡言乱语地补充道，“你放心，有关你的事我不会和收容局说一个字的，我发誓。”
　　伦敦直起身，颇为好笑地看着凯莫，说道：“你瞧，你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不是吗？”
　　凯莫马上噤声，他差点忘了，他是在和来自地球外的恐怖生物交谈，自己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生死掌握在别人手里。凯莫深呼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他沉声道：“不如这样，伦敦先生，我们来做一场交易吧。”话说出口后，凯莫紧张地看着伦敦，生怕它一不耐烦就把自己碾碎，但伦敦没有丝毫反应，它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是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站着。伦敦不置可否，示意凯莫继续说下去。
　　“我是在收容局工作的一名普通员工，相比于其他人类来说，我更容易接触到这个世界的秘密。”凯莫的大脑在高速运转，他边说边观察着伦敦的表情，“我想，伦敦先生在遇到我之前也一定尝试过接触人类了吧，但是想必你高估了人类精神的承受能力，很多人不是发疯，就是失去了意识。”就像这位奥尔加小姐。普通的人类承受不住伦敦的控制，凯莫猜测，伦敦不得不因此停止了自己在地球的实验。不管伦敦想在这颗星球上做什么，它的一系列精神实验最终引起了收容局的注意。这位恐怖的存在半个世纪前被局里的高层定下案来——项目-048，项目名称：银河系驱魔人。
　　凯莫喘了口气，继续说道：“如果我说，你把奥尔加小姐的身体还给我，让她的意识重新回到她这副躯体。作为交易，我可以帮你调查你所需要的资料和信息，如果说地球上谁最适合做这份工作的话，我认为非我莫属了吧。”凯莫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这句话实在是有夸大的成分，便马上补充道，“而且我还可以和你进行直接的精神交流，你一定也注意到了，刚才我不仅看到了你的过去，我还和你产生了共鸣。”凯莫知道自己对于伦敦来说是特殊的，所以他才敢不断试探它，挑战它。这是一场攸关自己生死的豪赌，他必须放手一搏。
　　伦敦几乎没用多少时间来思考，它注视着凯莫，在他的身上估算着千万种可能性，凯莫的过去和未来在它的思绪中迅速划过。属于凯莫的那条本来一帆风顺道路，被突然插足的伦敦扭成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循环，不过凯莫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的命运是如何被残忍地改变。它闭了闭眼，默许了这次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