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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花非花 宋应怜,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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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魇缠身,宋应怜裹着一身汗惊醒,屋内炭火旺盛,稍褪了些寒气。
榻边浸透了凉风,她好容易撑着绵软的身子坐起来,青樱就已端着黑漆漆的汤药迎了上来。
熟悉的药碗,宋应怜冷着脸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烫水滚在咽喉中,是耻辱更是警醒。
寄人篱下就不得不任人摆布,宋应怜明白,如今她为鱼肉,人为刀俎,是生是死都做不了数,若她敢违逆半分,下次端来的怕不只是避子汤了。
砰的一声。
瓷碗落在地上四分五裂,青樱微惊,宋应怜则不疾不徐的揉着手腕,面无表情的说道:“不知怎的,这手竟疼起来了。”
青樱心里明白宋应怜这是在不痛快,也没作声,只默默的收起碎片退了下去。
胡人犯乱之事已有判决,东沽城太守严祁认罪伏法,不日将于刑场间处以五马分尸的极刑,株连九族,由谢玖任主监官,裴尧为副监官。
当今朝野之中唯李裴两家势大,颇受皇帝重用信任。
李琰官拜京都府司尉,执掌京中百官事务,裴尧则任职御林军右帅,专司禁内兵马护卫。
裴尧出自天京裴氏,英国公裴尚嫡子,其姊裴元熙又是母仪天下的皇后,早年间曾为皇帝伴读,为人刚强顽固,严于律令,奉行军法。
东沽城的事也算告一段落,谢玖退朝回府,只车轿还未行至府前,就见朱漆大门外早已候了一辆马车。
裴尧还穿着朝上的官服,手上握着白玉笏板,看样子是一下朝便疾驰而来,谢玖眸色冷冽,波澜不惊的掀帘下马,江陵接过谢玖递过来的乌纱帽,恭敬的随行其后。
“大人,是裴元帅。”
江陵低声说道。
谢玖冷眼瞥了眼裴尧,并不想与他交谈,转身迈上台阶,身后传来裴尧声音。
“下官有一问。”
谢玖微微侧身,用余光瞥了眼裴尧。
果不然见他直着腰板,眸色不忿。
“讲。”
“六司之下各有官吏任大人差遣,为何大人偏偏要调动御林军。”
东沽城羁押胡人一事,谢玖亲调了御林军,无印而统,此举无异于在裴尧头上动土。
谢玖听闻此言,倒是不可多得的笑了,可也只是一瞬,他扯下腰间的令牌,冷声道:“皇权特许,先斩后奏!小公爷可有异议。”
裴尧自诩清高,不受家族庇佑,平日只由人唤作“裴元帅”,如今谢玖刺啦啦的将一句“小公爷”喊到明面上,让裴尧不免有些难堪。
话已至此,多言无益。
谢玖头也不回的掀袍进府,丝毫不顾府外的裴尧。
谢玖刚入府就将青樱召了过去。
临安阁内只烧了一盆银丝碳,谢玖解下披风身居高座,眉目冷冽,下人奉了一杯茶,他也只是皱着眉头挥手让人撤了下去。
“幽兰花可送到了?她人呢?”
青樱从进到屋内时身子就止不住的颤抖,听到问话,立马砰的一声跪在地上。
谢玖上朝前吩咐人将宫里赏赐的幽兰花全都搬到宋应怜的院子里。
幽兰花神似幽陀花,一根一茎,只是叶长花微,比不上幽陀花的清艳绝丽,但也是花中极品。
“怎么?她不喜欢。”
青樱有也不敢抬,只颤抖着嗓子应道:“是……宋姑娘发了好大的脾气,院子里的花都被……都被她给烧了。”
青樱此话一出,只觉周围温度降了一瞬。
“因何。”
谢玖不是个好脾性的人,再加上天凉霜寒,他旧疾复发,头痛如捣,现又听到宋应怜的事,让他嗓音不禁沉了又沉,像是咬牙切齿般挤出来的两个字。
青樱紧绷着神经,此刻也慌了神,语速微快,“只教习嬷嬷说了句宋姑娘与皇后长的相像,本来还好好的,谁知就突然恼了,掀翻炉子烧了花。”
谢玖闭上眼,心中明了了。
“除你之外,负责教习之人各领五十大板。”
“是。”
青樱白了脸,不敢抬头,只觉耳畔传来一阵风声。
谢玖疾步走到钟翠园,只见满地残花,雪白的墙被染成灰色,院内堆积的雪此刻也融化了,檐上冰柱淅沥沥的坠着水滴。
推开门,谢玖高大的身姿在逼仄的门框前显得有些拥挤。
屋内一片狼藉,满地的瓷片碎屑。
他只冷着脸寻那抹雪色。
在靠窗的软榻上,他看到了蜷缩成一团的小人,宋应怜身上的白裙被火燎成黑色,她一身狼狈,脚底血肉模糊,半边脸上也沾染上了尘灰,整个人脆弱不堪。
谢玖面无表情的走近她,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目光平静。
“你不是她。”
宋应怜眼眶微红,此刻听到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将她心底的委屈勾起来,她颤抖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李琰,你是故意的?你知道我像她,你要让我变成一个替身,李琰!我是一个公主啊!我有我的尊严……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你可以羞辱我!但我不要变成别人的替身!我不要!”
晶莹的泪落到谢玖钳住她下巴的手上,真实滚烫。
谢玖用大拇指拭去她脸颊上的泪,面色渐柔,“尊严,那是活人才配拥有的东西。”
“宋应怜,你不配。”
宋应怜的泪险些没绷住,她的心一颤。
又听到谢玖继续说道:“南陵的宋应怜死于风寒,药石无医,记住了。”
“所以,你让我活着只是因为我长的像裴皇后。”
“不,你错了。”
“是她像你。”
她像我?
可还没等宋应怜反应过来,一双大手便已经钳上了她的喉咙。
男人眸色冷冽,刚刚为她拭泪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看透真相的冷漠。
“宋应怜,你的戏,还是一如既往的差。”
宋应怜挣扎着扒拉了几下,旋即无声的笑了。
不过是想寻求一个答案,求一个心安。
渐渐窒息,意识开始涣散。
谢玖抱起瘫软在地的宋应怜出了院子,青樱候在院前,见其怀中少女脖上淤青的痕迹,有些不忍。
“大人,宋姑娘她是思乡情切……”
谢玖驻下步子,侧头看着青樱乌黑的发顶。
“放肆。”
轻轻两个字,压的青樱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奴婢知错,自去领罚。”
谢玖恍若未闻的大步离去,风浪席卷,怀中人脸色愈白。
扯下披风一角替她裹上身子,余光中瞥见那双血淋淋的玉足,在寒风中有些发紫。
伸手握住,也顾不上血迹了。
他是个极讲究的人,对她,倒生不起嫌弃。
“将她东西搬到临安阁。”
青樱躬身称是,等听到脚步渐远才缓缓起了身。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谢玖性情虽冷,但对这个宋姑娘,倒十分上心在意。
国公府内裴尧刚卸了官帽,安吉便掀帘而进,门外卷起的风浪吹散了屋里的香烟。
裴尧接过身边丫鬟递过来的热帕捂了捂手,有所预料的看向安吉。
“母亲那边有什么话?”
安吉恭声行礼,“只说让元帅您去荣芳堂,有要事相商。”
裴尧将帕子丢在一边,那丫鬟愈发恭谨的将帕子拾起退下。
他如今年逾弱冠,娶亲之事早已提上日程,他府内并无姬妾,只身边伺候的两个通房丫鬟,也都是荣芳堂安排的。
进了屋子,裴夫人身边的嬷嬷就拎着汤婆子去迎。
“大人,夫人和郡主娘娘都在里堂候着呢。”
裴尧推了汤婆子,掀帘迈进屋内。
裴夫人见裴尧一身薄衣踏雪而来,不免皱了皱眉头,她年逾四十,脸上不见风霜,端的是雍容华贵。
“你怎穿的这样薄便来了,身边那两个人竟也不上点心。”
裴尧还没行礼,裴夫人就不满开口了。
身边坐着的平宁郡主见状替裴尧开了口。
“到底不是正经的,上不了台面,自然考虑不周。”
裴夫人这才缓下脸色,差人给裴尧上茶。
“给母亲请安,郡主娘娘万福金安。”
“我瞧着裴郎倒是瘦了些,军中事务繁多,可别累着自己。”
裴尧拱手行礼,“多谢娘娘关怀。”
平宁郡主原是先皇后的族妹,受先皇后恩惠得封郡主,李彧见她也要称上一句姨母。
“娘娘说的是,到底是眼前没个贴心人照应。”
裴夫人与平宁私交甚好,今日叫裴尧喝这杯茶,话里话外也都催着裴尧成亲。
聊起哪家女儿生的灵巧又贤惠,裴尧也只是听着,不做反应。
他倒不是清心寡欲,只名门贵女大多骄矜世俗,要找个合他心意的,少之又少,况且如今军务繁多,他也生不出娶妻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