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儿勇闯天涯》独炀

4、百花有香

　　京畿百花谷。
　　此处名为百花，却非云贵那花木灿烂的一处，传说是在唐末诸侯之乱中死伤甚多，鲜血枯骨滋养这一方草木，才在正德年间开出这一处奇景。
　　陈年旧事不可考，这一谷馨香是早年一位大侠归隐于此而名声大噪，因而在那云贵百花谷之下挣出了些许声名。
　　却说前日祁珏漫无目的地赶路，一时竟不知天地之大，何处容身，正到京畿，却被百花迷了眼，入得谷来。只是此谷因大侠归隐而有声名，来谷中的人自然是为寻这大侠遗迹，若能有所收获，对江湖之路自然多有裨益。
　　看那窄窄谷口人来人往，祁珏足尖轻轻巧巧立在山峰一点，与稳当的下盘想必，心中的不定却是异常清晰。底下人声吵嚷，谷外往来客众，他不过在山上见得此处有些奇异，怎料想只在峰顶小憩片刻，居然能在此见这样多的人。虽说初入江湖想得些奇遇也算不得错，只是如今内忧外患，不算太平日子，将心思耽误在奇遇上平白荒废了武功，多有些引喻失义了。祁珏自嘲一笑，自己又哪里能教训得到旁人，恐怕若有人真能练成神功，还能接到自己这颗人头的悬赏吧。
　　祁珏轻轻一跃，在一处石缝轻踏几步，从裸露的岩石上如履平地便走下去了。眼不见为净，人群从他的余光里离去也带走了无用的杂思。只是这石缝从上看是窄窄一点，往下走却是别有洞天，不仅越走越宽阔，还有一条冷僻小路散发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正通往这百花谷里。
　　远远人声听起来不太真切，祁珏正要再垫几步原路返回，省得被人堵在绝地跑也不能，一回身却见这地界还有一方小小空地，一座孤坟静静立在角落，另有桦木三根依着山石搭出了一座小房，金丝一样的茅草盖顶，也不因此处背光而黯淡失色——这小房还很新。门扉之上毫无痕迹，鬼使神差一样，祁珏抬手探去，两片门扉触之即开。
　　这小房外面看着小巧，进来不觉得逼仄已经是意外，一桌，一椅，一床，还有一尊小小泥炉就铺满了这间屋子。桌上散着两本书，泥炉上铜壶嘴里淡淡水汽，床上被褥也整齐叠好，还有在那张床下，尽管已经极力屏住呼吸却还烈烈搏动的心跳。祁珏这才惊觉自己叹口气，朗声道：“在下无礼，惊扰了此间主人，在下并无恶意，还请主人勿怪。”
　　床下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不多时一个小少年灰头土脸地钻出来。这小少年穿一件蟹壳青的棉袍，很是合身，露出少年一双手垂在衣袖下，正因刚刚的恐惧而微微颤抖。
　　少年深深呼吸两声，这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双明极亮极的眼睛来。看着这双眼睛，祁珏无端端想起自己遗失在蓟州的那把昆吾，宝剑藏锋，可剑光如雪。少年极力镇定之下，已经几乎消去躯体的震颤。
　　“不知阁下登门有何贵干？”这孩子甚至还颇为老成地拱了拱手，稍稍透露出些自矜来。
　　祁珏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对少年挥了挥手：“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他下意识想向这少年示剑，却在腰间摸了一空，“在下是个江湖人，误入此地，惊扰了主人家，真是罪过。”
　　“不过，看你年纪尚小，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看这小少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祁珏才知道自己失言，忙歉意道：“无端窥探真是不应该，还请主人家原谅。”
　　那小少年看着年纪轻轻，身量未足的样子，却颇有些气量：“倒也不必多礼，如你所见，我确实是自已一个人在这儿住。”
　　“不过，不请自来，连一个名字都不愿留下吗？”这孩子并不认得他。
　　祁珏心里松了口气。
　　被这样一双明亮的眼睛看着，尤其这双眼睛还是一双孩子的眼睛，祁珏的忧虑一去，心里本就为擅自闯入而起的赧意又浮了起来。
　　“在下祁珏，是个江湖人，之前惹了些麻烦，怕吓到主人，才没有告知。”
　　“你来的时候想必也看见了，此处僻静无人，只有座孤坟，你是怕我半夜说与那孤坟听吗？”小少年两边眉毛一扬，显得眼睛更大，眼神更亮，很有些神气。
　　祁珏有些好笑，极力忍住才中和成一点温和的笑意：“倒是在下小人之心了。”
　　祁珏本是无意闯入此处，见这小少年心觉有些趣味，于是才多说两句，如今也不欲多留，正要告辞离去，却又被小少年叫住。
　　“你就想这样走了吗！”
　　小少年这话有些冲，祁珏心里有些不悦，虽没有责怪这个孩子的意思，也压低了眉，问：“那主人觉得该怎么样呢？”
　　一点红云飘上小少年的脸颊，忸怩了两声，又像给自己壮胆一样，说：“去谷里给我削把木剑，不然我可不会原谅你。”
　　祁珏还当这孩子能说出来什么话，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讲，这孩子也算语出惊人了。
　　祁珏正待开口，又被这小少年截了过去：“我知道你不便露面，等夜里这些人散去，你去茫茫雪地里替我削一根就好了。”末了又补上一句：“你应当也不急着走吧。”
　　祁珏不禁失笑：“真是话都让你说完了，那便听你的吧。”
　　于是一室静寂，两人也想不出什么再多的话，空气都沉闷下来。
　　祁珏是先坐不住的，他下意识在腰间握了握，结果摸了个空，掩饰一般地将手放下去摸了摸腰间挂着的玉坠。他站起来：“我在这里你也不自在，不如我去外头——我来时看见你屋后崖壁上有棵树，那儿就不错。”
　　小少年也站起来：“那你跑了怎么办？”
　　祁珏有些好笑：“我既然都答应了你，哪有跑的道理。”
　　小少年小脸急得通红，脚底下加了几步跑过来拦在祁珏身前：“答应了也有不算数的，吐出来的也有咽进去的，大人总是惯会骗人。”
　　祁珏半蹲下来，平视小少年的眼睛：“那你说，应当怎么办？就算我在这儿待到天黑，等我去砍树的时候你又怎么知道我不会跑？”
　　小少年不再说话了，身子还是分毫不动，他听懂了祁珏的意思，也还是不肯让步。
　　祁珏长出了一口气：“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就还是听你的。只是你我就这样在你这小屋子里大眼瞪小眼的实在无趣。我是使剑的，不如你坐门槛上看我给你舞剑，如何？”
　　小少年又提出一个不尴不尬的问题：“可……你的剑呢？”
　　祁珏站起来，揉了揉小少年的脑袋：“这你就不必在意了，这练剑呢，最讲究人剑合一，我在，剑就在，随便截一根树枝就是我的剑。”
　　祁珏走出门外，蹲下身随意捡起一粒石子，随手掷出，不远处就晃晃悠悠掉下来一根枯枝。祁珏毫不在意地捡起来，扑了扑上头枯败的叶子，对小少年说：“你看啊，这树崎岖，下辈子也成不了材，可是到了合适的人手里，”他顺手一抖，簌簌作响的枯叶摇晃着划出了一个剑花，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肃杀的剑意，“也会是一把剑。”
　　天山的剑法本就算得上是极具观赏性的一类剑法，祁珏一脚撤后，微微沉下身子，紧跟着错步上前，手中枯枝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前劈出。
　　“看好了，这是天羽奇剑的起式，这一招叫，海天一线！”
　　飞起衣摆和簌簌抖落的枯叶都赶不上剑快，他一招一式地演练过，朗声报出每一招式的名字，那与那棵歪树上每一根树枝都相同的枯枝竟要在他手里舞出一片剑光来，收束在他身边，不可侵犯。森然凛冽的剑气落在地上又消去，倒是没有伤到景物毫分。最后一式，祁珏突然转回身来，一两步踏上，一跃而起：“这最后一招，叫天外飞虹！”那截枯枝如指臂使，同他一同俯身冲下来。小少年一瞬间便是心惊胆战，却还是动也没动，只是闭紧了双眼。
　　远远传来“啪”地一声，他睁开眼，正瞧见祁珏蹲在他身侧，还尚且是落地的姿势，那截枯枝早秃了，正在不远处同他遥遥相对。
　　“吓着你了吧？”祁珏干脆就着这个姿势扭个身跟他一起坐在门槛上，露出一口白牙。
　　小少年偷偷给自己顺了口气：“还行吧。”
　　偷偷瞄了一眼的祁珏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