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于群星之上死去》彭本树

3、Chapter 3 凯莫之章 “调查局的

　　凯莫在心里暗骂一句，掏出手机在提奥特上搜索“艾格郎·塞杜”的名字，艾格郎的头像和员工信息很快就跳了出来。精英在手机里冰冷地注视着凯莫，眉毛微微皱起，露出不赞成的神色，显得整个人很不耐烦。艾格朗棕褐色的头发颜色黯淡，被随意地别在脑后，他在拍摄员工照片时头发要比现在长上一些。即使是隔着手机屏，凯莫发现自己还是很惧怕这个人，他咬咬牙，按下了“添加联系人”的按钮，然后拨给艾格郎一通语音电话。
　　不出凯莫所料，艾格郎没有接他的电话，空洞的忙音在空旷的楼层里格外响亮。凯莫叹了口气，抱紧怀里的乌龟，像是在对乌龟耳语，又像是对自己说话：“与其靠那个不靠谱的精英，还不如靠你呢，小格勒。”
　　凯莫开着自己的小破车准时抵达了酒吧门口，他远远就看见酒吧门口站着的“搭档”。酒吧所在的街区空无一人，似是提前被清空了行人，夕阳下，街区准时亮起了色彩斑斓的霓虹灯，艾格郎仿佛被打断了思绪，慢慢抬头望向头顶紫色蓝色相间的灯光。他身上穿着收容局的衣服，修长的身体被蓝黑色的制服紧紧包裹起来，衬得整个人挺拔纤长。而这一幕自此以后一直深深刻在凯莫的脑海中，他只记得当时自己遗憾地想，这么多年来，一定没有人告诉艾格郎，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和景色融为一体了。
　　艾格郎把帽子夹在腋下，一边歪着头打电话，一边看向正向他缓缓驶来的破车。当他看清车里坐着的是六组的凯莫·梵姆海尔时，他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但他很快便恢复了神情，转过身去继续讲电话。
　　凯莫有些挫败地下了车，硬着头皮走到艾格郎身边。艾格郎很少说话，偶尔回应一声“嗯”或者“好”，他瞟了一眼抱着一脸紧张兮兮、把吞噬者紧紧抱在怀里的凯莫，便飞快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你怎么来了？”艾格郎直截了当地开口问道。“你觉得这里是游乐场吗？”
　　凯莫感觉自己的脸色都变了，他勉强维持着快要撑不住的笑脸，低声道：“我不会把工作当儿戏，请你相信我。”
　　艾格朗冷冷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友善了？拜托，不要给我增加工作负担。上头那群老头子竟然把一个六组的塞到我身边，盼着我早点死是吧。”
　　“我来这里，是为了辅助你工作的......”凯莫小声道。
　　艾格郎举起一只手，打断了凯莫的发言：“你要么现在就回局里去，要么就等着一会儿自己去送死。”他眯起了眼睛，凯莫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艾格郎继续说道：“别指望我会救你，我不认识你，也不想和你扯上什么关系，听懂了吗？”说罢他抬腿就钻进了酒吧，“咣”的一声甩上了大门，甚至没有给凯莫留下辩解的时间。
　　这个人怎么这么讨厌，说话一点都不留面子！凯莫说不出话来，气得浑身直哆嗦，妈的，这么想甩开他是吧？这次任务他凯莫就要奉陪到底！凯莫快速检查了一下别在腰间的手枪和怀里的吞噬者后，咬了咬牙跑到酒吧门口，打开了格里奥多勒姆的大门。
　　凯莫激昂的情绪和冲天的愤怒在打开大门的一瞬间就被浇灭，只见酒吧内的几面墙壁和地板正以极快的速度顺时针旋转着，巨大的吊灯被甩出一道危险的圆弧，酒吧里的彩色椅子和沙发脱离了不断转动的地面，无数杯具和酒瓶在空中缓慢而杂乱地漂浮着，和不断伸展收缩的空间格格不入。凯莫刚踏入房间，就被一股怪力吸了过去，他随着地面一起疯狂旋转起来。这种感觉并不好受，凯莫感觉自己被突然抛到了一个万花筒里，他头晕目眩，稍有动作胃里就翻江倒海起来，中午吃下去的食物争先恐后地沿着他的食道向上涌。凯莫捂住嘴，抑制不住呕吐的欲望，他赶忙脚上发力高高跃起，朝离他最近的一把浮空凳子跳了过去。
　　凯莫的第一次跳跃并没有立刻成功，反而因没有适应地面的速度而被拖住了一只脚，他一头撞向了离他最近的吧台。一阵剧痛向凯莫袭来，凯莫不禁痛苦地呻吟出声。疼痛暂时压制住了呕吐感，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粘腻温热的鲜血沿着他额头的伤口流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非常滑稽，但他没有随身携带止血的绷带或者药物，只得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流了满脸的血。凯莫使出吃奶的力气再次向上跳去，这一次他终于单手抓住了悬空漂浮的凳子，他先把吞噬者格勒安稳地放了上去，再双臂发力攀到凳子上。
　　凯莫闭上了双眼，持续的流血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他强撑着精神，不去理会手边愈发焦躁的乌龟。他集中注意力，不漏听房间里的任何不和谐的声音。混成一团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一层一层消退，家具相互碰撞发出的沉闷响声、房屋吱吱嘎嘎的旋转声、酒杯撞击的脆响声、乌龟格勒用爪子抓挠箱壁的刺耳声，杂乱的声音慢慢衰退，直至彻底消散开来，凯莫终于找到了异常声音的来源，那一声细微的、常人根本无法听闻的机械齿轮转动声——就是那里！凯莫猛的睁开了眼，直直看向齿轮声音的源头，正是源自被吊装在天花板的吊灯，水晶玻璃坠子狂乱地相互碰撞，灯光从里面一泻而出，在不断转动地墙壁上倾泻下令人晕眩的闪光。凯莫举起了手枪，瞄准灯座上的一枚不起眼的鎏金色灯泡，专注地打出了入职以来的第一发子弹。
　　砰！
　　子弹尖啸着打穿了水晶吊灯的外壁，嵌入了精致的机械齿轮相互咬合的位置。凯莫耳边那不安的齿轮声终于消失了，看来他判断准确无误，酒吧大厅的动力来源就在此处！酒吧四壁在缺少足够的动力支撑后，慢慢停止了转动，相互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嘎嘎的声音。
　　凯莫长呼了一口气，鼻子忽然一热，他用手探了探，摸到了从鼻腔内奔涌而出的鲜血。他刚才强制开启了自己的超感，说实话，他只在入职培训期间开启过一次，他对于如何控制自己的意念和行动并不是很在行，可是刚才情况紧急，凯莫没有选择的余地，于是就毫不犹豫地就打开了超感听觉。
　　格里奥多勒姆酒吧停止转动后，原本悬浮在空中的沙发和高脚凳似是一瞬间意识到地心引力的存在，纷纷坠落下来，在地上留下一片狼藉，玻璃碎片不怀好意地向凯莫反射着危险的光。凯莫留意着除了酒吧大门之外的三扇风格迥异的门，直觉告诉它，不管他选择选择打开哪一扇门，背后的东西一定会让他后悔当初为了逞能强行闯进酒吧。
　　三扇木门上都粗糙地雕刻着一些怪异的符号，凯莫走到每个门前仔细打量了一番。正对大门的木门被人用紫色喷漆喷涂了一团云雾，一排黑色的尖牙隐隐隐藏在云雾后，凯莫正认真研究着涂鸦，突然发现那一排黑牙竟然在小幅度地抖动着，他赶忙收回手，以免被突然出现的虚空之牙咬伤。
　　靠近吧台的卫生间门上挂着装饰鹿头，不过鹿角有多处折损，鹿头脏脏的，被摸得只剩下几根可怜的毛发，看来酒吧里的醉鬼并没有善待这只可怜的假鹿。凯莫撅起嘴，不情愿地捏着鼻子凑近了鹿头，他发誓他闻到了鹿头上的尿骚味，这只鹿到底经历过什么啊......果然，他在鹿头下发现了一个奇怪的标志——由于被不同人的尿液滋润过，那处标记已经模糊不堪，凯莫掏出手机，尝试聚焦好多次才勉强将它拍了下来，那是数十双暴突的红色眼球，密密麻麻地挤成一团恶心的肉瘤，视线整齐地看向凯莫。凯莫在脑海里快速翻找着自己经手过的资料，他对这个符号确实有印象，奇怪，是在哪里见过的......好像和一个天外世界的来客有关。他拍了拍头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却不小心碰到了自己额头的伤口，不由得闷哼一声。该死，出师未捷，血就流了满满一脸！
　　凯莫晃晃悠悠地来到了第三扇门的面前，他看到门上刻画着一轮扭曲的、抽象的太阳，太阳躲在阴影中，表面腾起的辐射状火焰呈黑色，像是影视作品里出现的日蚀一般的场景。他伸出手抚摸着刻痕，暗日很久以前就被深深地刻进门板中了，它的表面喷漆早已脱落，颜色变得晦暗不堪。凯莫扭了扭脖子，他无从得知这三扇门上的符号都代表着什么，符号学从来就不是他的专长，如果这个时候身边能有个专家就好了，不过很可惜，一位专家在一刻钟前刚把他甩开。凯莫一边叹着气一边把门上的符号仔细拍了下来，在确保每张照片都足够清晰后，凯莫选择了离他最近的那扇刻着暗日的门，鼓足力气推开了木门。
　　一道灼热的强光直直射进凯莫的眼睛，凯莫伸手搭在额头上眯起眼。天花板上有一盏探照灯，正四下胡乱地照射着，把本就泥泞不堪的现场切割成数个光亮与阴影的空间。这间屋子看起来更像是一间私人包厢，一排沙发半包围住一张大理石长桌，桌子上的状况简直糟透了，腐烂的食物残渣和呕吐物混杂在一起，其间混杂着一些颜色鲜艳的炼金药剂和酒瓶碎片。一位身材苗条的姑娘四肢展开，仰躺在一片秽物之中，她的面部隐藏在亮蓝色的兜帽下，变得难以辨认。凯莫站在远处，只能通过她隐隐约约上下起伏的胸脯判断她还活着。他虽然很久没有见过她本人了，但他在明灭可见的灯光下，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是蕾拉·奥尔加。
　　她果然在这里 ！凯莫稍稍安下心来，四处看了看，这间房间表面上并没有什么致命的机关，但他能察觉到在这平静的表面下，一个隐藏的空间正慢慢开启，他恐惧地睁大眼睛，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包厢在慢慢扭曲。在他轻触到蕾拉手臂下一瞬间，凯莫突然感到自己像是突然被抛到了地球之外的某处空间，他身处在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当中，无尽的冰冷将他的体温慢慢降至极低，凯莫的冷汗缓慢地沿着他的头皮流了下来，留下几道粘腻的痕迹。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已经紧张到无法发声的地步，凯莫似是突然就被抛到了一片虚无之地，他无法发声，无法行动，唯一能做的就是接受眼前的现实，他知道，真正恐怖的一定还在后头等着他。他悬浮在空中，身体被没有实体的空间轻轻挤压着，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开始感到疼痛，身体像是被扔进了压榨机里，每一块骨头都在向他抗议这非人的虐待。
　　在这一片空间里，时间的概念消失了，酒吧，蕾拉·奥尔加，调查三组，这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在凯莫的头脑中正逐渐模糊远去，凯莫意识模糊地想着，如果，如果真的有下次的话，他一定不会再为了什么可笑的新鲜感、紧张感去接那些自己力不能及的任务，而让艾格郎·塞杜那样的讨厌鬼嘲笑自己。他真的好讨厌......无论如何都不应该那样去和别人讲话的......
　　凯莫感到自己的生命在飞速流逝，他艰难地喘着气，忍受着强烈的晕眩感，抬起眼皮朝那道慢慢放大、从远方悠闲爬来的身影看去。她，或者它，披着蕾拉的皮，在空中摆成一种极度反常的姿势，它把蕾拉的头生生扭转了180度，眼睛大张着，大面积的眼白可怖地露了出来，原本那张高傲的大小姐面孔被硬生生拗成了一张面目可憎的畸形人面。它不急不慢地把前肢，也就是蕾拉的手臂，搭在凯莫的下腹上嘻嘻一笑：
　　“调查局的人都这么碍事吗？”
　　恐怖的电子合成音嗡嗡地从“蕾拉”嘴里跳了出来，凯莫逼着自己死死盯住那张诡异的脸，他想做出回应，却被周围空间挤压得没有力气发声。“蕾拉”歪着头看了他一阵，然后噗噗笑着打了一个响指，空间中的压迫感一瞬消失了，凯莫也随之无力地跪坐下去，他下坠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就被一道空气墙拦住了。凯莫的膝盖硬生生撞在了墙体上，一股剧痛从下肢传了过来，他觉得自己的膝盖要碎掉了。凯莫眼前发黑，星星点点在他的视野里快速晃动着。他绷紧身体，咬牙挨过了一阵，感到热量缓缓地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这般非人的虐待——凯莫迷迷糊糊地想。
　　一只冰冷的手暧昧地攀上凯莫的脖子，最后顶在他的下颌上，戒指锋利地刮蹭着凯莫的皮肤，引得他战栗起来。他抬眼看着面前的怪物，费力地张口：“你是谁？”
　　“亲爱的，你不是我的目标，你只不过是耽误了我的工作，仅此而已。”它顿了顿，似乎还不是特别熟悉这具身体的发声器官，它别扭地清了清嗓子，继续道：“我并不打算惩罚你，瞧，和你们作战没有意义，用你们的话来说......当狂风过境时，根本没人在意脚下蝼蚁的死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