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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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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谈无欲其实是厌恶喝药的。
面对着一碗黑乎乎的浓稠液体,热气袅袅,又苦又涩,也许还有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混合在一起,一阵阵地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即使舌尖已经麻木,本能依然是强捺下欲呕的反应。
大约自己一辈子就是怕了这苦药了。曾经,他这样想。
然而后来他发现,原来有些话就像其他许多世事一样,从来是没有绝对的。
在功体尽废、独力支撑的那段时日里,他不知喝下了多少碗这样又苦又涩意味不明的浓黑汤药,直到味蕾全然麻木,可以不用皱着眉闭着眼一气灌下像要把自己溺死一般,而是像饮一碗平平淡淡的白水,无知无觉。汤药的热力在体内翻涌,虚空的胸口才好像被什么东西有一点点充盈,才不那么空空泛泛地让人茫然无措。
虽然,北嵎的气候依然是这般寒冷彻骨。
虽然,心口的闷疼还是在一个个死寂的夜里如潮水般汹涌袭来,他从梦里惊醒,咬破下唇,指甲扎进了皮肉,冷汗涔涔,如豆般滚落。
如骨哽在喉咙,吐之不得。
蜷缩在月光的阴影里,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冰冷艰涩的空气,控制着心的起伏。昏昏沉沉地折腾了半夜,如魇般的疼痛才稍稍退潮,却已耗尽了他全身力气、丢盔弃甲地去抵抗。
摊开手掌,像月光一样惨白,毫无生气。掌心的纹路错综复杂,诡谲难辨。
舌尖轻轻吮去掌心渗出的血珠,咸咸的,带一点温热的腥,颜色如珊瑚。
终于恢复了味觉,他终于回忆起,那药真苦,让人作呕的苦。
那是药、也是毒啊……
一点一点饮下,一点一点蒸发,纠缠,一点一点将人杀死,那毒性,烙印在骨头深处。
好烈的药性,好霸道的毒。
素还真,……你,真狠。
“二师兄,大师兄可是特别说了,这贴药可得一日三服。”少年老成的无忌天子一边照看着炉子上的药,一边无可奈何苦口婆心地劝着自己那位倔强的师兄。
“小小风寒,我已自觉好了不少。”不耐烦地抬起凤目一瞪,谈无欲揉揉额角,转身就走。
“二师兄——”拦也拦不住,只得苦笑一声,小心地端下微沸的小药罐,取出一只青瓷碗,倾倒出熬好的汁液,“唉,这可怎么办……”
来回踱了几步,无忌天子忽然像想起什么般,急急地用扇子敲了敲自己脑袋,“我怎么就忘了……!”忙返身回到柜前,东翻西找不知寻着些什么。抓起一本书哗啦啦翻过,一张纸片终于轻飘飘地落下,翻过掌心接住,这才长舒了一口气。利落地展开叠好的纸条,上面的墨迹温润圆秀,似像字迹的主人一般让人心安。逡阅完纸上内容,无忌天子绽开一个明显的笑容,回过头来轻轻巧巧地端起案上的药碗,施施然向外走去。
“我说了不用再——”看到无忌天子又端着药出现在门外,谈无欲不由头疼起来,挥挥手板着脸下了逐客令,便埋首在书卷里刻意不再理睬。
“咳,二师兄,我刚想起,大师兄还说了——”清清楚楚咬重某三个字,无忌天子摇着扇微微一笑,故意拖长了尾音,果然看见对面那人抬起了头,欲言又止的神态。
“……他还说什么了?”
“这个啊……大、师、兄说了,二师兄若是怕苦不愿意吃药呢,也就不要勉强了。呃,不过我原本是想,二师兄不是因为怕苦才不愿吃药的吧……?”扇面带出一丝丝凉风,无忌天子看起来有些苦恼,小心翼翼地抬眼道。
“……他是这样告诉你的?”忍耐,努力忍耐,袍袖一拂,谈无欲冷着张脸。
啊……果然还是大师兄厉害~
心底虽然笑眯眯的,面上却还是得保持着不动声色,火候未到,继续扇风~“是啊。咦……?难道、二师兄你真的是怕……”
“不要听素还真胡说!”谈无欲口气僵硬地打断了无忌天子的话,阴沉着脸色豁然起身,疾步走过去几乎是一把“夺”下了他手中的药碗,递到唇边,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便毫不迟疑地闭眼、一口气灌了下去,然后将碗重重塞回他手里,冷哼了一声,“好了!”
“是……那我不打扰二师兄了。”几乎是用尽力气才憋住笑意,咳,自然是因为他还不想被自己二师兄举剑追杀。无忌天子利索地收好碗,不知从哪儿摸出一粒圆丸放进他手心,快速地道,“这药丸是与方才那汤药相辅相配的,二师兄须得一并服下。”说完,一溜烟地跑了。
谈无欲面色不佳地回身坐下,懒得再去看那圆丸是什么东西,只是触着有些凉凉润润的,便就这么丢进口中。
很好啊素还真……敢在师弟面前抖他的弱点是吧……
……不对。
舌尖一卷一吮,已觉出异样。这分明不是什么草药的味道,而是浅浅的甜,混着一丝凉凉的酸味,丝丝缕缕地化开,将方才咽下汤药的苦涩慢慢冲淡。
这是……这个味道……?!
素还真……敢情都是你的鬼主意是吧?!
糖球一点点在口中融化,熟悉的味道也越发明显,恨恨地抿着,他万分也不会承认,这个味道确实让人很舒服,很……怀念。
还以为是那哄小孩子的把戏么……?
初夏的蝉鸣像一支清曲,抬头对上窗外卷帘般下彻的金色日光,无奈地摇摇头,他的脸上终究不自觉地浮起淡淡的微笑。
六月初夏的傍晚,略略已有一些闷热,无忌天子摇着扇立在十里横塘边的凉亭上,衣襟被晚风吹开,才堪堪收住一身薄汗。
转着眼珠瞥过水面,初绽的小荷尖尖上,几只红蜻蜓正高高低低地徘徊不去。入目拥拥挤挤的是圆润青碧的莲叶翠盖,风一吹,好似一道闪电,霎时抖抖曵曵地传过水的那边去了。
“我不在的这几天,谢谢师弟了。”身后有脚步声停住,轻风捎着幽幽渺渺的莲香扑面而来,浓淡适宜。
回头,却见那人认认真真地袖手一礼。
连忙摆手,他摇头,“大师兄若是这么说,就是见外了。”
“呵,也是。”闻言有理,素还真便笑笑,收回手在一旁静静站定。对面的夕阳犹未落下,霞光便似绮锦般在水面铺开,几道绵绵曲曲的酒红色影子好似带着些微醺的意味,微微地闪晃。天边,归巢的倦鸟掠过几点青灰,瑰紫色的云块凝固定格,仿佛浓浓的泼墨。
袖手无言味最长……多么平淡而闲适的,半斗坪这片小天地的生活。
如果完全不去想外面的天翻地覆,大概谁都会艳羡流连这静谧的时光。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羽扇,无忌天子忽然很想感叹,好像一股深深的情愫积蓄在胸口一般,一吐为快……这里,不管日后怎么变迁,自己心里早就认定是家一样的存在了啊……
平素温和的大师兄,严厉的二师兄,都是一样不惯在口头上多说的人,却总是不动声色地关照着他。虽然最开始,对这两位师父提起总是笑骂着却难掩自得的厉害师兄自己是畏大于敬,下意识地安安分分保持距离;可是后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这里成了“家”,他们,自然而然地成为“家人”。
大师兄并没有像师父说的那样会捉弄他呢……呵呵,虽然他好像更喜欢惹二师兄生气。但是素还真真的是有兄长气度的人,温厚端正,学艺上从来不吝赐教,该沉稳时沉稳,处事周详,让人放心。二师兄嘛……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表面上总是心高气傲,不爱与人亲近,可是却是个极重感情的人……就算表面上不给人不留一点余地,背地里却总是有所顾及。
微凉的晚风徐徐拂过面颊,像抽丝一般一点点细致地回想着这些年的细节,扇子不知什么时候停顿了,遮住唇角的一抹笑容。
多好……他呢,就这样做个与世无争永永远远的小师弟,安逸自在地在这里过着平静却充实的生活,多好。
即使……他知道,他的师兄们是有着兼济天下的心怀和凌云九霄的眼界,白云南山留得住一时,终究,留不住一世。外面的那些惊涛骇浪,终有一日,他们会涉入激流漩涡。
那么到时候,他还是能在这里、待在安安稳稳的半斗坪,等到他们成为世人共仰的英雄传奇、再功成归来的吧……
这样想着,在素还真和谈无欲相继下山后的日子里,他一个人,守着小小的半斗坪,微笑着或是喟叹着,怀念起当日的时光。
晚风依旧微凉,荷塘月色,却再无半分香气,飘渺如逝者的挽歌。
“啊,对了……难不成、二师兄他是真的怕苦药?”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无忌天子忍不住扑哧一笑,微微好奇地回头问。
“哈……别说了。”素还真叹气,笑容里有几分无奈的意味,“等会儿我就该去负荆请罪了。”
“啊……不过反正你都知道了。无欲他脸皮薄,你可不要当面提起。”
点点头,他放下掩着唇角的扇子,“果然只有大师兄你有法子。”
“是啊,无欲他嘛,小时候就一直这样啊……不过小时候他倒真是身子骨弱、经常生病。”摇着头,素还真轻轻笑出声来,像是回忆起什么似的,眸中染上夕色,漾映着如水的柔和,“没办法,只能哄着他喝药。他最喜欢酸甜的东西,最怕苦,所以我就特别找来了这梅子糖……”
晚风把低沉的话语送入耳畔,带着絮絮的让人入梦的魔力。这样聊了很久,直到夜深了,他才掩着呵欠泛着困告别回房。
走出水边凉亭的时候,他不经意地回了下头,只见白色的衣袂随风扬起,素还真站在墨色深处,与月色的清辉如水般交融,天边星光半胧,如一幅静好的画,岁月无声。
“无欲他啊……就是性子偏激了些,让着点就好。”
——大师兄,这是你当年自己说的话,难道你忘记了吗?
——可是那样温柔而略带着宠溺的神色,怎么会有假?
只是为什么,世事如棋,如此无常。
那以后的绝然向背生死相见,便叫他旁观着,已是生生地齿冷心寒,觉得命运如此残酷而悲凉。
到头来……他也身不由己地涉入了世事的洪涛,再没能守着最初的小天地、等到两个传奇携手归来,——如果那,不算他曾经的幻想。
看着面前脸色苍白满身是血的人,他想哭,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怎么办啊……永远、回不去了……
二师兄……该怎样、才能再让你喝下这碗疗伤的药?
与那个人见面的时候,他摇着羽扇笑得冷静优雅,那个人也是更加温文儒雅的谦逊微笑,听着波澜不惊的语气娴熟地列出一步步清晰的决策,他忽然错觉,看到那人拈着一枚枚青色的棋子,翻手,只是淡漠地落下。
微笑着点头,移步,却是狠狠地掐着袖中的手,才忍住、没有问出那句话。
“大师兄……为什么,难道、你忘了吗?”
明明知道只要小小的退步,明明知道只要付出一份信任,明明知道……可惜,那是的他们,谁都太骄傲。
他知道,自己咬破下唇,再没有开口提起关于谈无欲的消息。
看了这么多年,他终究只是个旁观者。
只是,到最后这场谁也未曾料想的结局……如果可以,他真的只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
到最后谁让谁失望、谁让谁心死,谁先放开手……他,不懂。
熟练地滤去罐里的草药残渣,面前这一碗褐色的浓稠汤药,白气袅袅,扑面微苦。
身上的伤势早已收住了七七八八,现在只是又一次几近全废的功体,还需要慢慢调理恢复。
不知道……这一次又会是多久呢?
哈,是该说拜谁所赐么?这也算一回生、二回熟了吧……
抬眼望向窗外,晴夜,却无月,南风带来酥酥痒痒的凉意,除此以外就是安静。虽然又是一个人面对这种情况,不过他只是微微一笑、起身拢了拢窗,继续出神。
今非昔比,再回首已是百年身。
时光总是这样循环而滚动着前进,他在一个终点、又找回最初的心意。
无怨无怒,无喜无悲。日月同天,只是相随。
重聚不易,再舍更难。所幸,青山不老,自有日月长明。
那么,你呢……?是否已经醒来、又开始了奔波?
恍惚间,是有人一袭素色轻衣,眸中是曜石般温润的光,回首牵起唇角,微微一笑。
“欢迎回来,同梯。”
“下次见到你一定要记得问问看……你那梅子糖,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啊……”一抬手,慢慢啜饮着苦涩依旧的药,白色的水汽氤氲了视线。支着额,略略有些无奈地、他低低自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