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海》犬马诗人

3、春意 四

　　四月初至，校园里的春色已经在各处荡漾起来了。教学楼旁，一棵玉兰静静伫立，如玉般润的花瓣蕴含着读书人的气质，此时一群吵闹的学生路过，反而惊扰了它的雅致。人工湖边的柳条抽出了嫩芽，一条条，绿得黄，绿得柔软，绿得年轻。球场旁边的两棵桃树也开花了，小小的花点缀着少男少女们极容易悸动的心情。
　　当宋倾路过球场时，只是匆匆一瞥，就看见了赵潜的身影。他没有上场，倚在围网上，懒懒散散地看场上的人打。她看向他的时候，他也恰好望向她的眼睛，并且目光随着她的移动一寸寸地移，宋倾感受到了对方的视线，慌张地收回目光，装作若无其事地向前走，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好像急于逃离，也好像急于逃避。
　　路过那两棵桃树的时候，踩到了飘落在地面的小花，再一抬头，好像鼻息间有了清甜的花香，再深嗅，却又什么都闻不见了。
　　宋倾就这样一路带着紧张而迷茫的心情，从体育场走到教学楼，脑海里不知道是花，还是那虽平淡却可以深镌于心的眼神。学生时代的心情就是这么有趣，一个微小的瞬间就可以反反复复回想几百甚至上千遍，足够成为一周的小小满足，以至于很多年过去了，那种快乐也始终难以忘怀。
　　宋倾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只有寥寥几人。下午有两节连堂体活课，除了三个女生围在一起研究数学题目没有出去，还有两个趴在桌子上酣睡的，再一回头，宋倾发现林亦也坐在靠窗的座位上。她靠在椅子上，抱着一个速写本子好像在画什么，宋倾有点好奇，所以走近时偷偷瞥了一下，是一些人物的局部，线条很有力量感，轻重缓急间有一种自由的力量。她突然有了一种侵犯
　　别人秘境的禁忌感，便赶快收回了目光，坐到座位上。
　　她拿起必背古诗词，有意无意地翻看着，心思却早已从文字上跳到笔尖下。她想，那画纸一定很有质感，不然笔尖在上面划过时，不会有那样的摩擦声。她脑海里浮现出林亦手指间滑跃的笔尖，觉得那和林亦一样自由。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算不上充实，也绝不能说是虚度，那时候的发呆也是多么弥足珍贵，像外国诗歌一样，缥缈又浪漫。
　　今天的晚课是数学，大家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大概是对刚结束的体活课意犹未尽。老师拿着大三角板在讲台上走来走去，鞋跟发出哒哒声，也依然唤不起他们的听讲欲望。宋倾莫名觉得有些疲倦，思绪也渐渐开始飘忽。
　　她扭头望向窗外，视线一下子被锁定。远方的钟楼在紫粉色天空的映衬下更添一份古典的韵味，显得渺远而不可及。她知道自己这个溜号的动作过于明显了，可怎么也舍不得转过头，好像这种光景一生中只此一次，再不可多得。事实就是，她的预感是正确的，后来两年里，她依旧会在某一节晚课扭头看到钟楼和晚霞，可再也没有这一次这样被禁忌感裹挟的神圣感了。
　　宋倾不知道的是，那天傍晚的特别之处远不止于此。正如她不知道，那个时候赵潜趴在桌子上和她同时看了同一片天空很久。林亦在本子上刻画了那栋钟楼的顶部，并用彩色铅笔蹭出了夕阳的残影。而他们的所有小动作，数学老师都尽收眼底。
　　七点晚课结束，学生们要在教室自习到九点，然后走读生离校，住宿生继续学习到十点。这两到三个小时的自习时间里，教室里的沉闷中有躁动跳跃着，仿佛深沉大海里涌浪不断产生，激起小小的浪花。窃笑着是相互传送的小纸条，低语着是作业本里不会的题目，打的酣是昨夜里蒙在被子里玩手机欠自己的睡眠。他们太年轻了，他们总是很难安静。
　　九点下课铃响起，一群学生背着书包冲出教室，说笑打闹着，最终在校门口鱼贯而出。
　　宋倾出门后没有看到家长，站在大门侧面等。很多人从她面前经过，一个接一个。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从她面前一闪而过，她突然觉得全身的神经在刹那间被激活，目光直直地跟着挪。
　　赵潜单肩背包，走得不快不慢，随性而自在，看不出来开不开心，好像所有事情对于他来说都无关紧要。
　　宋哲的车停到路边时，校门口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宋哲挂了档，一扭头就看见宋倾站在不到十米的地方，却不朝车这边走。他摇下车窗，喊她的名字，她才如梦方醒般回过神，向这边跑来。
　　“想啥呢，咱家车都认不出来了。”宋哲边打火边调侃宋倾。
　　“没什么啊。”宋倾手上系着安全带，感到莫名的心虚。
　　“今晚你妈值班，想吃点啥？”
　　“都行————下点挂面吃吧。”
　　“行。”宋哲转动方向盘，小轿车灵活地驶进车道。
　　他们一路聊天，从路况聊到校园，宋倾什么都跟宋哲讲，唯独对某个人闭口不谈。宋倾的分享欲不多，全部给了宋哲。他既是父亲，又是朋友。
　　宋倾的母亲是医生，平时工作很忙，或许是因为总值夜班的缘故，宋倾从小就和爸爸亲。
　　小轿车最终停在老旧小区的马路牙子上，和温馨平静的氛围融为一体。书包太沉了，宋倾得用力抡起来才背得上，压得她背都不自觉弯了起来。宋哲在她身边，用手提书包上面的提带，“瞅给你压得，我给你拿呗。”
　　宋倾说不用，继续往前走。父女俩驼着夜色，一个背着学业的压力，一个背着工作的压力，慢慢往家里挪。
　　书铺到书桌上，人做到书桌前，心却飞到了窗户外，飞到了某个小行星，一个真正荒芜的小行星，上面一朵玫瑰都没有。
　　面好了，爸爸在门外喊了，宋倾的心又以光速回到现实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