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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三面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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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达青丘的时候已是入夜。
楚鸣休御幽全进山,轻飘飘地落在了一片竹林外。
竹林很茂密,生在山间涧中,只一条小路曲径通幽。
幽全入鞘,楚鸣休收了收抱在怀中的段风歇,见他脆弱也不敢抱得太紧,不知是因为灵气的效用还是他的体温,那孩子的脸色不再那样吓人。
忽然山涧中发出哗啦的出水声,紧接着一条体背蓝灰色、肚皮边缘鳞片在月光下反射出黄绿流光的蛇蹿出水面,盘在岸边,高高抬起头,背脊上有一条从头延伸至尾部的黑线。
那蛇刚张开下颌,长长的信子还没吐出来,就被楚鸣休一把捏住了嘴。
蛇使劲想挣脱,奈何力气不够大,只好蔫蔫地耷拉了下来,眼睛无辜地眨巴眨巴看着楚鸣休,然后又斜眼看了看还在昏睡的段风歇。
楚鸣休提着蛇,单手搂着段风歇进了竹林深处。
过了小拱桥,穿过竹亭,才推门进了竹屋。
楚鸣休把段风歇放到偏室的床榻上,打开裹在身上的白色大氅,着手把他破烂的衣物尽数褪去。
剥下一层满是黄泥的棉袄,段风歇里面只有一件单薄的里衣。里衣很旧,皱皱巴巴还有些泛黄。露出的脖颈上有一道高低不平、鼓起来的暗红色伤痕,向下延伸。伤处已经结了痂,像是高温烧灼所致。
他有些疑惑。
现在正值十月秋末,在青丘虽只需勤加衣裳,但长白山一带早已入严冬。平时在室内也不会穿的单薄,这伤很新还伤到身体,不知是怎么弄的。
楚鸣休眉头习惯性地皱起,开始解里衣。里衣不太好脱,有些伤口还没好的时候就穿上了衣服,皮肉和棉布之间有些粘连。
好不容易打开了衣服,抓着里衣的手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他没想到里衣包裹下的躯体竟是如此的触目惊心!
那道暗红色的、鼓起来的烫伤,从脖颈处下来,穿过锁骨,在段风歇的身上画了一幅诡异的画。
像是符文,可楚鸣休并不认识。
伤口的路径很流畅,像是一笔画成的。
制成伤口的东西定然是极高温,才能一下烧成这样。
腰部有几笔朱砂,从背后延展过来。楚鸣休便扶着他的肩膀把身体略翻起来,想看看他身后有没有伤。
又是呼吸一滞。
背上有一大片鲜红的朱砂作画,笔触很繁复,随着少年的呼吸起伏,牢牢地扒在根根分明的肋骨上。
那是一幅通红的三面佛半身像,勾勒的很精细,画在新旧堆叠,交错纵横的鞭痕和刀伤上。
身体瘦的像是能直接看到筋骨,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好皮,用笔蘸着朱砂在身上作画时一定是钻心的疼,三面佛则处在这层层叠叠的痕迹中微笑着祝祷。
明明没有风,屋里的烛火却摇晃了一下。
三面佛悲悯的脸在短暂的阴影中闪过,每一面笑脸不像是在祈福,弯起的眼倒像是在嗤笑。
中间的佛面横跨突出的脊骨,笑容中爬满了阴森恐怖。
越看楚鸣休表情越发冷峻,一言不发,把从段风歇的胳膊从里衣的袖子里抽出来。
蛇盘在床边,脑袋随着他的动作摇来晃去,几次张嘴想说话,看看楚鸣休越发阴沉的脸色又老实地闭上了嘴。不知道这又是楚鸣休从哪救回来的孩子。
腿上也有伤。
大块大块的淤青遍布在细瘦的腿面上,大腿内侧靠近膝盖的地方凹了进去,被剜下来一块肉。
脚踝上有长期带镣铐的痕迹,被磨下来一圈皮。
手脚,脸上都分布着冻疮,黑红黑红的,比起其他地方竟然也不算很骇人。
去接了些烧好的热水,楚鸣休将布子浸湿,缓缓的帮段风歇擦身子。
蛇等了很久,有点按奈不住,欻欻的在地上盘了几圈。
“说话。”顿了顿又补充道,“轻声些。”
蛇闻言抬起头,见楚鸣休还在仔细地给那孩子擦身子并没有看他。咽了一下口水,“你走的第二天,观澜山就派人来了……”
他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楚鸣休的表情,见他阴翳已经散去恢复成往日的淡漠,才又接着说道:“说是要集结名门正派,去暴雪山庄除魔,就是那个庄主段瑜……”
“……”
蛇见他不搭话,讪讪的闭嘴了,他知道楚鸣休不喜欢提起那些自诩正道的门派。刚想转身准备再去烧些热水,却听见楚鸣休说话。
“我去了……”
去了?蛇疑惑的回头。
“现场一片残垣断壁。”
果然没参与,蛇了然地点点头,接道:“听说他们到处张贴抓捕令在追余孽,就是段庄主的儿子……”
蛇说着话,摇头晃脑地看了看躺在床上的少年,忽然间明白了,细长的眼睛瞪了起来,惊疑地看向楚鸣休。
楚鸣休不搭理他,兀自在木桶里摆毛巾,吩咐他,“去拿药酒和丹药。”
蛇没听见他说什么,还呆愣在原地。
“景铄?”声音里有点不耐烦。
这回蛇听见了。
“你这是要和他们为敌!赤玉不让你……”他吐出信子大叫。
“景铄。”
“……”
景铄乖乖闭上了嘴,低下头游出了屋子。
拧好了布子,楚鸣休从床边起身去打开偏室床对面的柜子,在里面翻找了起来。
躺在床上的少年眼皮动了动。
不一会儿,楚鸣休抱着一堆东西放到了床边,坐下等蛇拿药过来。
景铄自知刚刚惹怒了楚鸣休,一刻也不敢耽误,把能给那少年往嘴里灌的,身上抹的药酒、丹丸、灵草全都一股脑装进布袋子里拖了过来。
他身长不过十寸,要拿的东西多有点拖不动,正绞尽脑汁想拿起这布袋子时,竟奇迹般地拿了起来,他也不管这许多了,生怕去晚了又让楚鸣休生气,便没头没脑的跑进偏室,“我都拿来了!”
听到蛇的声音,楚鸣休抬起头正对上一个不着寸缕的男子,他刚舒展开的眉头顿时皱起,朝他大喝:“出去!”
!
景铄条件反射地退了出去,站在偏室门口还有点摸不着头脑,正摸自己头脑的时候才意识到:完了,一不小心化形了,而且又忘了化件衣服出来。
“东西太多,我搬不动……”他委屈地喃喃着,只得又砰的一声变回了蛇。
听见化形的声音,楚鸣休才出来把丹药拿了进去,景铄跟进来看他给段风歇上药。
楚鸣休细致地在伤口上敷药,然后用纱布包好。
蛇攀上了床,蜷在段风歇旁边用尾巴卷起来一个小药锤,一下一下地研磨草药。
青丘的夜里很安静,屋外的小溪潺潺水声听得十分真切,秋蝉早已身死,偶尔有几声虫叫响起,忽而又渐远。
感觉到有些无聊,蛇张大嘴打了个哈欠,开始没话找话,“一如你捡我回来的那个夜晚,记得也是暮秋,你磨药,赤玉包扎……”
发觉自己又触了楚鸣休的禁忌,景铄往前探了一下脑袋,赶紧停住,要是有手真想抽自己几嘴巴,说什么不好,偏偏又提起赤玉。
听到他说起以前,楚鸣休却没有像之前那几次听到时一样表现,只是稍稍侧过脸,埋入灯下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见他没有发作,蛇赶紧扯起了别的话题,说起了从青丘狐狸那里听来的见闻。
狐妖最喜热闹,三不五时地成群结队下山去,在人间的集市上逛一逛,玩一玩。
在酒楼里听到什么说词就回来讲给不擅术法,不敢出山的景铄听。
景铄听了,就讲给楚鸣休,他虽然每次也不怎么接话,却是个很好的听众。
从西家的胭脂铺说到东家的制布局,楚鸣休走的这几天可把景铄给无聊坏了,以前还能和赤玉一同解闷,如今只能每天守在竹屋里没事做,就等着狐狸们回来讲故事听。
“人间又是战乱了,才平稳了几百年又是民不聊生,战火通天的。”
想起来狐狸们描述的那场景,蛇啧啧嘴摇摇头,“那人间的皇帝还是个孩童呢,我看这回是无论如何也守不住这半壁江山咯。”
他们都是些百十来年的小妖精,没怎么见过人间改朝换代的大场面,讨论起来倒是津津有味。
“不过朝代更迭也是常事。”蛇停下捣药的小锤头,三角头凑到楚鸣休那里,一脸好奇地问他:“你见过几次?”
“记不清了。”
“不知道这次要打多久的仗……”蛇遗憾道,一旦人间大战好玩的集市都不开了,复又满怀希望,“你见过的都有多久?”
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楚鸣休从蛇的药窝子里抓了一把捣碎的草药,“最长的有三百年。”
蛇听了惊呼一声,又念叨了几句这次千万不要太久之类的话,才又问:“你真的是凡修吗?我看你快和赤玉一样老了……”
正包好最后一片纱布,听到这句话,楚鸣休忽然觉得这漫长的时光仿佛不曾流逝。
记忆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青丘竹林外,赤玉躺在树下叫他的名字招他过来,冰蓝色的袍子随意地敞着。
“师尊。”他身上伤才好不久,踉踉跄跄地跑到赤玉身边。
看到他来,赤玉起身,一手揽起他银白的长发。他只感觉脖颈一阵冰凉,低头看,是个精巧的长命锁,疑惑地看向一旁帮他顺头发的男人。
“还挺合适。”赤玉没有回答,只是温柔地笑着端详他,不知是在夸长命锁还是这一夜偏生的白发。
絮絮叨叨地说话声没有停,楚鸣休把几个药丸化在温水中,用勺子给少年喂了进去。
然后拿起刚刚放到床边的那一堆物件,慢悠悠地给段风歇穿起了衣服。
段风歇脸上被擦了个干净,冻疮已经敷上了药,身体虽瘦小,细细看来却也是个秀气的少年郎。
衣裤层层叠叠,一件罩一件,有些衣服似乎并不好穿,楚鸣休拎在手里左思右想才别扭的套到他身上。
终于完工时,楚鸣休满意的出了一口气。
蛇在一边看着这些衣服,又是欲言又止,好在这次他管住了嘴巴,没敢乱说话。
见楚鸣休起身准备走,蛇想起来一事,便出言提醒他,“青鸾镜,你今天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