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生》小门铃

7、久欠

　　周一笙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中，打开了屋里的灯。

　　站在玄关处深深地呼吸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松懈下来。被扎到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但她不敢去看自己的手臂。

　　走进浴室，周一笙打开淋浴，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水一股一股地顺着发丝滑下，身上几道水痕像冰刀一样刺激她的每一寸肌肤。

　　只有脸颊两边的水是热的。

　　北极罂粟渴求阳光，但终是摆脱不了漫长的黑夜。

　　第二天，天还是蒙蒙亮的时候，周一笙就走到了学校。

　　陈叔正站在门卫室旁打太极。

　　“陈叔早。”周一笙轻轻打了一声招呼。

　　“哎早啊，你昨天怎么没来学校？”陈叔收起右小腿做了一个左独立步，“以前一年365天除了过年那几天我放假，每天早上你都会到学校。”

　　“昨天…陪我姐出去玩了。”

　　陈叔并脚直立，脸上挂起和蔼的笑容：“好喔，你就应该多陪陪家人。”

　　“嗯，”周一笙神色低沉，“那陈叔我去研究所了。”

　　哪里还有家人？

　　到306室，周一笙刚刚打开电脑，就收到一封来自“TWiTech”的邮件，同时手机微信发来一条消息。

　　[初步的模型已经通过邮箱发给你了。你看看有什么问题吗？]

　　周一笙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设计好了识别系统。打开邮件，她下载了测试端，发现其核心功能包括入侵植物信息查询、图像采集和上传、识别结果的反馈等都很完备。

　　[我试运行后会尽快给你反馈。]

　　[好。] 秒回。

　　周一笙盯着聊天界面，两人从加上微信后的对话就仅限于合作项目而已。

　　“师姐早啊。”

　　周一笙迅速关掉手机，“你也挺早的。”

　　“师姐，你昨天没有来，我就帮肖倩师姐整理了一些数据。”言顾行坐到周一笙的对面，看着她。

　　“这样刚好也帮你了解了我们研究所现有的植物数据，”周一笙说道，“等一下我带你先去认一下入侵植物识别特征。”

　　“好！”言顾行很积极地回应她。

　　周一笙带着言顾行来到所里的入侵植物档案室。

　　“我们每年都会对本市及周边城市的重点乡镇进行入侵植物普查，记录踏查点生境类型、入侵物种名称、危害对象、发生面积。”

　　“同时针对实地踏查中新发现的或难以现场鉴定的物种，及时采集并制作标本带回研究所，录入数据库。”

　　周一笙调取了茄科黄花刺茄的档案，“黄花刺茄是原产于北美的入侵植物，竞争能力强，并且果实有毒，可致牲畜死亡。”

　　“你应该在本科期间也学过植物分类，我们鉴定植物可以从哪些方面来看呢？”周一笙首先让言顾行自己分析。

　　“根、茎、叶、花、果实、种子。”言顾行答道。

　　“嗯，那你就这几张图你可以说出这个植物的形态特征吗？”

　　“第一张图可以看到，直根系，主根发达，多须根。茎直立，基部木质化，多分枝，密被黄刺。”

　　“第二张图，叶互生，叶片椭圆形，有不规则羽状深裂。”

　　“第三张图展示的是花，聚伞花序，萼片5，披针形;花冠黄色，辐状，5裂。”

　　言顾行抓住了每张图的识别要点，表现得很自信。

　　周一笙点头，接着又问道：“如果一个地方既有黄花刺茄，又有非入侵植物少花龙葵，我们应该怎么区分呢？”

　　言顾行心想，两者都是茄科茄属，确实不易区分。

　　“师姐，这个确实很难，我现在想不到。但如果野外调查对比，两者应该还是有地方是不同的。”

　　“嗯，少花龙葵的叶柄基部有翅，我们专业人员可能在野外调查时可以很敏锐地看到两个种之间的细微差别。”周一笙解释道。

　　“但是大部分人可能只通过植物的叶片来判断植物的种类，而在植物学定义上的叶应是包括叶片、叶柄和托叶的。”

　　“所以我们提供的切割图像应该要更加全面细化，这是我们课题的一个难点。”

　　“嗯，师姐我明白了。”言顾行认真乖巧地点头。

　　“早上秦桦—”周一笙脱口而出，又觉得不太对劲，“嗯，就是公司已经做好了一版，我们就先选取一些植物图像吧。”

　　“对了，你的毕业论文想好做哪个属了吗？”周一笙关心到，“我们可以先做你毕业论文相关的。”

　　言顾行没想到师姐还想着自己的毕业论文，“还没有，我想先多了解一些再选择。”

　　“嗯，也好。那我们就选常见的菊科吧。”周一笙带着言顾行找出数据库中已有的菊科入侵植物图像，并根据识别特征将它们裁剪后上传至系统。

　　忙了一上午，两人终于上传完毕，离开档案室。

　　“那我们今天下午就可以到野外去试运行了。”周一笙说着打开306室的门，下一秒却愣住了。

　　秦桦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师姐，一天没见了，想你！”肖倩也在306室，从座位上小跑过来，想来一个久别的拥抱。

　　周一笙很无奈地止住她，小声说道：“还有人在呢。”

　　“什么嘛！都是自家人。”肖倩嘟嘴道，“还有，昨天你和程澍师兄竟然不带我去玩，哼！”

　　秦桦从座位上站起来，“你下午要去野外？”

　　言顾行抢着说道：“下午我和师姐去野外测试系统。”

　　秦桦没理他，眼睛中只有周一笙：“我和你一起。”

　　“我也要去！刚好那个…那个我的基因组样本有缺漏，我也要去野采。”肖倩的理由貌似也还挺合理的。

　　“我们有专门的司机，就不麻烦你了。”周一笙拒绝了他。

　　秦桦并不认同：“系统测试我也需要看一下野外图像的采集情况，作进一步优化。”

　　言顾行拧眉心想：秦桦身为公司的CEO应该是直接将项目丢给下属去做，他跟着去能干什么？

　　“野外条件恶劣，不适合你。”言顾行冷声道。

　　秦桦瞄了一眼言顾行，像看一只奶凶奶凶的小狗，并没有生气的情绪：“野外光线、图像大小及智能定位也是我的专业范围。

　　肖倩见气氛有些不太对，插上一句：“师姐，我看让秦总送我们吧。今天可能会很晚，所里的司机晚上再跑一趟去接我们也不方便。”

　　“好。那大家先吃午饭吧，下午两点在研究所门口集合。”周一笙说道。

　　“那就麻烦你了。”

　　“嗯。”秦桦轻轻扯了一下嘴角。

　　“哎，那不如秦总就和我们一起去学校饭堂吃吧！”肖倩提议道。

　　四人来到学校饭堂，排队时周围学生们的眼神都追着他们，纷纷露出看偶像剧时会有的姨母笑，还小声讨论人物关系。

　　肖倩实在忍不住笑，转身插到言顾行和周一笙之间，拉着两人的胳膊说：“蹭到你们三个的光，我也参演偶像剧了，哈哈哈哈！”

　　“…”
　　“…”
　　“…”

　　“阿姨，我要一份黑椒牛柳意面。”轮到周一笙点餐了，她滴完饭卡，转身问秦桦：“你想吃什么？”

　　秦桦坏笑一声：“我要…油麦菜、白灼虾、海带结。”

　　“这里是意面窗口—”周一笙本想告诉他只有三种口味的意面可以选择，但是幡然醒悟为什么秦桦会说出这三个菜名。

　　“这道题啊，我们再求一次导试一下。”数学老师已经耗着倒数第二大题的第二问写了满满一黑板了。

　　周一笙右手转着笔，眼睛时不时看一下左手腕上的手表。

　　她头朝秦桦那边靠了靠，头发落在他的胳膊上，低声说道：“这题应该在最开始换个元吧。”

　　秦桦没有理她，但是周一笙知道他不说话就是默认。

　　“叮铃铃—”

　　老师终于推出了答案，甩下粉笔，推了推眼镜，整体看了一遍解答过程，说道：“好—”

　　“郝—”周一笙从座位上站起来，同时喊出这个字。

　　数学老师知道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急着放学回去吃午饭，但是也得等自己说完。

　　“好，一笙，你想说什么？”老师有些生气。

　　周一笙不好意思地说道：“老师…我想说这道题其实可以先换元，推算过程会更简单。”

　　本来以为她会说已经下课了之类的话，然后顺便教一下他们如何尊重老师尊重课堂，没想到她竟然讨论起解题思路。

　　数学老师顿时变了语气，“好，既然已经到了下课时间—”

　　话音还没落，班上的同学一溜烟往外跑，周一笙也从教室后面绕到郝雪珩座位边。

　　“哎，这群孩子我还没说完呢！”数学老师拿起水杯准备往外走，看到周一笙还没走。

　　“一笙你还没走呢，这样吧，你下午来的时候把你的思路写在后面黑板上。”

　　“哦，好的。”周一笙表面上乖巧答应，等老师走后哀叹道，“走晚了一步。”

　　“雪珩，今天中午我也不回去了，陪你一起去饭堂吃，然后过来午自习。”周一笙拉起郝雪珩的胳膊，“我们快走吧，再晚就没好吃的了。”

　　但是她坐在座位上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怎么了？”周一笙有些疑惑。

　　郝雪珩眼神有些躲避：“我今天中午回家吃。”

　　“你爸妈中午不是不在？”周一笙觉得郝雪珩有点奇怪，早上来的时候还说自己中午不回家了。

　　“我突然有点事情…要回去一趟。”

　　“那好吧，可是我课间操的时候给我妈打电话说了中午不回去。”周一笙想了想，“我还是去饭堂吧。我先走啦！”

　　本来已经出了教室，她又跑回来补充道：“记得在对面咖啡店给我带一杯生椰拿铁。”

　　饭堂里，周一笙来到自选窗口，“阿姨，我要油麦菜、白灼虾、海带结。”

　　“好，9元。”

　　“交易失败。”

　　“嗯？怎么回事？”周一笙拿开饭卡又滴了一次。

　　“交易失败。”“交易失败。”

　　“同学，你饭卡是不是失活了？”

　　“啊？那阿姨这份我先不—”

　　突然，背后一只手从脸侧划过，刷卡付了钱，小指和无名指间有一个小痣。

　　周一笙回过头，看到秦桦的下巴，然后眼睛缓缓抬起来：“谢谢啊。”

　　秦桦没有张嘴，嗯了一声。

　　周一笙吃完午饭回到教室，教室里只有寥寥几个人，但都是两三个人一堆在那里说小话或者讨论作业题。

　　秦桦一个人在那里安静地刷奥赛题。

　　周一笙从讲台上拿了一只粉笔，走到后面黑板处写自己的推导过程。

　　教室后面的闹钟滴答滴答走动，周一笙写完时同学们都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有的趴在桌子上午休，有的睡不着的光明正大在那里看漫画。

　　周一笙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闭上眼睛轻舒一口气，很享受这种安静又自由的中午。

　　白色的小微粒在阳光下飘舞，落到了秦桦的奥赛题上，但他并没有拍掉它们。

　　周一笙面对着秦桦的方向侧头倒在桌子上，睁开眼睛，里面映出他的轮廓。

　　“我欠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