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40、挑拨

　　“槐夭啊槐夭，你到底打的什么主意。”书意摇摇头。

　　此时，洞龙寨的寨主屋中四壁，却有着三方人。

　　身为洞龙寨寨主的槐夭一方，想着混进洞中从内击破的书意一方，以及洞中的“不速之客”，晋平的知县——杜平。

　　“小子，你爹乃是随先帝开国的重臣，于理于义我都不应对你下手。”杜平跨过地上昏迷的歆莹与莫凉二人，走到了墙边的水缸旁，伸手拿过剑柄，将剑抽出。

　　剑带水划出，惹了两行闪眼的余漪，其上仍未溶去的血液还在滴下，杜平兜帽下的脸更加阴沉。

　　“可是怪也怪在了你运气不好。”他踩着步子从那头走近笼子，手下的剑端在地上拖动，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杜平酸苦半辈子，二十年寒窗高中，又二十年两袖清风，如今开了窍，也就这几年才风生水起。你要是坏了我的事，实在是说不过去！”

　　他褪去了兜帽，两颗深陷的眼珠死死地盯住笼中的书意。

　　书意抬头对视，面上云淡风轻，心中却有些震惊。

　　卷中记杜平年龄不过半百，可如今一见，面前这人脸上竟如被风雨劈打般苍老，满脸皱纹一路顺爬进了那稀疏的白发中——

　　宛如一个七八旬老人！

　　“官匪勾结，抽成受贿，罪不至死，但杀了我，十个你都不够赔命的，你可想清楚了。”书意一字一顿，抬高语调告诫杜平。

　　而此时，一旁的槐夭也从床上坐起，翘着腿一脸兴致地看着二人。

　　“近月山道路人渐多，收成也多了呢。”她见杜平动容，又在他身后冷不丁提到。

　　于她来说，某种目的已经达到，剩下的，不过是好戏一场。

　　“今晚谁也不知道我来过这风涧山，郡王的小儿子死了——那，那又干我何事！？”杜平神色忽然有些疯癫起来。

　　书意起身来后退半步，他抬眼警戒地看向杜平，又低头打量自己脚下。

　　笼中横竖不过一人多距离，如果杜平用剑刺来，他属实不太好躲。

　　这杜平如今被槐夭迷了心智，神智渐失，看他样子，估计也再难劝回了。

　　“小子，你不要怪我！”

　　不等书意细想对策，那头杜平忽然呵喊一声，抬剑便从笼木间隙中刺向书意的胸口！

　　书意下意识急忙侧身，那剑捅过了他拂过的衣袍上，顿时散下了三两片布条。

　　可他的背身，却因为躲过了这一剑而与牢笼的粗糙木条激烈地擦碰过，顿时，背后有种火辣辣的疼。

　　“杜平！这女人在挑拨离间，你难道看不出来！”书意怒斥。

　　笼外的杜平仿若未听见，他紧拧着眉，刚收回剑，深吸一口气，作势便要再刺进来！

　　这次，他学聪明了，他膝盖微弯，单脚前伸，作海底捞月状，改刺为切，那铁剑伸进笼中从下往上纵向划出了一片弧斩！

　　杜平的这纵向一挑，书意在笼中是必定没有横向的空间再躲过的！

　　一旁槐夭见状，也正色起来，她的手下放在腰侧，而她腰边随身挂着的，正是此前助书意荡过悬崖的铁鞭。

　　“哈哈哈哈哈哈哈！”眼看着那剑端从书意脚边挑向他的下腹，杜平忽然疯笑了起来，仿佛见到了书意被剖腹命丧当场的场面，“谁也不能挡我——”

　　突然间，“我”字还未出口，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屋内空响着血液喷涌的渗人声音！

　　最后，先是“哐当”一声，杜平手中的剑没了动作，从半空中摔在了地上，再然后便是“噗通”一声，他就这样跪在了地上，侧身倒了下去。

　　槐夭单手默默的放下去，冷冷地看着地上挣扎抽搐的杜平。

　　杜平的喉中，深深陷着一块锋利的铁片，其上，正映着他那昏黄又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瞳！

　　不一会，杜平脖颈下便聚了一泊的鲜血，人也彻底断了气。

　　书意放下手中的绣花布鞋，怔怔地叹了口气。

　　“啪啪啪啪啪！”

　　屋内沉默半晌，槐夭忽然鼓起掌来。

　　“好眼力！好手劲！书公子这暗器使然，看样子，并不差我多少！”

　　伴随着槐夭的称赞声，书意低着头捏紧了拳头。

　　原因无它，这铁片，正藏在槐夭之前扔与他的绣花鞋底中——此前正是槐夭将鞋砸向于他，现如今又撺掇杜平灭口，要说槐夭不知道，书意死都不信。

　　槐夭要做的，不过是激起书意与杜平二人的矛盾罢了。这杜平似乎和洞龙寨有某些交易，让书意这个有身份的“外人”看了去，也难怪他会杀人灭口。

　　“杜平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怎么了？”槐夭打断后忽地狂笑道，“我杀的朝廷命官还少吗？这种昏庸贪婪的官人我见得多——有一个我杀一个！”

　　到最后，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见书意愣神，她又缓和了语气：“此外，书公子莫不是忘了，这杜平身为晋平的知县，那可是被你亲手所杀，这消息要是传了出去……就算是你也不太好处理吧！”

　　书意冷冷地看着她。

　　地上杜平的尸首渐渐冷却，槐夭却看都未看一眼。她抬脚走近，几乎是与笼中的书意脸贴脸。

　　“你帮我解决了个麻烦，我暂且不会动你们，何况也有人交代过我让我留着你们的命，书公子请放心。”

　　说完，她正欲转身，书意却叫住了她。

　　“你不要郡王府的钱，也不要我的命，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总不至于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杀掉杜平吧！”

　　如今证实槐夭确如传闻般嗅觉神通，如果她能闻见歆莹身上地药味，季北那晚杀了那给书府报信的人，那么她就不可能闻不见季北身上的血腥味。

　　书意他明摆着诈降进来想要从内击破，槐夭现在心中应是一清二楚。

　　既如此，她也大概能知道郡王府那边是不会收到消息的。押着书意，等着郡王府的赎金，这明显没有结果。

　　槐夭脚步顿了顿，忽然盈盈一笑。

　　“书公子身位名门大户，此般一生，奢靡无忧，自是不会懂我们这些平头阶级的人想要什么。”

　　“既如此，我们就坦诚些。”书意正色，他用指关节敲着笼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我初遇你时，你尚看重的是我郡王府的赎金。如今，倒是似乎看不上了。你口称留我性命，似乎是和某人达成了一些条件？”

　　“所以呢？”槐夭忽然颦眉，花月美貌中忽现憎恶，“我槐夭要的，不过就是金钱全力，谁能给我，我为谁办事而已。”

　　见书意沉默，她又厉声说着。

　　“二十年前，那狗官口口声声说在楼中只待我一人，可他转身就背着我要了别的女人。你可知道当满楼的人看了我的笑话，我丢掉了那些人的欣赏，又丢掉了訾珠楼的花魁名头，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忽然抬高了语调：“这些贱人，人前为官，道貌岸然，人后又是怎样的一番无耻，我可是比书公子清楚的多……说来可笑，你可知道我当着杜平的面拿出那些山中打来的钱财时，他又是如何垂涎三尺的？”

　　书意挑了挑眉。

　　民间传言晋平知县杜平确如其本人说的，为官几十年两袖清风，廉明公正，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晋平风调雨顺，皆离不开杜平的功劳。

　　奈何飞来横祸，清官难接。杜平的独生女杜卿眠突发心疾，杜平连夜汇集四方妙医，皆只得一个移花接木之法，说白了也便是用好的心脏给移替过去。

　　可是杜卿眠芳龄十二，正值花季，谁家又肯贡出自己的孩童的心脏呢。

　　结果便是急昭全县三天，甚至于杜平挨家挨户上门恳求，都未得结果。

　　有些闻风而来的，有高价拐卖孩童的，有黑市商人的，可是杜平两手清白，府上仆人都未用几个，口袋比脸面还干净，又怎么会有钱迎合得了坐地起价的人！

　　最后，其女杜卿眠未等来一个心，于自家榻上，死在了爹娘面前。

　　书意想到这里，心情有些复杂。

　　清官半辈子呕心沥血，却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底下千万百姓因他过上安稳富庶的日子，可最后竟连一个心脏都找不到。

　　想必是从那件事开始，杜平便也随着她的女儿，死了心。

　　“他这老头子得寸进尺，又想多分杯羹，自然不能留下。”槐夭摇摇头，“如果不是他太贪，要求从收成的五成变成七成，或许我们还能多同道一些时日。”

　　听槐夭说到这里，书意忍不住发问：“杜平已死，官府很快就会知道，查到你们这洞龙寨也是必然，你这难道不是自断活路。”

　　“我们洞龙寨？”

　　谁知槐夭忽然昂起头，自嘲般笑道，“我槐夭向来自在，无人敢拘束我。这洞龙寨也不过是暂时置身而已，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季公子如此这般，是吧？”

　　书意一惊！还未从杜平的事情中缓过来，却突然幡然醒悟般猜到了什么！

　　难不成就连季北所做，她都知道？

　　二人同时沉静下去，此时，书意忽地感觉到有一丝毛骨悚然。

　　他们诈降进来，歆莹的身份，季北的行动，统统都瞒不过这女人！

　　如果说书意目前为止尚还有底气的话，那么槐夭刚才的一句“洞龙寨不过是暂居”，就让书意丢掉了一切可以谈判的筹码！

　　“书公子，你为何如此小看我槐夭呢？我实话告诉你，如果不是你和这丫头的命有人还要的话，你们早就……哦对了，这孩子倒是可以……”槐夭说着，便看向地上躺着的莫凉。

　　书意闻声心神一凛，虽然不知道是谁要保他和歆莹的命，可一旦莫凉出了什么事，就他和歆莹的关系来说，歆莹也绝对会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