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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纸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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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趾麒麟不知从哪个山头晃回来的时候,当着素还真和谈无欲的面笑眯眯地从背后牵出个孩子,往二人面前一送:“咳,这就是你们的新师弟哈~来,无忌叫师兄——”
——于是两人看着面前怯生生捻着师父衣角的半大孩子,有种苍茫无语的感觉。好吧,无忌天子那时候确实是个粉雕玉琢、看上去还很讨人喜欢的孩子;梳着垂髫,约莫十一二岁,显然还处在对陌生环境的迷茫中,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下意识地咬紧唇往师父身边缩了缩。
……素还真你吓着人家了。
哪有,明明是师弟你看起来比较凶……
两人默默对视一眼,无声无息地互相腹诽着;然后望着面前可爱乖巧的小师弟,除了大眼瞪小眼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喏,无忌啊,那个一张饼脸满身莲花的就是你大师兄哦,素还真。呐,你可千万别被他那副纯良的样子骗了……这家伙一肚子鬼点子!”八趾麒麟倒是兴致勃勃地牵着小无忌眉飞色舞,指着素还真抚须大笑。
TOT师父你误导儿童……发现他们的小师弟听了之后小脸上立刻浮起了戒备,并且更加凑紧了八趾麒麟身后,素还真第一次哀叹自己在师父心里留下的印象原来如此根深蒂固。
素还真你活该……谈无欲幸灾乐祸地看着那边。
“那个瘦瘦高高明黄色衣服的呢,是你二师兄……”余兴未了,转向这边继续唠叨,“他比较不好说话啦,不过不像素还真那样满腹黑水……咳,如果素还真欺负你了你可以去找二师兄,放心,素还真连我都克不住除了谈无欲……”
笑容定格在嘴角,忍不住微微僵硬,谈无欲狠狠瞪了罪魁祸首素还真一眼。而那位师兄默默地接过来,一脸幽怨,“师弟啊~~~你看我对你多好都已经人尽皆知了……”
拜托……半斗坪之前就三个人,你,我,不良师父……还有,吾还真没感觉到你对吾有多好到哪儿去!!!气势凌厉的一记眼刀丢过去,素还真乖乖低眉。
“咳,那个……师父您就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好好友爱的。”诚恳的语气,温顺的表情,素还真和善地冲无忌天子笑了笑,“呐,无忌是吧?你好哦——”
机警伶俐的少年看着眼前放大的饼脸,似乎是人畜无害的微笑,于是抬头望了望带他来这儿的师父,又自个儿仔细想了想,迟疑了——
TAT 我真的不晓得怎么哄小孩啦师弟……努力维持着温和的笑容,某人多多少少笑得有些不自然。
麦看我,我也不会。抬头,悠闲望天,谈无欲仙风道骨,身姿脱俗。
还是小小少年的无忌天子认真地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挪出一小步——
“大师兄,二师兄……”温温糯糯的声音透着稚气和畏怯,像春天里萌发的翠嫩小草,细细绒绒。
……师弟啊,为什么我会怎么感动呢 TOT
……素还真,真不容易啊。做人做到你这份上——倚着树点点头,他在心底暗暗补充。
不管怎样,无忌天子终于正式拜在了八趾麒麟门下;从此他有了两位师兄,一个叫素还真,一个叫谈无欲。他们都在半斗坪这块没什么名气的小地方学艺,共同生活了很久、很久。
那时候,初见无忌天子的那个下午,大概他们都不知道,命运原本是如此莫测而无常的东西;也并不知道,原来有人会改变,有人会离开,日子似是而非地过,留下的人,谁也没有了余地去怀念,或者祭奠。
那是一段平常的日子,——持续着,直到日后,江湖风云起,日月同辉让武林色变。
“诶,师弟啊,你有没有觉得无忌他有点儿奇怪……?”转眼,无忌天子成为他们的小师弟也有月余了。一日早课后,素还真忽然转过头,正经地对他说。
“素还真——!进别人房间之前应该先征得主人同意吧?!”将怀中满抱的书卷倾倒在床上,谈无欲冷冷地看着大大方方跟进来的人,皱着眉,口气不佳,“……哪里奇怪了?”
“师弟难道不觉得,无忌他……就是、太老实点了么?按理说,这个年纪嘛,小孩子不是应该比较活泼吗?”慢慢寻思着说了出来,素还真完全没有一点负疚心地挨近,低声道,“我记得……咱们那时候,不还经常瞒着师父到处跑的么?”
“……哼,我哪次不是被你拖去的!”反唇相讥,谈无欲随手翻开一本书,坐在案前垂下目光,提笔涂抹了几个字,想了想,又不由自主地搁下。素还真说的……其实也不无道理。孩子的天性,不说当年他与素还真种种旧迹,便是乖巧如他的小妹笑眉,又哪有不欢喜热闹玩耍的?
——可是他们这个小师弟,不说喜爱热闹了吧,就是嬉戏玩耍也很少见;整日里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认认真真地低头读书、摆弄着师父的机关或是在纸上写写画画,平时倒是只在八趾麒麟身边转,不粘人,不调皮,甚至,很少主动跟他们说话。这简直……时常让他们忘记,半斗坪实际上多了一个人。
……也许,是他还不大适应?还是我们待他生分了些?
默默地在心底问自己,两人还是有了些当师兄的自觉。
“咳,你们说无忌——?哎,我说,亏你们还好意思问——”八趾麒麟抚着胡须,反应过来,气呼呼地说,“你们两个倒好,成天扎对儿泡在一块,你们叫无忌怎么办,还不只能跟着我这老头子转?啧啧,小小一个娃娃家,又没人带他玩儿,还不只能闷着么……”
“……”默契地对望了一眼,两人乖乖低下头,脸上不□□露出几分不自然的羞红。原来……真的是他们把无忌天子忘在一边了么?想到那单纯听话的孩子,就连谈无欲也不禁产生了一些……抱歉。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半晌,素还真试探着开口,“要不咱下次带着他一起?”
“得了吧——你们动不动偷溜出去这里闯一闯那里踩一脚,从来都不知会为师一声,你们有本事自护我还不放心无忌呢,还有,素还真,你别想带坏小孩子——!”一口否定,八趾麒麟的态度一副“我要维护好最后的小徒弟”,斩钉截铁。
……师父啊,我好歹也是您徒弟吧,为什么您成见这么深啊~~~我我我、我哪里带坏小孩子了?您看我自己不是好得很、无欲不是好得很?——虽然,呃,有时候确实算计了些……但,都是不伤感情的!素还真脸上的表情从哀怨到坚定,变化十分丰富,一双眼神真诚得八趾麒麟连连呛咳了好几声才勉强顺了口气。
“唉,算了算了,无忌他也还是个孩子嘛。你们干脆想想,小孩子喜欢玩什么好了……”最终大手一挥,八趾麒麟背着手臂摇摇晃晃地走远,留下两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咳……师弟啊,你说小孩子喜欢玩什么呀——”
“……我怎么晓得?哼,素还真你不是很有一套么?”
“那……想想当年我们,玩的是些什么?”
“……”好吧,回忆之后——
练剑。两个小童子在门前的空地上你来我往锋芒相对飞沙走石——
摆阵。半斗坪不大的地方上,随手设满精心考量的术阵,任对方绞尽脑汁,相互赌赛寻出化解之法——
创招求新?没错,呕心沥血,两人皆求精进为了看最后谁更招胜一筹;然而,过后常常发现,两人的默契果然是深远的,以至于属性相似招式相近甚至连名字都很对仗——
“我在想……有没有正常一点儿的、真正适合小孩子的……”拭去额边一滴冷汗,素还真小心翼翼地抬眼,瞄向谈无欲的脸。
“……”其实,谈无欲是已经无力点头了。
……好吧,正常一点的也不是没有,比如嘛……下棋啊探奇啊听琴啊赏花啊单方面的调戏与无伤大雅的互损啊……
——于是,师兄弟两人彻底对自己的生活无语。
“哈……原来我们的生活是如此苍白无力啊~~~”一脸“我很痛心”的表情,素还真配合着语气沉重语意坚定。他在一旁沉默不语,呵,看上去,果然是如此啊……
半斗坪这片小天地,真的、已经渐渐容不下他们日渐丰满的羽翼了么?
是……他们都知道,素还真,谈无欲,从来不是甘于平淡一生乐得闲云野鹤的人;他们的心,在苍生,在天下。素还真是暂时藏匿椟中的明珠,他谈无欲,又何尝不是?
——明知如此啊,可当时,为什么没有感觉、而是真的觉得,那样生活下去……地久天长,真的、也很好……
——是因为、只是因为,有你在吧,因为有你,一起做那些哪怕重复了千遍万遍的闲索之事……
……是呢,哪怕再无趣,也“总是当年携手处,游遍芳丛”;所以,真的,不觉得、可惜了。
所以,从来没有、真的后悔过啊——
“……素还真,我想,正是草长莺飞的春季,纸鸢应该比较讨小孩子喜欢了吧?”静默地相对立了一会儿,谈无欲抿唇淡淡地道。
“耶~~~?我方才也正这么想呢——”惊讶之色转眼变成了兴奋,素还真笑吟吟地望过来,“呐,果然还是我们最有默契啦~!”
是因为想起下山所见的那些乡野孩童们,兴高采烈地扯着长长的线奔跑在田地里,线的那头系着粗糙拙劣的花蝴蝶、竹蜻蜓、鬼脸儿,五彩斑斓,高高地漂浮在云朵之间,自由而烂漫,——而更印在他心上的,还是那一群孩子们拍着手唱着跳着、脆生生的笑脸。谈无欲还记得,很久以前,笑眉,——还有柔云与他们一起都在半斗坪的时候,两个小姑娘抚摸着白绢竹骨的风筝也是一脸爱不释手的表情;他那文静的小妹,牵着纸鸢,忍不住掩住半边明艳艳的笑脸,在春日光里倾下一地略略羞涩的雀跃。……可是,笑眉、柔云、他、素还真,两对兄妹在一起笑语不断的时日,便在不经意间,已定格在几年之前。是女孩儿们渐渐地亭亭玉立大了起来,和兄长们生活在一起终有照顾不能之处,于是,各寻仙山,另觅师承,也算是、希望在这世上最后的血亲拥有更好的生活,如那名字希望的一般、浅笑扬眉,洁柔如云,被仔细地呵护一生一世,远离这尘世的烦恼纠缠,不再受半分委屈。
——所以,这也是他许多年后不能原谅素柔云,甚至迁怒素还真的原因。虽然……那一剑,他是以最决绝的方式,没有留一点余地的、终究,不能挽回了……
素还真有没有恨过他他不清楚,但他想,自己终究、是让素还真着恼的吧;明知故犯地毁灭了彼此最想珍惜的东西,虽然在那场变故里,谁都……身不由己。
恨……有过吗?素还真从未开口说过,恨他、或是原谅他;这两样东西于他,他不在乎,却……好奢侈。一个不希求、一个绝口不提,惨烈的伤痕就这样横在他们中间那么久,像一条冰冷湍急的河流,纵然结了痂,却依然脆弱得如履薄冰。
——素还真的脸,始终平静得看不出表情。
历久弥远……一切,是否便终能云淡风轻地过去?
不要在意了,不要,在意了。
那些疼痛的表情那么真实,脑海中如梦魇般的低沉声音一遍遍呓语。
他们已经付出了代价啊……不是生与死,却足够惨重。
笑,心却是空。
一灯如豆,静静地坐在窗下良久,他终究吹熄了灯火,在黑暗中沉默着躺下。
“哎呀,师弟应该往那边去一点……对,还可以再高一点……”绿草盛放的斜坡上,粉红与明黄两个身影并肩而立。天空蓝得有些微微发白,明朗得仿佛泼满青釉,乘着风,一只素雅的纸鸢飘飘荡荡,细细的线几乎隐没在阳光下,看不真切。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哈哈,无欲,再放高一点、放高一点啦。”欢快的声调,共同执着线轴的双手,素还真挥动着,咕噜噜又滚开好几圈线。
“喂,你小心点——”忙夺过来将线扯紧,谈无欲瞪了他一眼,便又转过身专心地仰头看着线那端。
……好高啊,真的,在蔚蓝如琉璃的天空,高高在上,随风千里,自由自在。
忍不住看了身边那人一眼,却在同时,听得那个声音带着低低的坚决响起:
“师弟……我们,一定会飞得更高、更远……”
也许当时,他们可以暂时忘记,还有这样一条常常残酷而现实的长线,扯着纸鸢的双翼,挣脱不得,最后,遍体鳞伤。
……草丛里,一队队蚂蚁来来往往搬运着食物。
旁边,十一二岁的孩子认真地看着,蹲低身子,专心致志。偶尔觉得腿有点酸麻了,便直起腰,顺便望见不远处的两位师兄。带着些想不明白,小无忌天子有些疑惑地自言自语:“咦……大师兄和二师兄还没有玩好吗?”
“……不过,他们为什么、非要把我带出来一起呢?”
嗯,大概,返璞归真而已,个中缘由,佛曰,不可说、不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