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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杯好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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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珏在此停留多日,与小飞虽然亲厚,可此处确实太过冷僻。祁珏一心惦记着再磨一磨那把木剑,便有了去意。
等祁珏来辞行的时候,正对上小飞别别扭扭的不舍神色,他心里莫名生出些许愧疚,将小飞哄了又哄,又许诺给带些外头的玩意儿小食,才在小飞黏在他身上的目光里勉勉强强出得谷来。
还是如来时一般顺着山脊一路溜下来,这回却不成想出了意外。祁珏刚走出谷不久,却正赶上一股人流,和祁珏兜头撞在一处。他正想跑,却发现没一个人在意自己,再一看,竟是都朝谷里涌进去。祁珏本以为这些人是来追捕自己,可如今看来倒是不像。
他是个做的比想的多的人,原本蓟州一事之前他便准备去看蜀中风光,为了验证心中猜想,便就真的大喇喇一路向南去了。
不想这一路确实顺遂,他没做遮掩,又出手阔绰,路上除了一二为劫财而来的,沿途的客店都对他大开,他心里有了些好的猜测,却也一时不敢确认,只这样蒙着一路向西南去。可到了蜀中早有唐门弟子早早得了信儿候着,几乎是将他请进了唐门。
这太蹊跷,祁珏并没着急去唐门,反而在外头特意拖了些工夫,眼下也容不得他心存侥幸,若是猜想成真便好,可若不是,唐家堡机关重重,他走也走不脱。他不着痕迹地看一眼这唐门弟子,确实是涉世未深,年纪尚轻,功夫也粗浅,言谈间也颇有一些涉世未深的稚嫩,问一句便答一句,倒是个老实孩子。祁珏特意在外头的茶肆里多坐了一坐,此处江湖人士云集,自然少不得谈论最近的新鲜事,这孩子是一问三不知,可茶肆人多口杂,也许有人能解他困惑。
刚在茶肆坐定,祁珏压低了斗笠沿,在伙计一言难尽的眼光里要了一壶清茶,还多要了一碟五香糕给那唐门弟子。小孩还是贪嘴的年纪,得了祁珏首肯就吃得飞快,唐门规矩在上极力克制也免不得噎上一噎。祁珏给他添了杯茶水,顺了顺,这孩子也只来得及给一个感激的眼神。
人声嘈杂,祁珏一直凝神去听,倒是先听了一件唐门之事。
一人问:“听说“紫电剑”萧红叶被唐门抓起来了,什么情况?”
有另一人接:“说是萧红叶触怒了唐不平,剩下也不清楚了。”
旁边本结了账要离去的也又凑回来:“啧,一代大侠居然也落得如此下场。”
这些江湖客还要再说,却突然看见一个唐门弟子正坐在不远处大快朵颐,立刻噤了声将话题转过,聊起另一江湖轶闻。小弟子正埋头苦吃,也不知是听了还是没听。
祁珏细细听过,原来这才到他一心惦念的这一段。却说蓟州一事隐去后段,倒是他一剑挑翻瓦剌高手之事为人称道,再后头的一桩人命官司竟是不见踪影。——两条人命并未现身流言,便已经被抹去了。祁珏本应为这二人伤怀,可恨却有如释重负的喜悦先一步充盈了他的胸口,他依然能在太阳底下行走,顶一张侠义面皮四海遨游。
但人也许总不能如愿。
祁珏眉梢一跳,他自顾想着心事,现下余光一扫,却看见角落里头一张熟悉面孔,在那里悠然品茶不知道多久,他冷不丁一看见,心中一片悚然。
那人今日换了一件月白锻袍,腰上一横玉带钩缠两条赤黑异色长绦,一根大红嵌珠发带将头发束起,若不是两边护臂将袖口收得紧紧,哪里得窥这样的一个世家公子一般做派的人,他的手竟也会杀人呢?
这人端起面前粗糙陶碗,轻轻吹一吹上头的浮沫,散碎的茶叶梗子飘到另一头,他上唇点在杯沿,里头的茶水就如镜湖轻波一样泛起浅浅的涟漪,一杯茶肆里的解渴茶水被他喝出十分风雅,若是祁珏未曾与他打过交道,此时也会起些结交之心。就如他同此人蓟州初见一样。这人阴魂不散一样出现在祁珏眼前,时时提醒着他曾经发生过的惨事,不是萧玉京又是谁?
祁珏盯得是目眦欲裂,倒让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五香糕的唐门弟子看出些端倪,那弟子怯生生伸手在祁珏眼前晃了一晃:“祁大侠,您不喝茶吗?”
祁珏这才赶紧回过神,又招过来伙计多上了一份桂花糖芋苗来,小弟子就又陷入甜蜜的陷阱去了。
萧玉京并不看他,只好像两人并不相识一样,对着茶碗眼观鼻、鼻观心,凝神静气,举止有度,那模样竟似是应当在茶寮品一杯茶博士刚刚泡出的新芽,而不是在此喝一杯茶叶沫子。他太过出众,茶肆里来来往往许多路人已经对他颇为注目,而祁珏尚且不知他究竟有何目的,只好也僵直着背脊,偷偷用余光看他动向。
却不想一直到茶都喝干,唐门小弟子又续两回点心,萧玉京也只是一点一点啜那杯温度同香气早一并走远、如今只剩下些苦涩意味的茶水。拖无可拖,祁珏领着小弟子取了二钱银子径自往柜台去结了账,路过萧玉京那桌时,才听见他轻叹一句:“好茶。”
错身而过时,祁珏才终于对上萧玉京的眼神,里头有一丝深意,才得见萧玉京所来并不单纯。等祁珏故作镇定走出茶肆之后,却不知那句好茶到底是赞茶还是些别的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