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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青鸾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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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玉有一面从不离身的铜镜,每日无事时便会拿来看一看。
铜镜背面刻着很精致的花纹,似是只在云中嬉戏的鸟雀,篆刻的工艺十分特别,看不出是哪个朝代的造物。
赤玉看他盯着镜子出神,好笑地说他,“这样好奇怎么从来不问?”
“……”
知道他不大爱开口,赤玉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这是青鸾镜。”
那天赤玉赋予蛇一个名字,传给他化形之力,然后叫来楚鸣休把自己的这面青鸾镜递给了他。楚鸣休接过镜子,不解他的用意。
“下山替我办一件事……”
铜镜分量不轻,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楚鸣休从储物锦中把它取出,用手指摩挲铜镜背后的那只青鸟。
景铄也凑过来,和他一同盯着这面镜子。
原本清晰的铜镜中,一人一蛇的倒影竟是逐渐模糊,场景变化,镜中的世界黑漆漆的,有些看不真切。
许久没有在镜中看到画面了,蛇蠢蠢欲动,把脑袋使劲凑到镜子前,试图看清里面是什么东西。
慢慢的,镜子中有了一丝光源。
光抵达镜子中央时,镜子照到的场景收于眼底。
那是在一个石碶的恢弘富丽的大殿中,大殿中央密密麻麻地聚集了很多人。人们都穿着黑色的袍子,脸缩进兜帽的阴影之中。他们高举双手,肩膀颤抖着,动作夸张且亢奋。
大殿的前方一把白骨堆成的王座上慵懒的坐着一人,着一席黑衣,款式相较其他人华贵了许多,突兀的是头上戴着一个白玉发冠竖起他漆黑如墨的发。
他左手撑着侧脸,百无聊赖地听底下万千教众呼喊,看他们认真地向他礼拜。
右手里拿着一把剑,单手熟练地挽着一个又一个的剑花似乎是在玩乐,剑在空中划出青绿色的光。
剑在他手中被反复把玩,楚鸣休越发觉得这把剑熟悉非常,青绿色的剑光,色泽温润的剑刃,剑柄上雕刻云纹和榕树纹……这不是幽全吗?
大殿王座上的人一抬左手,止住了朝拜,把幽全收入了剑鞘,从座上站了起来。
教众连忙哗啦啦地跪倒,这才看清人数之多,竟然都排到了大殿之外的地平线处。
这人似是听烦了,皱着眉抬起脸来,光照到了他脸上。
他沉默地在殿前扫视众人,身量很高,宽肩窄腰,表情阴郁狠戾,却实在有着一副清俊英朗的好相貌。
那眼睛尤其漂亮,粼粼地动着闪耀的光辉,若盯着那样的眼眸会不知不觉间被其中的华彩所镇住,亦会被其吸引,仿佛他一双眉目翻覆间就能扰动一川风月。
突然,他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转头直挺挺地看向青鸾镜,不如说是穿过铜镜,直挺挺地看着楚鸣休。墨黑的瞳仁深不见底。
楚鸣休像是怕被这道直白的目光所刺伤一般移开了眼。
镜中的画面也随之消失了。
景铄好似也被这一幕给吓了一跳。
他们心有余悸地彼此对望了一眼,心中不免变得沉重。
这镜中世界应该是魔界朝拜新王,没想到教众数目竟多至此。
人因放弃执念而入仙,因执念太盛而入魔。
入仙者若能摒六欲,则炼气化神称之为凡修,即成半仙;若能断七情,则炼虚合道称之为大乘,即能飞升成仙,成为人仙。
入魔则反其道而行之,纵六欲凝七情,在人间造戾气,生生世世永堕无间。
正值旧朝末年,新朝初立,难免产生许多冤孽和了却不成的执念,滋生魔种。
可这举手投足间如山如河的少年郎又是谁?
玉冠黑发……
虽并未见过,但人尽皆知现任魔君呼延炤是一头红发且年龄已至而立。
并不是他。
“鸣休。”蛇在一旁悄声地喊他。
楚鸣休闻声看向他。
景铄抖着脑袋,蛇信在口中吞吞吐吐,贴近肚皮上缘的灰蓝色鳞片在灯下闪着黄绿色的光,他犹豫的说道:“赤玉说过,青鸾镜中得因果。你今日定是埋下了什么因,才会在镜中看到这样的果……”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将脑袋摆向身后,随即又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幽全剑,不再言语。
“我今日……”
就只做了一件事。
现任魔君呼延炤有着近乎半神的强大实力,传说他有一个上古神兽的法宝,给他提供无人匹及的法力。
百年前,众留在人界的半仙凡修合力暗算了他,才消损他不及一半的能量。
如今更是不知道变得有多强大,这少年竟能超越呼延炤,成为魔界新的王……
景铄不再多说,用尾巴碰了碰桌子上的幽全。
幽全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纷扰的情绪,剑柄处发出幽幽白光。
楚鸣休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少年,他睡的很沉,呼吸悠长,胸膛随之起伏。
黑红的脸颊,清亮的眸子,奔涌的眼泪,破烂的衣衫,身前烫出的咒文,身后精工的笑佛,青紫的双腿,凸出的脊骨……
一世少年,满身疮疤。
这叫他如何在那残破的身躯上再捅一剑?
他拿起幽全,提着蛇走出了偏室。
蛇问询的看着他,缓缓地摇了摇头,养虎为患。
从竹室走到屋外竹林的路程,楚鸣休一直在低头思索。
到竹林里的空地,他展开结界,才放下蛇,容他说话。
“你别忘了,赤玉说过……”蛇迫不及待地大喊,声音因为紧张而嘶哑。
他当然记得。
“众生皆苦”,楚鸣休的记忆里赤玉总是在笑,唯独这次没有,“鸣休,你可知缘何?”
难得穿了件齐整的衣服,他带着楚鸣休在街市巷道中缓缓穿行。
“众生,即众缘和合而生。因缘生法都是生灭法,都是暂时而不永恒的”,他说到这里,眼中皆是自嘲,“神与仙皆不入轮回,自然是不懂这苦的。”
“妖兽与人得育于天地,魔衍生于情念,有所缚才有三千烦恼。”
他们走上了一处拱桥,赤玉趴在玉石栏杆上,看着穿镇而过的河水中的游鱼,“鸣休,距你我相识到你炼气化神已有数百年,为何还不断去七情,飞升成仙?”
随即他转过身,同楚鸣休一同面向烟火人间,然后转脸面向他。
楚鸣休不明所以,只见赤玉深深地看着他,笃定道,“鸣休,你能救世。”
赤玉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
可他既没有说怎么救,也没有说为什么是他救。
蛇仔细观察楚鸣休的表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赤玉也说过,青鸾镜仅是窥豹一斑,不可尽信。”楚鸣休拿出青鸾镜,用手指勾勒镜身上繁复的纹路,缓慢而坚定的说道。
“可是……”景铄还想分辩,赤玉每一次拿出青鸾镜其中看到的景象都会实现,无一例外。
楚鸣休摆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明日你帮我寄一封信给观澜山。”
段风歇是被冰凉的触感惊醒的。
他喘着气睁开双眼,随即看到一条盘在他脖子上的蓝灰色小蛇,吓得大叫出声。
景铄也被他这一声嘶吼给吓得不轻,恨恨地盯着他,憋了半天,最终只是说了句,“起来吃饭。”然后就游下了床。
少年迷茫道:“这是哪?”
“青丘。”
“你是谁?”
“景铄。哪那么多问题?”蛇白了他一眼,快速地游走了。
段风歇记得昨天的事,在山上遇见了天神……
他是被“天神”带回来的。想到这里,他挣扎着起身,想要下床去好好谢谢“天神”。
昨夜楚鸣休为他擦身时,他只醒了一瞬,便又沉沉睡去,竟是一句话也没和“天神”说上。
得好好谢谢他……
脚刚挨地,不知怎的,腿一点力气也没有,一刻也没有撑住就摔倒在地,发出声闷响。
浑身脱力,他想再翻回床上去也不可能了,只能躺在地上等。
果然,响动过后,脚步声起,一双云纹白鹿皮靴出现在眼前。
那人俯身揽着腋下和膝窝将他抱起,小心地放在靠床头的位置,让他坐起身来,还在他后腰放了一个软垫,方便靠着。
动作时,段风歇没敢抬头看他的脸,只一直盯着那人衣衫上的花青色团花暗纹看,心里想着要如何同他道谢。
刚要开口,那人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怎么穿成这样?”
段风歇听声音似是少年,感觉不大对,忙看向他。
是个年纪稍长他些的少年,穿一件花青色的直?,配一条石青色宽边锦带,头发由发冠束在脑后,面容干净,正笑眯眯地看向他。
段风歇长这么大没和同龄人说过话,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喊他,只好说道,“这位小哥哥……”
那少年笑得更大声了,朝他摆摆手,“莫叫我小哥哥,叫我竹生即可,若真要论起辈分,我做你爷爷都有些嫌老。”
竹生见他怯怯的,笑嘻嘻地按着他肩膀说,不怕,然后转头叫来了早在屋外围着的一群少年少女。
这些人都穿的鲜艳亮丽,脸上的表情生动而热情,女孩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穿着绫罗绸缎制成的衣裙;男孩腰间配着五光十色的宝石,手里摇着折扇。
他们进来吵吵嚷嚷,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绍,段风歇竟是一句也没听清。
介绍完毕,他们的注意力不约而同的都被他身上穿的这套衣服给吸引了去,一通哄笑,你拉衣角,我撑裤腿,讨论的如火如荼。
只言片语中,段风歇只听见:“世叔他……”,“肯定是世叔……”云云。
正被吵得头晕,就听见刚刚那条蛇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哎?怎么跑来这么多!都出去,出去!”
没人搭理蛇的驱赶。
不知是谁先看见竹室外的楚鸣休,大喊了一声:“世叔来了!”
众男女居然轰然都变成了五颜六色的一堆小狐狸,叽叽喳喳地冲向室外。
若是段风歇能起身,就能看到屋外十数只小狐狸争先恐后地往楚鸣休身上窜的壮观景象。
捅了狐狸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