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期》秋黛影

2、桂花糕

　　谈无欲经过一个不甚繁华的集镇，多是些乡民聚居，没有逢上赶集那样的大日子，便没有那般热火朝天的喜庆喧闹。
　　小镇上唯一一家茶肆，落座的客人甚少，店家心不在焉地拨着算盘，小二来来回回地擦早已光亮的桌椅，偶有几个村民经过，卸下担子借喝一口茶水歇歇脚。
　　也快日中了，谈无欲看看太阳，白晃晃地刺人眼。虽然他们这些修道已有根基的人辟谷也不成问题，但悠悠晃行了半日，他也觉得有些疲累了。当下便停住脚步，拐了进去。
　　“店家，一壶老君眉。”捡了个僻静临窗的角落坐下，他向窗外看到一棵桃树，粉莹莹的花瓣，团团簇簇云蒸霞蔚。店小二熟练地走来招呼，他便抬眼淡淡地道。却看到店小二愣怔了一下，显然没回过神。“怎么了，有何不妥么？”
　　“啊？啊——不、不不，没什么。客人您不是我们镇上人吧？瞧您一身风采气度，真像传闻里那些大人物，可像神人了——！”年轻的乡村伙计不好意思地挠头，憨实的脸上露出羞赧的笑容，好奇地偷眼打量着他，一边小心问道，“咦，客人您不吃些东西吗？”
　　被年轻人单纯的举动逗得莞尔一笑，谈无欲的脸色愈发敛柔了几分，不便拂这质朴的乡村青年的好意，便随口道：“那便来几碟糕点吧，——你们这儿，可有什么好配茶的么？”
　　“啊，有啊有啊。”麻利地报出口，小伙子显得很高兴，“绿豆饼、芝麻酥、糯米团……对了，我们掌柜做的桂花糕很不错哦，看您外地来的一定没尝过，大伙儿可喜欢了呢！”
　　“哦？”心下有什么被触动，谈无欲点头道，“那便麻烦了。”
　　“没问题，客人您稍等，马上来。”爽朗地笑着，小伙子转身向柜台招呼着，“哎……掌柜的，又有客人想尝尝您拿手的桂花糕嘞——”
　　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静静看向窗外的时候，谈无欲想起了一些事。
　　他无欲天的窗下有一棵桂花树，可很少有人知道，早在未出江湖时，他的居处前就有一棵秀颀的桂树。
　　所以只有素还真在光临无欲天的时候，会点头饶有深意地笑着问，耶，师弟啊~~~这树何时开花呢？然后假装很无辜的样子被他狠狠瞪上一眼。
　　谈无欲喜欢桂花，一树细细碎碎的淡金，映着天霜云曙清澈的月华，仿佛满枝琉璃，流动着柔和朦胧的光晕。在他居室的窗下便可嗅见隐隐约约的暗香，清浅而不张扬，让人恬然心安的味道。
　　素还真大大方方地坐在他案边，笑着道：“呐，师弟你还真是从月宫里来的么？月宫里可只有姮娥仙子哦~~~”
　　出神的清思被倏忽打断，又听到素还真口无遮拦的打趣，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是，哪像你一身莲花，敢情是从池子淤泥里爬出来的。”
　　“耶~~~非也非也啊。”素还真碰碰顶上的莲冠，轻轻巧巧地答道，“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各有各的风趣嘛。我也很欣慰，咱们俩默契如斯、爱好如此契合呀。……怎么，难道师弟不喜来着？”鬓边，一绺莲花络垂下微微地晃荡。
　　“我……算了，反正那是你的癖好。”本来准备认真计较一番，被素还真这么一问倒突然没了意致。他摇摇头，不再理会背后那人，坐在床边将视线移了出去。
　　夜里起了风，萧萧瑟瑟，到底是仲秋，也还有些沁透肌骨的凉意。只是地下便因此铺了一层柔软的桂花屑，纷纷扬扬，孱弱而凌乱。谈无欲其实并不在意，毕竟花也只是供人玩赏的，时令、风雨，花朝的命而已，本来就毋论强求。今夕谢去明朝再开，年华走走返返，人世不也就这么几遭轮回，何必枉自了伤春悲秋的怅叹。所以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辽远，天上有月，眸中有星，夜风沉凉，桂花半开半残。如是而已。
　　素还真也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觉察得到，那双未曾移开的视线。
　　“诶，师弟啊~~~”素还真突然开了口。
　　“……”
　　“师弟~师弟师弟~~无欲~~~”某人恶质地一遍遍拖长音调孜孜不倦地唤着他。
　　“干嘛？！”当他耳聋吗？！总等不到下文，谈无欲猛地回过身，很是有些莫名其妙。
　　“长夜漫漫多有倦怠啊~~~不如，我们去收集桂花吧~喏，可以做桂花糖、桂花糕，还可以酿桂花酒……”素还真的双眼看起来亮晶晶的，口气带着轻快的向往。
　　“……你做？”撇了他一眼，谈无欲怀疑的口气。
　　“我不会。”某人一脸纯良的表情。
　　“……意思是我做好了伺候你？！”谈无欲差点跳起来，他听到自己几乎咬牙切齿的声音。
　　“哎呀，师弟此言差矣……你看我们师兄弟一场，同修数十载，情同手足堪比金兰……深情厚谊，天地可鉴……”素还真絮絮叨叨，谈无欲听着他越来越夸张的话语差点有后悔认识他的冲动，——当然，那不可能，因为他生长在半斗坪，因为他从小到大也就这么一个师兄，……恰是素还真。“……怎么会是‘伺候’呢？师弟你太贬低自己了啦……别这么小气嘛，你看，物尽其用多好？等六月初夏时节，吾也可以奉请师弟品尝莲花茶、莲子羹啊。”素还真的口中永远说着最稳妥的话语，巧妙地将他一腔怒意堵在心里，几度想打断又无可奈何。
　　“……吾会记着！来年夏至吾会讨回来的。”闷闷地挤出一句，他终于理理衣裳，慢腾腾地挪下床向屋外走去。素还真紧随其后，脸上是掩藏不住的笑意。
　　于是那夜，他们采了许许多多的桂花……风钻过繁密的枝叶，轻轻地吹起唿哨，漫天漫地的缤纷花雨，就落在他们发上、肩上、衣襟上……
　　他被素还真的举动惊了一跳。
　　感到背后一双手圈起温热的怀抱，那人将脸埋近他发间，呢喃了一句“好香……”他蓦地僵直了身子，先想到的是素还真促狭的笑容，八成又是什么恶劣的玩笑，便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然而，素还真很快地放了手，几乎让他疑心那是木樨暗香的倏尔一梦，那片热度飘然远逝。
　　他转身，看到素还真蹦蹦跳跳地站到远处向他招手，“这里还有哦~快来啊，师弟——”
　　他低着头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云彩悄悄地遮敛了月华，他却不争气地难以遮起脸颊淡霞般的绯红。

　　哈……尘缘如梦啊，几番起伏，总不平。
　　一些陈年旧事，回首或许宛如袖底风，但终归，无法忘却，也不舍忘却。一如那一年的月中桂子，三秋婵娟；眉间心上，悠悠婉转，经年袭人，是暗香盈袖。——哪怕，沧海桑田。
　　今已非昨，过往都成烟云散。
　　翻云覆雨百余年，他与素还真绝然向背，乃至生死相见。他清明的心界为浮云所蔽乱，偏执极端的心思如厚厚的茧将他扼住，他，呼吸不得，寸步难移，只能一点一点绝望而愤怨地沉入黑暗的深渊，……无人，伸出手，拉住他。
　　他失望了，更被深深地刺痛了。于是消失不见，恨不得从此避开那人生生世世，是伤尽了心力更冷透了心情，他开始认真地恨，认真地想要遗忘，——然后却只能徒劳地、在一个个更深露重的夜里咀嚼着冰冷苦涩的孤寂。
　　直到有一天，他遇到了一个对他很慈祥的老人，帮助了他很多，也教会了他很多。他忽然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无意义，……是了，他累了，厌倦了，看淡了；便，释怀了。
　　他曾经拥有过什么，那些永远是烙印在他生命中的一部分。谁也无法抹煞，谁也无力更改，谁也猜不透，——曾经，当时的心思。
　　猜不透便罢，他想，因为，也许我也从未懂过你。
　　素还真。

　　——到他终于又能够与素还真心平气和地重见谈话，真的，又过了好久，好久。
　　那一夜，琉璃仙境。
　　面前的清茶一杯，余热袅袅，白色的水汽氤氲了他的视线。对面的素还真，漩涡眉透着慧黠，明眸里光采温润，莲冠白发，噙着淡而雅的微微笑意，端正气度折服人心，——风采更胜当年。他看着这样的素还真，好像敛尽了少年时的轻狂锋芒，又好像变得更加犀利；觉得熟悉，又觉得陌生。——也许吧，毕竟，这么多年了。
　　——这么多年。世事浩繁，武林风波，外物在变，人当然也在变。
　　仙境万年管家认命地端上糕点，……在精致的荷叶边小碟里，小巧而端整地盛着的，泛着淡雅香软的金黄。
　　他挑眉。
　　对面那人拈起一块咬下一口，不知有心还是无心，淡淡地道，“世途手艺虽好，在劣者品来，终究，少了几分故人的味道。”
　　——意味深长。
　　他终于，微微地笑了。同样夹起一块放入口中，是么……吾觉得，很好。

　　“素还真，吾很好奇，为何汝当年便能笃定、吾会做这桂花糕？”
　　“哦？师弟忘了……某日下山，尝起那市镇茶坊里的桂花糕，师弟略皱了皱眉头的，——劣者猜想，师弟定是觉出这味道有瑕疵；呐，咱们整日在半斗坪师弟是从何如此熟悉呢？那便一定是师弟藏了食脍庖厨的好手艺啊——”
　　“……真是难为你倒眼细。”
　　“呵……谈兄的一举一动，始终都落在劣者眼中啊……”
　　“……素还真，你是师兄，叫我谈兄对么？”
　　“哦，那便是‘谈弟’了——”
　　“……”

　　店小二送来了他的茶，和几碟糕点。他一眼便瞟到了那晶莹玲珑的明黄；桂花糕，清甜四溢。
　　拈起一小块，入口即化，唇齿间缠缠绵绵的甜香，细腻，清淡……
　　他转头看向窗外，桃花正好，密密匝匝地开着，看不出暮春的痕迹。
　　他支着额，微微地笑了。
　　“吾觉得，很好……但终究，只是少了几分故人的味道啊。”

　　“诶，师弟啊~这树何时开花？”那人轻轻地笑，圆润的脸庞闪烁着温和的光采，“到时候劣者不知可有荣幸，受邀来无欲天与主人同赏了——”
　　——我看你是惦记着口腹之欲吧。
　　好吧，素还真。如果，……等到十月仲秋吧，若汝未忘，想必也不请自来了。当然，汝若不来，那便怪不得吾。
　　只是……这，差不多有上百年未洗手作羹汤了，希望，未太生疏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