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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开花 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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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几天,关于《水中的向日葵》这副疑似邓老作品的虚假宣传品就失去了热度。似乎没有人关心这副作品本身,或许是打着离世不久邓老的名头太过可耻和毫无人性。也似乎没有人注意采访报社提供的录音漏洞百出,剪辑混乱。风评像被水洗了一般,黑压压地悬在作品的上空。
市区外的星星还是很亮,画室里的一点橙光随着星光忽闪忽灭。一阵急促的电话声打破了画室的寂静。林闲眯着眼掐灭了烟头,点开了免提。是邓亭婷,她发烧了,家里没人。你家里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林闲看着挂在墙上的画自嘲地摸了摸鼻尖。
“林哥哥,我有点怕,我幻肢又疼了,而且好像发烧了。”邓亭婷无助的声音传来,“而且家里好像没有药。”
林闲其实觉得邓亭婷的声音很平静,他拒绝给予他不想提供的帮助,但是药?她家里是有药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林闲突然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颤抖,他爬起来却又突然被绊倒了,手机滑了出去,他迅速摸过去捡起了手机,滑动了一下喉结说道,我马上到。
汽车的发动声在夜晚显得格外突出,林闲紧紧握着方向盘,两旁的花海垂着头从身后远去,也许今晚的夜色并不冷,他甚至感觉到手有些微微出汗。邓家并不远,他很快就到了。院子的大门并没有锁,他并没有上前敲门,而是绕到了后院,他来不及多想画室的门为什么开着,他就着手机屏幕微弱的灯光冲到一个抽屉前,很遗憾又好像松了口气,里面什么也没有。
电话铃声再一次响起,“你到了吗?”
“到了,你给我开门。”
“门没锁,我在屋顶。”
这个季节的夜晚明明不是很冷,林闲看到只穿着睡裙的邓亭婷靠在围栏上时还是觉得手汗风干了。屋顶的女儿墙修的很低,加上围栏只到了她的腰间。传说一个古代的砌匠在屋顶砌瓦时小女不慎坠落身亡。匠人伤心欲绝,在屋顶上砌上了一顿矮墙,后来被起名为“女儿墙”。大概是为了美观,护栏延伸地很有弧度,风吹过来,与远处的向日葵花海应和呼唤。他走过去拉了一下邓亭婷的手臂,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很烫,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在屋顶干嘛?”林闲有些不解。
“看向日葵啊,这里风景多好。”邓亭婷自然地回答,“你知道吗?向日葵的花语是沉默的爱。”
“你烧得很厉害,我先带你去医院好不好?”林闲尽量放软语气。
邓亭婷沉默。
“我不去”,邓亭婷蹲下来死死扒住围栏,“我的右腿好疼”。
“你有药吗?”问完这句话林闲又觉得自己问得毫无意义,“走,我们去看医生。”林闲上前扒开她的手。
“我不。”邓亭婷开始四处扭动无理取闹。
“那我只能叫120了,你打电话叫你姑姑过来。”林闲说完就好像要转身离开,邓亭婷一把拨开他摸手机的手,然后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你不许走。”
林闲有些疑惑,她可能烧得不行了,林闲打算直接把她先拖下屋顶,必须先给她物理降温。察觉出他意图的邓亭婷直接松开他与他拉开了距离,又跑回围栏边蹲下死死扒住。
“我知道爸爸的画是你画的。”邓亭婷直接打断了林闲的劝解。
“你要找的东西,已经被我烧了。”
“林哥哥,你把你的画继续卖给我吧,我有很多钱”
邓亭婷自顾自地说着,并且还在不断补充。
“我也不用你签协议,你和爸爸的那份我早就烧掉了,对,烧掉了”,说到烧字邓亭婷好像更有了信心。
“你继续陪在我身边教我画画好不好?”到这里,邓亭婷有了几分恳求,又有几分自信。
林闲没有说话,走过去拉邓亭婷,打算把她带离这里。邓亭婷坚定地不走,仿佛要夺取一个胜利的答案。林闲要离开叫人她也不让,她把坚决的脸与夜色交织成网,捕获她势在必得的猎物。
“邓亭婷!”林闲大声叫她的名字,“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以什么资格,又以什么权力让我在这陪你耗?”
沉默,无尽的沉默。围栏后的院子里的向日葵也低着头,仿佛被这胶着的气氛凝住。
“亭婷,你不该知道这些。”林闲突然开口。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了董葵在医院门口的问题,“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我们先去医院好不好?”
“你需要钱。”邓亭婷笃定地说。
“我不会再要你们的钱。”
“那你们也买不到药。”邓亭婷仿佛下定决心说出这句话。
“你什么意思?”
邓亭婷被突如其来的目光盯着有些慌张,但她很有自信。
“给我画画,你有名有利,还会有药”,她威胁道。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药?!”林闲上前握住她的手臂,几乎有些声带颤抖和愤怒。
“教我画画好不好,我也想要那样的向日葵”,邓亭婷开始哀求,“我把药都给你们,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你们不是人。”林闲放开抓住邓亭婷的手,捏紧了拳头,他感到喉咙在燃烧。
“林哥哥”,邓亭婷想要拉住他的手却被他避开,“爸爸也没有办法啊,这种药有价无市,囤起来当然可以卖得更高啊。再说了,你帮我们画画,爸爸得到了名声,你们也能买到药,这不好吗?”
“我呢,我也没办法啊,我第一次见你我就很喜欢你。我记得我那时候幻肢疼,你送了我一朵向日葵,我一直保留到现在。我本来也不知道的,是爸爸喝醉酒了”,说到这里邓亭婷又有些狡黠,“对,我十八岁那晚故意灌醉的。”
“我就知道那幅画是你画的,成片成片的花海和阳光,梦幻而又飘渺的天空和土地孕育出明快的木屋和闲情”,“林哥哥,我可以帮你正名的,我还可以帮你改变风评,什么录音材料我有一大堆……”说到后面,邓亭婷好像已经幻想出了她预料的场景,她是多么自信啊,她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她正在说什么。
只是林闲,他的手握得越来越紧,他的眼里甚至有了血丝,他一把扯住邓亭婷的衣袖,走,我们先去医院。
“林哥哥?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不,我不去”,邓亭婷被他的强势吓到了,他是不是傻呢,是不是我还说得不够清楚。
“你干嘛?”邓亭婷这次再也阻挡不住了,她压根无法抵抗一个成年男人十分的力量。
“你再这样我就从这跳下去。”邓亭婷开始无理取闹。
林闲知道她不敢,手上的力道只顿了一下。
“再这样董葵和她妈妈都得死。”
“你以为没了这种靶向药,癌症还能熬多久吗?”邓亭婷并不在意林闲握得越来越紧的手,这和幻肢痛比起来没什么。
“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可以送她们出国,国外有着更先进的医疗设备和更广大的医药市场”,“你以为你为什么没找到抽屉里的药,因为董葵今天来找我了,她可真天真啊,一眼就看出画室里的画是出自你手,居然还想要赎回来”,邓亭婷说到这笑了笑,“要我说没钱干嘛还要赎画呢?我把抽屉里的药都送给了她,只要她把你让给我,我还可以让她妈妈得到更好的治疗,你说,她肯定会好好考虑的吧。”
说到这,林闲不愿再多说一句。他松开手转身就走,邓亭婷拉住他的手执意要一个回答,林闲用力一甩,围栏弧度的焊接生锈处在碰撞下终于断裂,“啊”地一声,鲜血溅在了向日葵上。
邓亭婷刚换的义肢,对,她禁不住推。
后花园种的向日葵是用花岗岩围起来的,邓亭婷的太阳穴撞到了上面。
120终究是被拨通了,郊区有点太远了,太迟了。
“我们很抱歉。”
邓亭婷的家人马上就会赶来,留给林闲的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