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花生》小门铃

6、相投

　　“没有！”一笙扬声说道，嗓音有些哑。

　　只听到门外一声轻笑，“我进来了。”把手被扭动。

　　“等等！”一笙翻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等一下…”

　　把手被松回去，门外脚步声远离。

　　一笙努力回想昨晚的场景，脸越来越烫：自己喝醉了，到了荟园，爬上了一颗树？然后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这是秦桦的家？

　　“头好痛…”一笙又翻回来，揉了揉太阳穴，长舒一口气，“不过昨晚的梦不一样了。”

　　她坐起来，朝四周看了一圈。整个卧室是奶油色调，百叶窗和透光纱帘，奶白色绒面地毯，床头摆着一个看起来很有质感的羽毛灯，旁边还有一个全身镜。

　　下床站在镜子前，她突然发现哪里不太对，自己脸上的妆被卸干净了！

　　更不对劲的是，这怎么可能是秦桦的房间呢？！秦桦和女生同居了？

　　周一笙心里有些失落，理了理头发，紧抿双唇，打开了卧室门。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门，身后传来柔和又有磁性的声音：“喝点蜂蜜水。”

　　周一笙强装镇定地转过头，接过秦桦手中的玻璃杯，抿了一小口。

　　“饿了吗？做了早餐。”

　　正对面是全景落地窗，阳光被秦桦挡在背后，周一笙躲在一小块阴影里，始终不敢抬头。

　　本来无地自容，想尽快离开这里，避免被秦桦的“女朋友”误会。但是不知怎的鬼迷心窍说了句：“谢谢。”

　　秦桦又轻笑了一声，朝厨房吧台走去。

　　阳光透射过来，暖暖洒满周一笙全身。“算了，吃完早餐就走。”周一笙心想，跟着秦桦来到吧台。

　　吧台上是很经典的英式brunch，培根吐司、煎口蘑、玉米粒、番茄片。

　　“你在英国读的本科？”周一笙叉起一个口蘑，低头往嘴里喂。

　　“嗯。”秦桦看着她。

　　“你怎么回国了，没继续深造？”

　　“引进政策好，觉得适合，就回来了。”秦桦喝了一口咖啡。

　　“没想过回北城吗？”周一笙的声音有些微颤。

　　“回过。”秦桦毫不犹豫。

　　“那你怎么—”

　　秦桦知道她要问什么，紧跟着说：“找你。”

　　周一笙觉得难以置信，当初秦桦一言不发出国，哪里都联系不上。她才知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像蒲公英，一吹就散。

　　他们飘向远方，在哪里落地，就在哪里生根，应该再也不会见面了。

　　周一笙抬头，鼻头有些酸，可是如今秦桦带着光说来寻我。

　　秦桦看到周一笙的眼中泛着泪光，有些心疼地想抬手去揉她的头。

　　“叮咚，叮咚。”门铃声破坏了两人之间的气氛，秦桦有些不悦地去开门。

　　“怎么，看见我不高兴？”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

　　周一笙回过神来，擦了下眼角，心想：完了，刚刚自己在想什么啊！他现在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有些不知所措，心里一团乱麻—

　　解释？可是怎么解释啊，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自己还睡了正主的床！虽然应该什么都没发生，但是别人怎么会相信啊？

　　周一笙紧张地蹲到吧台后面，心想：算了，先躲起来。

　　“没有。”秦桦说道。

　　“我先洗个手。”卫生间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人走了？昨晚的卸妆膏好用吗？”女生捂嘴，别有深意地笑道。

　　在周一笙听来，这笑里好像藏了个巴掌。

　　两人的脚步声离吧台越来越近，周一笙握紧拳头，猛地起身，一副大义赴死的样子：管它挨几个巴掌还是被骂狐狸精，被误会就要解释清楚。

　　“对不起，昨晚我喝的有些多，秦桦没有办法只好把我带到这里。我们只是普通的同学和合作对象的关系。”

　　“你应该最清楚秦桦的人品，不论你信不信我，我们之间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你担心，我可以立刻解除我们之间的合作关系，并且…再也不联系。”

　　除了最后一句话，周一笙一点没有停顿。

　　“一笙，好久不见呀。”

　　周一笙听清楚声音后一愣，抬起头看到两人都在笑。

　　“秦姝姐？”

　　秦姝绕过吧台，拉起周一笙的手，莞尔一笑：“七年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秦姝姐，对不起，我刚刚误以为你是…秦桦的女朋友。”周一笙抱歉地说道。

　　“说什么对不起呀，要怪就怪我这个木头弟弟。”秦姝拉着周一笙坐到客厅。

　　秦桦看到姐妹两人在沙发上谈心，于是便一个人在厨房收拾。

　　秦姝凑到周一笙耳边悄悄问道：“昨晚你们在谁的房间？”

　　周一笙听到立马解释道：“没有没有，秦姝姐，昨晚我一个人睡在你的房间。”

　　“嗯？我的房间？他没跟你说吗？”秦姝心里又骂了一遍木头。

　　秦姝细细道来：“当时装修时，设计师问他客卧是不是也和主卧一样做成黑白冷色调。结果他突然问我，女生喜欢什么样的房间？”

　　“我就知道了，这个房间是为你准备的，”秦姝摸了摸周一笙的头，“因为我知道，只会是你。”

　　周一笙默不作声，脸却红到了耳根。

　　秦姝发现她真的变了很多。如果在以前，听到这些话的周一笙肯定欢欣雀跃，拉着自己问很多。

　　“一笙，你今天有空吗？我们出去逛逛街？”

　　其实合作公司的事情确定下来后，剩下就是等那边给出初步的模型，暂时也没有什么事情了。

　　“好。”一笙答应下来。

　　“好啊，我们去体育世界怎么样？”秦姝想带一笙去一些放松的娱乐场所。

　　“嗯。”

　　“那走吧。”秦姝挽起周一笙的胳膊，两人朝外走去。

　　秦桦收拾完后就一直在吧台上工作，看到她们离开，问道：“你们去哪？”

　　“我们女生的聚会。”秦姝勾起嘴角。

　　体育世界是新城的一个室内体育运动综合空间，运动娱乐项目丰富，很适合上班族周末减压消遣。

　　“一笙，你现在在哪工作啊？”秦姝拉起弓箭，瞄准靶心。

　　“我现在在读博。”周一笙同样拉起弓箭。

　　两人同时放手，双双射出十环。

　　“耶！”秦姝伸出手做出击掌的姿势。

　　周一笙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回应击掌。刚刚的那一瞬间，仿佛时光交错，回到了七年前。

　　秦姝比她和秦桦大一岁，也在北城一中读书。当时两人的性格很合得来，虽然不在一个年级，但是经常可以看到她们玩在一起。

　　“我记得你特别喜欢花花草草，现在读的和这个相关吗？”

　　“嗯，我是植物学专业的。”

　　“真好啊。”秦姝羡慕到。

　　周一笙觉得她好像有什么心事，问道：“秦姝姐，你呢？”

　　“我现在在一家国企工作，很稳定。”秦姝答得干脆，但明显不是自己喜欢的事情。

　　“当时你不是去国外读的美术吗？”周一笙还记得秦桦消失的前一天，秦姝来到高二A班教室找到她，高兴地说爸妈终于同意她去英国留学学美术。

　　“我到了那边才发现，自己被骗去英国读金融，”秦姝无奈地笑笑，“他们告诉我，女生就应该选择稳定、好就业的专业。”

　　“我不擅长数学，他们就说，你是我们的女儿，又不傻，只要努力就能做好任何事情。”

　　“我也就慢慢接受现实了。”

　　“秦姝姐，其实你现在也可以重新做选择。”周一笙很真诚地对秦姝说。

　　“好啦好啦，今天我们先不聊这个啦，我们去那边看看有什么好玩的吧！”秦姝推着周一笙朝双层卡丁车场走去。

　　场地上，一辆200cc四冲程卡丁车绕着赛道跑了很多圈，一圈比一圈快，发动机的轰隆声不绝于耳，由于速度过快，过弯道时与地面产生剧烈的摩擦。

　　“你说你怎么这点事情都办不好！你不知道你舅舅给我们家多少帮助吗？我今天在电话里还要跟一个小辈低声下气地说话，你让我脸往哪搁？！”

　　“程澍，你爸就去让你去导师家里拜访一下有什么难的啊？那信息公司干的事情不都一样吗？”

　　“你一天天事情办不好，还出去喝成这个鬼样子，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程澍心里烦躁，取下头盔准备离开，却迎面碰上了周一笙。

　　他收起烦躁的情绪，面带笑意地问道：“师妹，你也来这里玩？”

　　“就过来看看。”周一笙回答道。

　　“这是你学校的师兄吗？”秦姝上前一步，轻轻歪头一笑，“刚刚你过高速弯已经是临界失控状态了，漂移的感觉很爽吧。”

　　程澍发现周一笙旁边的这位女生很懂卡丁车，与她交流道：“不过平常还是不要像这样跑，稍有失误就会转向过度。”

　　“极限状态下还可以控制得这么好，”秦姝侧头向一笙夸道，“你们学校藏着这么厉害的大神呢！”

　　周一笙倒并没有表现出惊叹的样子，静静地说道：“我也不太清楚。”

　　程澍会心一笑：“一笙师妹，这位是？”

　　秦姝直接伸手：“你好，我是秦姝，静女其姝的姝。”

　　程澍轻轻握上她的手：“你好，我是程澍，及时雨的澍。”

　　“那我们三个人一起比一节怎么样？”秦姝兴致上来了。

　　“一笙师妹也会开卡丁车？”程澍疑惑道。

　　“一笙开得很好，”秦姝亲密地撞了下周一笙的肩膀，“高中时周末经常约着一起玩。”

　　“哦，是吗？”

　　“很久没开了。”周一笙答道。

　　“好啊，那我们就比一节吧，8分钟10圈。”

　　秦姝将头发盘起来，带上防滑手套。准备戴上头盔，但是发现手套在手上有些不方便。

　　正准备取下手套，程澍走到她面前，帮她把头盔戴好。

　　秦姝罕见地有些不好意思：“谢谢你啦。”

　　绿灯亮起，三人加大油门出发。

　　开始三圈，程澍始终保持在最前面，秦姝紧跟其后，周一笙在最后面。

　　每个人有两次走短道的机会，到第四圈，秦姝用了一次短道，但是初次进短道有些失误，落到了最后。

　　第六圈时，程澍没有守住弯心，被周一笙超车。于是程澍决定也用一次短道，没想到此时秦姝正要经过交叉道口。

　　程澍急点了一下刹车，同样在短道处失误，而周一笙还没用短道。

　　最后，周一笙最先跑完，程澍和秦姝名列二、三。

　　“没想到师妹卡丁车也开得这么好。”程澍取下头盔对周一笙说。

　　“师兄的技术其实更好。”周一笙谦虚道。

　　“刚刚我们恰好都在短道出口那里，本来我想点刹的，但是你先点了。”秦姝复盘道。

　　程澍情商很高：“本来就应该让直行的。”

　　秦姝向程澍要了联系方式后，就和周一笙前往下一个项目了。

　　离开后，秦姝对周一笙说：“你的这个师兄还挺会照顾人的，不像我弟跟个木头一样。”

　　“不是的，秦桦其实很…好。”周一笙反驳道。

　　“好，你喜欢就好。”秦姝忍俊不禁。

　　她们在体育世界呆了一整天，几乎把里面的项目都玩了个遍。和秦姝在一起，周一笙感觉不太真实，好像在延续昨晚的美梦。

　　她不想醒来。

　　两人坐电梯下到负一楼，朝停车的地方走去。

　　“今天简直玩得太爽了！下次你想不想去滑雪？”秦姝看着周一笙询问道。

　　周一笙却没有回答，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秦姝回过头看到秦桦站在她的车旁。

　　“哦，我忘了跟你说，”秦姝解释道，“我等一下还要回公司拿个东西，所以让秦桦过来送你回去。”

　　“秦姝姐…”周一笙有些尴尬，愣在原地不动。

　　秦桦走过来，给她们一人递了一瓶水：“玩得怎么样？”

　　“可开心啦！好啦，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送一笙回去啊。”秦姝给秦桦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他看没看到，毕竟他那个木头弟弟的眼睛长在一笙身上。

　　“我送你回去，走吧。”秦桦柔声说道。

　　周一笙一见到秦桦，脑海中就浮现出秦姝说“那个房间是为你准备的”的画面。

　　坐到副驾驶位子上，周一笙心里还一直在想：难道秦桦也喜欢我？又努力回想高中时期，好像也没有什么迹象。

　　直到秦桦突然朝自己靠近，头发扫到自己的鼻尖，她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及时系安全带！

　　“啊，不用，我自己来。”她拉过安全带，迅速给自己系上。

　　秦桦侧过头来，两人的脸贴的很近。

　　周一笙屏住呼吸，紧紧捏住手里的矿泉水瓶。

　　秦桦意味不明地轻声一笑，别过头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箱，“你可以把水瓶放在这里面。”

　　车到了荟园路口，秦桦靠在路边熄了火。两人坐在车里沉默了一会儿，周一笙开口说道：“我走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我送你。”

　　步行街上依旧很热闹。周一笙低头盯着地上两人的影子，挨在一起好像一对情侣。

　　“昨晚…我有说什么…话吗？”周一笙结结巴巴道。

　　“说了。”

　　周一笙停下脚步，抬起头，瞪大眼睛：“说了什么？”

　　秦桦俯身靠近，周一笙感觉自己的鼻尖痒痒的，还有些湿热。

　　“你说，我身上很香。”

　　周一笙脸涨得通红，鼓起勇气问：“昨晚我睡的房间—啊—”

　　突然，一个卖花的老奶奶被旁边一个小孩撞到，没有站稳，向她倒去。手里的玫瑰花刺到了周一笙的胳膊。

　　“哎呀，姑娘抱歉，真的抱歉。”老奶奶弯着腰，连声道歉。

　　“…没事奶奶，您…还好吧。”周一笙忍着痛说道，看向自己的胳膊，那里渗出了小血珠。

　　周一笙感到自己的手开始止不住发抖，脑中闪过浸在血水中的玫瑰花以及父母苍白的脸，这是她经年的噩梦之一。

　　秦桦抽出一张纸巾，按住出血的地方，担心地看向周一笙的眼睛：“没事吧？”

　　“就送到这吧…”周一笙有气无力地说道。

　　秦桦没有走，周一笙强撑着用另一只手拿开他的手腕。

　　语气冰冷地说道：“你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