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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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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无欲退隐了。
吟着“海天战龙血玄黄,披发长歌览大荒。易水萧萧人去也,一天明月白如霜”,潇洒转身,任墨色广袖在风中恣意地上下翻飞,身后廊上宫灯明明灭灭。
他没有立即回无风无尘无欲天,而是除去一身繁饰,只着简单的行装,随着性子慢慢地行去。
正是春暮时节,花褪残红,天光倒是越发明朗温和;没有了许多俗尘正事的劳苦奔波,他的日子一下空了下来,连日来因逆天损伤沉重的功体也自觉得轻松不少。月才子在中原武林虽是声名赫赫,但行为终不高调,此番他行的又多是那宁僻村郭与幽清山川,因此倒无叨扰,也落得个清静自然。偶尔想来,他亦有所感怀,早便该知,修道之人天命如此;虽说江湖儿女江湖老,但万丈红尘滚滚,终究不是栖身归处。
天命,天命么……
缘何修道之人双脚离开了清圣的蒲团,缘何涉此武林苦境劫数纷纷,缘何纠缠紫陌红尘念念不忘……
哈,自嘲地笑笑,谈无欲轻轻抖动了下拂尘。
月的天命是日;而吾的宿命,真是你么,素还真……
遇上素还真,必定浊水涉不完。这是月才子坚定的感受。
对面那人一脸和煦春风般的微笑,开口,用端正儒雅的声音说,哎呀师弟……以下绝对不会是宿命好事。冷眼瞧着他戏做得十足,不耐烦地一口回绝硬下心来下逐客令,——通通没用。那人一定会不顾他激烈的反抗黏上来,牵起他的衣袖,一脸讨好而无辜地道,走啦走啦。
——好吧,对付脸皮厚到这种程度的人他终究没辙。只得勉勉强强地顺着势,努力把衣袖从那人温润修长的指间拽出来,好啦好啦,随之行去。
同闯鬼没河是,同战双桥之主是,同阻六祸苍龙出玄机门是……双目失明,死而复生,逆天受劫;果然,没有一个好下场。虽然,那人通常比自己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更严重——
“劣者就你这么一个师弟了嘛,日月同天,上阵当然也好共进退。”某贤人摆出师兄和善的表情答得流利无比,弯弯的眉眼里全是笑意。——虽然谈无欲很想吐槽,你也知道你就剩这么一个师弟还每次大方悲壮地拉他一起赴死……却还是微微地恍了神,因为那一句“日月同天”,因为那一句“共进退”。
然后他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真的,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江湖上还没有人人争睹的“清香白莲”、“脱俗仙子”,没有名动天下的日月才子。半斗坪其实是个小地方,屋舍三两间,门前一小块还算宽敞的空地,凉亭一座小小;虽然那十里横塘水光潋滟很是有点接天莲叶无穷碧的水墨画气派,但可供人行的终究也就是那曲曲折折的短桥而已。
他们住相邻的屋子,在空地上一起练剑、设阵,在凉亭里面对面地摆棋、烹茶,一前一后地走在会吱呀作响的古旧木桥上,有时候下着雨。烟水濛濛,素还真举着伞,水塘里十里莲花,青绿粉白的,晕开被雨雾洇湿的柔软。他和他站在同一柄伞下,他看着素还真柔和俊朗的侧脸,执伞的手指修长有力,微微倾斜,——雨线顺着伞划下,擦过他的发梢摔断;恰恰好,严严密密,没有溅着他的衣裳。然后他停下来皱了皱眉,“素还真,你自己半边湿了。”
“我吗?我不要紧啊,一点点湿,回去用内力蒸干就好。”少年淡淡地笑,维持着方才的姿势,不以为意般。
“哼——那我便要紧吗?举伞作甚,干脆全部淋湿回去再弄就好。”冷哼一声,他不满地加快脚步,要走出伞下,——却被身后一只手拉住,刻意用了些气力,教他挣脱不得,当下心里微微着恼。
“喂,素还真,我走我的你拉着做什么?!”沉下脸色,他回过头对他人道。
“好啦好啦,是我不对,没有顾虑到师弟关心师兄的心情——”他看到那人忍着笑,一双圆润的眸子里光泽流转,差点忍不住下意识愤愤驳斥道“少自作多情,谁关心你了——”却被素还真一牵惊回了神。素还真将他拉近自己身边,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他瘦削的肩头,笑眯眯地将伞重新固定在二人头顶,低头在他耳边道:“……会着风寒的。呐,这样就可以了,我们两个都不会淋湿了啊——”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的耳畔,不喜欢与人亲近的他不自然地动了动;最终想想还是作罢,别过头与素还真并肩走在白绸伞干爽的天空下。
那一天的雨,真的好大呵……回去后,素还真以为他没看见,他还是悄悄地躲起来,运功将衣襟上半边深深浅浅的水渍弄干。其实那时候他就在心里说,一定会撑起一片属于他自己的天空,不要与素还真共享,——再也不需要他为此弄湿衣裳,绝对,不需要。
或许,他做到了。
荒无人烟的山道上,执着一把乌骨绸伞,谈无欲走在密密的雨幕里,压下一口不稳的血气,慢慢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