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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因缘早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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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日头短。
昼夜的更迭像兜头而下的大雪,夜色飘下的时候,天地便已经拢在其中了。
远处人声尽皆散去,寒鸟空鸣回荡山谷。祁珏起身拍了拍袍角沾上的灰,说:“我可去了啊。”
小少年掀起眼皮斜了他一眼,抿紧嘴唇没说话。
祁珏伸出手,胡乱揉了揉他的脑袋:“诶,这么还生气呢,我不就是吓了你一下嘛。我保证,没下回了。”
小少年这回转过来了,不过迎接祁珏的是控诉的眼神。祁珏在那双大眼睛里清清楚楚读出来一句:还有下回?被这眼神看得心虚,祁珏脚底抹油踩着山脊就跑了。
夜里没灯,天气又冷,有山风在谷里号嚣,从这一头走到这一头,祁珏这才又有了实感,他心里是怀揣着两条人命的,如果这孩子知道了,应当是早就跑了。
茫茫雪地正在百花谷口不远,与一片教人不分东西的原始树林比邻,许多人以为有前人遗迹藏在林中,心是向着至宝而去的,而身却寸步难行,只有魂终日在这树林里游荡,发出声声鬼泣。即便如此,也依然有人趋之若鹜。
这林子怨气太重,晚上更是鬼气森森,祁珏也不欲往里再探,只在树林边上,以掌为刃劈下一截分支。他往怀里一摸,幸好还带着一位旧友塞给他的一串铁四事儿。早前他嫌这铁四事儿挂在腰上有损男子气概,施展腿功也是妨碍,就一直收在怀里,不想现在派上了用场。
这四事儿是一条手打的络子,上头编出绳扣挂着些诸如耳挖子、小镊子之类姑娘们常用的小玩意儿,祁珏从最底下捞出一把小刀,拔出绮丽的铁皮刀鞘,就着朔望的月明千里,倚着树干削起来。
他原先在山上,虽然亲缘寡薄可一众师兄弟对他很是爱护,又兼年纪小、辈分也高,连师侄们也对他多加看顾。这些孩子的小物件儿,他非但不陌生,甚至是源源不断地到他那里,但凡是到了年纪下山历练的弟子都不忘给他带些精巧玩意儿回来。所以这虽是他头一次做这巧活儿,手底下却并不陌生。月明千里,一头照在远远的缥缈峰,一头正照在他手里。三两下,他先削出木剑的雏形来,又比照着记忆里的昆吾剑,细细扣出剑柄和剑刃。
木头易裂,但若是顺着纹理任是削、凿,都有一点好韧性,轻易不会易改。如果再有好生保养,也许还有流世几十年。可惜小孩子的玩意儿,年岁过去也就抛在脑后了。是小孩子的玩意儿,自然刀剑都不必开锋,祁珏只顺着木头的纹理,将一片剑刃削到不刺手就是最好。
祁珏现下是难得的好耐心,甚至还借月光琢起剑柄上的夔龙纹来,那夔龙纹在他手里横平竖直,秃得不像样子,任谁也只看得出来是有几条纹路,剩下却是不知了。祁珏一门心思专注于此,也不觉时间之长短,确实月光晦暗,双眼酸痛不止,才又看月已近天心。
祁珏心中暗道不妙,将木剑抱在怀里急急往回赶,等站上山梁之后却看见小茅屋里连一丝光亮也没有。祁珏走上前去,门倒是一碰就开了,——这门并未上锁。小少年正坐在屋里唯一一把椅子上,眼睛比月光更雪亮。
祁珏将木剑拍到桌上:“瞧瞧吧,我还给你刻了花纹出来呢。”
小少年边起身边回:“屋里这样黑,就算你藏了个人也看不见。”说罢不知从哪儿取了燧石出来一磕,点上一盏油灯。
火光盈盈,照了一圈亮出来。
小少年先去看那木剑,其实木雕的小玩意儿,这工匠还手法极生疏,做来做去也不过是有个形在哪里,模样甚为粗糙,有些地方还留几条大棱出来,一眼看去颇有些滑稽。
灯火下自然也看清了,他一把按在木剑上捂住:“外头太暗,这把我没削好,等我再磨一磨再给你。”
小少年却从他手底下将木剑往外抽,祁珏不想同个孩子争执东西,尤其还是这么个小玩意儿,只好先放开。只见小少年珍而重之将这把粗糙的木剑抱在怀里:“你……你人还不赖嘛”他一双眼睛抬起来,祁珏也几乎摄于他的目光:“我叫小飞,你要不要跟着我?我不会对朋友刻薄的。”
祁珏愣了愣,抬手过来捏他还稍有圆润的小脸:“还跟着你,你才是多大的孩子,我那剑要是没丢你也比我的剑高不了多少。不如这样,你认我当大哥,以后就跟着我,我不会对弟弟刻薄的。”
小飞殷切的眼光沉了下去:“我奶奶让我在此等候家人,我走不了。”
祁珏倒是脑子转得快:“那你不必走,我得空就来看你,这不也一样嘛。”
小飞又来一股拗劲儿:“那不一样!”
“是不一样,可你走不了,我也待不长久。”祁珏正视小飞的眼睛,“我是江湖人,小飞,江湖人总是要回到江湖里去的。不管江湖还肯不肯收留我。”
“不过游历回来还是可以多陪陪你的,如你所见,我光棍一条,少不得还得你来收留呢。”
小飞听出来这是祁珏在开解他,也没有再坚持,跟着笑了一笑,很是给面子。
月上中天,星辉寂寂,比起纠结以后,今日刚刚互通名姓的两人到了合该发愁睡觉的时候。小飞这处所本就是为了独居量身打造的,如今杵进来一个身量比起他来还要高出一截的祁珏更是有些拥挤。小飞正耷拉着倦怠的小脸发愁,祁珏倒是想得开,翻身端坐在桌上:“原先跟着我师父修行学过佛家打坐的法子,不如我今夜就在这桌上对付过去好了。”小飞皮笑肉不笑,也不说话,就这么看他。
祁珏只得又翻下来站好:“那你说怎么着,你这儿也没有多余褥子让我打个地铺,你大少爷又金贵受不得与人同塌而眠。”
听到这儿小飞心虚地扣了扣脸颊,半晌叹了口气出来:“你也一起上床来睡吧,行不行也是明天再说,刚入冬,睡在桌上要着凉的。”
都是一夜无梦。
小飞是万万没想到的,本以为是一夜辗转反侧,却没想到小小一张床竟是拥挤而暖和,小飞几乎是一沾枕头就飞快睡了过去,他经历的短短岁月甚至都还不知道陪伴能如此松动他野兽似的警觉。
另一人却是睁着眼睛数了半宿小飞的呼吸。木窗封得严,也没有东西裱糊,没有月光,没有灯火,他对着一个活人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数。数到最后,从一碗盐水一样的脑子里析出这样一句话:还是想活着。要是能躲过去,还是想回天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