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39、狼狈

　　“书公子，今日可还健朗？”

　　“托槐夭大人的福，我很好。”书意斜靠在笼中一侧，笑说。

　　寨主盯着书意看了半刻，忽地冷哼一声，转过房间一圈，将周围的烛火掐灭了七许，顿时，屋内幽迷了起来。

　　“你知道我是槐夭？”寨主解开束腰的衣带，松软的毛衫便如清水般流下身去，露出她润白的双肩来，她坐上床，挽着瀑发，“你既然知道我是槐夭，说吧，你还知道些什么？”

　　书意沉静半刻，他听到屋外人声嘈杂，算算时间，差不多这女人也该出洞练兵去了。

　　“槐夭，身份诡秘，江湖传闻不过其名，无人知晓其真身。”

　　寨主挑眉，手托下巴使出眼神示意书意继续。

　　“江湖传闻她擅隐藏刺杀，心毒手辣，尤其嗅觉异于常人，能以味识人。要杀的人，宁藏百人群中也无济于事。”

　　书意长吁口气，侧过脸来，继续说道：“二十余年前，槐南县百姓一夜间被残害屠尽，瞬成空城，朝野上下皆为震怒……”

　　忽然，门处响起人声。

　　“寨主，已酉时，所有人已经集结好了。”

　　槐夭仿若没听见，她面无表情盯了一会书意，随后头也不回道：“候着！”

　　此声一出，门外噤了声，书意亦安静看着槐夭，一旁独在的烛火，映在他的眸子上透亮。

　　桃夭没有说话，她徐徐褪去足上的布鞋，将其挂在尾指，一摇一摆。

　　“如果我没记错，槐南县尚有一处未被波及，那便是訾珠楼。訾珠楼上下四十余妓与鸨母伙计都尚存活，只不过，事发之后，失踪了两位姑娘。”

　　书意话未说完，突然单手向空中一抓，速度之快，就连不远处的烛火都晃动了两番。

　　只听闻屋内结结实实地一声闷响，再看向书意手中，正稳稳地抓着一只布鞋。

　　他挑眉，对着槐夭面露不解。

　　“我为了那狗官唱了四年的歌——他呢！”

　　槐夭深吸口气，从柜中取出一件深色单袍穿上，将足踏进门前的靴子中，随后开了门，落下了句冷言。

　　“待回来，再来继续听书公子的故事。”

　　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书意静静的瞥过手中抓着的布鞋，若有所思。

　　……

　　一炷香后，正当书意疑惑今天歆莹为何还没有来给他送药之时，屋外却忽然嘈杂起来。

　　书意皱起了眉头，算算时间，距离槐夭带着寨人们出洞才不过一炷香时间，为何今天回来得这么早？

　　片刻后，他有些许担心——如果他们撞见了正在开门的歆莹的话……

　　书意面露担忧，待到那槐夭重新打开房门那刻，他才稍稍安心下来。也许，歆莹刚好晚了半会，也许今天他的药是喝不上了。

　　也罢，断一天不会怎么样，只要歆莹还安全就行。

　　而正当房门打开那刻，屋外洞中的一些言语却传进了书意耳中。

　　“我说，官府的人也不怎么样！”

　　“那是，那些狗官们一到那犬牙角里，望着那满山坠下来的滚石束手无策，可不都得被压得稀巴烂！”

　　“那可多亏了咱寨主大人神机妙算，提前让我们前些天去备了石头，今天果不其然，前后将他们杀尽咯——也不过一炷香时间！”

　　“那是那是！看以后这帮狗官们还敢上山来讨打不！诶我说哥几个，今天再多喝两壶！”

　　“一定一定……”

　　“砰。”大门被槐夭关上，屋内瞬间又沉静下来。

　　“要继续听故事么？”书意笑问。

　　槐夭取下身侧的铁剑来，将之泡在一旁的水缸中，顿时，屋中弥漫着一股血腥气息。

　　“书公子今日未用药，可还有力气说故事？不然，先听听我的故事？”槐夭反问。

　　书意一惊，半开的口停在当场！

　　槐夭知道他身患绝症的事情，可是他不曾想过槐夭竟还知道他每日都要用药！

　　“书公子——你知道槐夭的嗅觉异于常人，为何还如此小看槐夭？”槐夭踱步到笼边蹲下，“每日我回来，你身上的汤药味可是又重了呢……”

　　失策！失策！

　　书意干笑两声，默默从胸前衣内掏出一片药包，将之倒在了嘴里：“久仰槐夭大名，如今切实一见，果真如传闻那般神通……连我每日吃药都瞒不过你。”

　　书意一边说着，一边撇过脸去，口中的苦涩就像是一鞭铁索，勒住了他的咽喉！不察间，他的手都有些颤抖！

　　平常这药方得过水煮过，还要放些糖块才勉强下咽，今天他竟只能凭口囫囵吞了！

　　“啧啧啧啧……”笼外槐夭的眼神中有些怜悯意味，她微微摇摇头，“书公子莫要做戏了，你身上的药味，我在另一个人身上也闻得见。”

　　书意忽然拧眉，咳嗽起来，咳着咳着，又把刚才吞进去的药籽都吐了出来。

　　片刻后，屋外有人禀报。

　　“寨主，你要的人给你抓来了。”

　　“进来吧。”槐夭说。

　　门被打开，两个壮汉走了进来，将肩上驮着的人给扔在了地上。

　　书意正有不祥的预感，一抬眼望去，正是歆莹与莫凉二人！此时他俩正双眼紧闭，昏迷不醒。

　　“你说……既然是我们洞龙寨人的妹妹，又为什么要帮你煮这汤药？”槐夭耸耸肩，声音森冷，随着她的话，屋外又进来一人，手中提着一壶，摔在了笼子面前。

　　壶摔在地上滚了三四圈，发出了刺耳的声音，其中的汤药洒落一地，冒着烟气，散着逼人的苦涩味道。

　　“寨主，我此前去抓人的时候，这丫头正在煮这玩意儿！”

　　书意的双拳捏紧，他起过身来半蹲着，眼中瞥见一旁之前槐夭掷来的布鞋。

　　仿佛看出了书意所想，槐夭连忙摆手：“书公子莫急，我要说的故事还没说完，在这之前，还得让你见一个人。”

　　她使过眼神，一旁的人们便统统退下去了，片刻后，又进来一个黑袍兜帽的人。

　　“我可说好了，这七成要是不……”那黑袍人进了门便喋喋不休着，忽然见到地上倒着的二人与笼中关着的书意，他立马警觉地住了嘴。

　　“你！不是说好的我俩见面商谈，为何还有别人！”黑袍人似乎有些恼怒。

　　“嚯嚯嚯嚯——”槐夭捂着嘴笑过两声，后退几步坐在了床边，翘起了腿，“杜大人谈生意时可是底气十足，如今见了人怎么如此心虚？”

　　“你少给我废话，没了我，你这洞龙寨早就被踏平了！”

　　黑袍人重哼一声，甩过袖就要离开。

　　“杜……杜平？”书意喃喃。

　　黑袍人身形一顿，他转过身来，呼吸声渐渐厚重，帽中阴影看不清表情。

　　“诶呀！你俩认识！那就不用我介绍了。”屋内正沉默着，槐夭却一拍手掌叫好道。

　　“杜平，晋平知县，我自是知道。”书意报臂，他来风涧山之前早就阅览过有关于晋平与风涧山的大多书籍卷宗。

　　“你是什么人！”杜平上前欲质问，却被槐夭起身拦住。

　　“诶！杜大人息怒，眼前这人，杜大人可不一定得罪得起——”槐夭见杜平瞪大双眼，便垫脚在杜平耳侧悄声说道，“他是书意——桃州郡王府书成鹤的小儿子。”

　　书意冷笑一声，这槐夭看似悄声，可是这声音大的连笼中的他都听得到，抛开槐夭的神通不说，光这女人的演技都算尚佳。

　　“你疯了？！”杜平一声惊呼，掰着指头怒斥，“有人报到官府，说风涧山匪徒抢了人。我就跟你说演一出就行，你可没告诉我这人是郡王府的少爷！”

　　槐夭笑笑。

　　“我当初和你商量好的别玩真的，州里问起来我有的答就行……而你呢！不光杀了带队的两名巡检，还杀光了他们所有手下几十人！我这知县还怎么做？光这抚恤的银子都不是个小数目！”

　　槐夭赶忙安抚道：“诶，杜大人别急……”

　　“这趟浑水——你自己淌！你不要命我要命！”杜平推开槐夭，又补充道，“郡王府这事我不知道！此外，我说七成就七成，下次等你贡上来我再算！要不，我向州里报了你这洞龙寨，看你还怎么玩！”

　　杜平正准备离开，却忽然被槐夭抢先了身位，锁上了门。

　　“你什么意思？”杜平有些戒备，抬高了声音。

　　槐夭抿嘴媚笑，她忽然挑手褪去了肩上披着的袍子，又解开了胸前的衣扣，顿时酥香外泄。

　　“杜大人——奴家今日还未用饭，不如……”

　　随着槐夭的缠绵尾音，杜平匆忙后退几步，他有些胡乱地点着周围：“这屋内这么多人……我不想跟你在这里……”

　　他未说完，忽被槐夭一个勾脚倒在了床上仰面朝上，还未忙着起身，唇上就被槐夭的齿牙狠狠点缀着。

　　只这一下，不觉间，杜平就抛开了身上的黑袍，两人在床榻上翻涌着。

　　正当佳境，槐夭忽然指尖点住在杜平的胸前，小声提醒：“杜大人与奴家的事……好像有人知道了呢……”

　　杜平浑身一震，这才想起屋脚的笼中还有一人，甚至地上还躺着两人不知觉醒，他呼吸急促，面色变得涨红。

　　“杜大人今晚来风涧山，应该也没人知道吧……”槐夭咬住杜平的耳垂，轻轻启齿。

　　杜平长咽下口水，他环顾屋内幽静芬芳，眼前佳人绰约多姿，却唯独这地上躺着的两人与笼中的一对冷眼实属大碍！

　　屋中一时寂然无声，只听闻杜平越来越厚重的呼吸声。

　　“要不……”槐夭嗫嚅。

　　杜平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忽地瞥见了屋边水缸中的弥漫殷红的铁剑。

　　他单手用力拧成拳，嘴里狠声骂咧着，随后深吸一口气，另一只手轻轻推开正伏在他身上的槐夭，走向那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