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秋黛影

3、结发

　　曾几何时，他与素还真都还是一头青丝，束着冠，长长的乌发便如泉瀑一般柔顺地垂下来。而素还真比他年长，加冠的时间其实早于他。每日清晨眼见着素还真打水梳洗，固定着满头大大小小的发饰，他便颇有些庆幸这般繁琐还未轮到自己。
　　“耶~~师弟不也快了么？”合上装着发钗的木匣。素还真顺开晃荡在耳边的垂络，笑眯眯地道。
　　“这般麻烦，吾倒宁可不要。”双手抱臂倚在门边，看素还真梳整待罢，他下意识地勾卷着垂伏在胸前的散发，微讽地道。此时他还只着一根发带便可将满头长发绑起，任它们垂覆在背后，既清爽又索利，有何不好？
　　“哈，原来师弟不想长大了呀——”利落地收拾好镜前散乱的物什，素还真转过头来，看见蜷蜷曲曲的发卷在自己师弟指间进进出出地滑动，登时换上一副玩味的表情打趣道。
　　“喂，素还真，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当下放了手，甩开伏在肩上的发丝，谈无欲为素还真的故意曲解而不快。
　　“可是无欲好像就是这个意思呀……”抿唇偷笑，眨眨眼，再眨眨眼，觉察到自家师弟真的变了脸色，素还真忙乖乖截住话头。向谈无欲走近，“好啦好啦，不说了，咱们练剑去——”
　　“……动作快点！”不自然地拂开衣袖，可恶，那人竟然还拉着他不放。谈无欲不免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暮春里的日光暖暖淡淡的，晕开不急不躁的热度，像松松软软的被子，香香甜甜很是让人安心的感觉。
　　谈无欲和素还真正躺在屋后的一块草坡上，枕着温热厚实的土地，青草散发着干燥的香气。星星点点的野花像泼了水彩般渐次漫上，高高低低的草叶柔软地拂过面颊，漾开微微的酥痒。
　　他们练了一会儿剑，因为彼此都动了真气，很快大汗淋漓，便停了下来。他们的师父八趾麒麟早不知晃到了哪儿去，也许又是一壶老酒一碟花生米与某个老友在哪个山头嘣吱嘣吱嚼得正香，顺便发发牢骚：“唉，我那两个徒弟哟……啧啧，聪明得都快赶上我了，叫我这个当师父老脸还往哪儿搁啊……”老头儿索性也就甩甩袖子吧一架子藏书丢给他们自己看，扔下一句“不明白的互相参省”便游手好闲溜之大吉，留下他和素还真面面相觑地站在那里。然后看着面前顶天立地足足有一面墙那么高大的书架，素还真咳了一声，抽出一本书冲他摆了摆，“咳……师弟啊，多多指教了。”于是他也不甘示弱地捡起一本，两人不吭声却像约定好了一般、赌赛似地研究起来。
　　武功、文史、兵法、韬略……一样样数过来，两个人都像个棋逢敌手般并驾齐驱。然而谈无欲总觉得心里有点不畅快，也许是因为素还真整日里悠闲优游的模样让他觉得，素还真从未认真地与他较劲过；换言之，素还真的满不在乎让他恼火，所以他更加不满足于此，他要超过素还真……
　　“素还真……究竟什么才能令你认真起来……”阳光似乎有种熏得人醉的魔力，他迎着光眯起眼，像是没有意识地低声喃喃。
　　“……师弟难道不觉得，我对师弟一直都有认真吗？”听见了他的自言自语，素还真侧过身，与他面对面、眼带笑意地道。
　　“……够了素还真，就知道你从来没正经过。”凤眸流转，扫了那人一眼；谈无欲调整了下视线，眼界里，高高天幕上的白云悠悠晃晃地失了轨迹。不知怎地忽然就觉得胸口闷闷地，垂下眼眸，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发觉，语气，什么时候听起来有些淡淡的寥落，“……你有认真过么？认真与我争过么？没有吧，一直，不都是我自找没趣么……”开口，混合着微微的自嘲。
　　“不。”惊讶地抬头，因为沉着的声音响起……素还真竟然打断了他的话？他看见素还真闭上眼，漩眉微微颤动，——近在咫尺的面容上每一分表情都看得清清楚楚；听见他用淡然而坚持的口气说，“不是的。”
　　“你的想法，我从来都知道。因为最了解你的人，只是我。”
　　“我知道，师弟是认真的、认真地想要超过我……而我，一直也都是认真的。”
　　“认真地与你赌赛似地研习着书本、武艺……这，也是激励我一直求精进的源泉——”
　　“呐，我一直都有认真哦~”
　　“所以呀……我是不会让你超过的呢，师、弟~~”
　　素还真依旧闭着眼，四月里的阳光像振着翅的蝴蝶，停在睫尖轻轻地颤动。低沉温和的语调像不着痕迹的金色尘埃，浮动在空气里，蒲公英的白色绒羽低低飞起，晶莹一片。
　　“所以……与我争吧，师弟，就这样永永远远地争下去……”
　　遮起双眼，沉默半晌……他冷哼了一声，却终究、唇边忍不住弯起了细小的弧度。
　　“自大！素还真，有朝一日，我一定会超过你的……”

　　后来，许是练剑的劳累，许是这阳光包容一切的慵懒，他们似乎都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他先醒了过来，发现两人此刻的姿态：素还真的手竟不知死活地揽在他腰上，而他、他埋首在素还真的肩窝里……状似无比亲昵；不由泛起古怪的羞恼。难怪、难怪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得渺渺的白莲香气像花瓣般柔软地晕覆着、丝丝缕缕化开在梦境里、鼻翼间……而他的发、素还真的发，如流水般弯弯曲曲逶迤一地，纠缠着铺委在一起，辨不清彼此。
　　“啧……”猛地一起身，竟扯得头皮一痛。他皱着眉看向旁边那家伙，恰好素还真也睁开了眼，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喏，师弟——”指指缠绕一地的发丝，素还真支起身，“好像结住了哎——”
　　鬼知道好好地怎么会结在一起……！愤愤不平地挽起一手长发，谈无欲只觉得越理越乱，最后失了耐心，“喂，素还真，得想办法解开吧——”
　　“解开吗？诶，不急，不急吧？……喏，反正无事，不如再躺一会儿？”倒是一派不以为意，重新枕着臂仰面躺倒，素还真满脸轻闲。云朵映在他墨黑的眸子里，竟像倒影在沉静深邃的湖面上，并如繁花盛开般盛满微微的笑意——
　　“喂……！”他正欲发作，却听到那个温和端正的声音一字一句地撞进他耳中，似有意又似无意。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轰地一声脸面上飞满红霞，谈无欲恨恨地放下满手发丝，突然间觉得，今日的阳光竟灼人得很。
　　不过算了——反正现在也的确没什么事，不如随便吧，权当、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与我争吧，师弟，就这样、永永远远地争下去……”
　　一睁眼，他似乎又看见了素还真那含笑的眼眸。
　　后来，即使后来，“素还真能，谈无欲也能”成了一句沉重的枷咒，囚锁着他、一步步涉入深渊，直至、万劫不复——
　　但终于，明从暗出，净由秽生，拨得云开，终得见月清辉如初。
　　“褒贬之间求进步、相扶持，是我与谈无欲多年来培养的默契。”复出后，他无意间听到素还真这样对人说；他淡淡一笑，置之不语。
　　恍惚间，是那人当年伸出手来，映着日光温柔的流金，“呐，我一直是认真的哦——”
　　“师弟……劣者、从未不认真过。”琉璃仙境，低头饮茶，中原武林第一人垂眸轻轻地道。
　　开口，已是恍若叹息。

　　放下手中沾水的梳子，谈无欲坐在井沿边，望着水面中的自己，忽然停下了束发的动作。
　　长发及腰，此刻闲闲地披散下来，满头严雪飞霜……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白了的发，原来无论如何、也回不去了……
　　忽然间，百感交集。

　　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结发……授长生么？”
　　不离不弃，生死相依；所谓，长生。
　　“呐，师弟，永永远远……”
　　还是放下了拿在手里的水晶莲花，抽出发带，谈无欲小心地将长发在背后绑成一束。静静地坐在井边，望着天上的云，仿佛苍穹亘古，又仿佛瞬息万变。
　　终是沉默，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