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31、包庇

　　忽然，凭空一声惊呼。

　　“意儿！”

　　书成鹤出现在了歆莹与莫凉身前，他匆匆略过二人，一把冲上了前去。

　　歆莹抬起头来看，却发现黑暗中正站着一个身影，任凭两眼泪水沾打，模糊了视线，却也能从那身姿看出来，正是书意。

　　她一惊，难不成刚才她与莫凉的话，书意都听到了？

　　书成鹤一把上前握住书意的两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好几番，才颤抖地声音询问道：“意儿，你没受什么伤吧？谢天谢地，你没事就好……”

　　半晌过后，书意才僵硬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自书成鹤出现后，莫凉早已经慌了神色，那一张精致的瓷娃娃脸也第一次有些惊慌失措。

　　他紧攥着歆莹的衣角，用力地往后拉，只是歆莹早已面如死灰，呆呆地蹲在原地，怎么拽都拽不动。

　　“就是他，就是那个小孩，方才正问了我后厨在哪，我亲眼看见他带了打火石出去！”

　　墙外一声令喝，随后脚步声紧锣密鼓，不晌，一群侍从便将这里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老爷，后厨的门锁被撬开了，这小孩就是个小偷！”人群中有人怒指。

　　“那小孩的脚边是不是打火的石头？”

　　“我看三房那的火就是他烧的！”

　　“他们一帮人分明就不像好人，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快把他们抓起来！”

　　随着众怒，人群后跌跌撞撞跑来一人，正是内务管家，季西。

　　“老爷，火势太大，已经烧到连廊了，我们已经挡不住了……”

　　他一身狼狈，手中正提了一个空桶，就连身上的衣服也被烧了几个破洞，满脸乌黑中有一些绝望。

　　连廊正是人们常走的地方，在府中遍布，四通八达。一旦染火，根本再无从抵挡，距离整个书府被火势吞没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书成鹤看了过去，火光中两眼通红，他轻轻放下手中书意的手，满脸疲态地点点头，随后顺着一众人愤怒的指向，又看向了一旁的歆莹与莫凉两人身上，最后目光停留在了莫凉脚边的打火石上。

　　“这火，可是你们放的？”他走了过去，低头缓缓问道。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莫凉眼见再无处可逃，便二话不说，伸出了自己的小拳头不住地捶打在了书成鹤的身上，只是他终究是个孩子，一瞬间便被一旁的侍从给提了起来。

　　他边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双手，破着嗓子装作凶恶地喊道：“姐姐救了那书意的命，你们却还欺负姐姐，你们真坏，我就要烧死你们！”

　　同时，墙外又走来几人，为首正是季东，他们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正压着两名五花大绑的人，歆莹定睛一看，竟是熊霸与猿猴二人。

　　“大哥，他们这是带我们赏花来了……这花，真热……”猿猴昂着脑袋见那火光，眼神迷离，明显还没酒醒。

　　熊霸脚步虚浮低垂着脑袋，满身酒气，未作回答。

　　季东上前拱手：“老爷，大少爷已经去城内寻助，这二人我也已经抓来了，他们如何惩治，还请发令！”

　　“烧死他们！”

　　“把他们丢到火里去！”

　　人群中有三三两两的怒骂。

　　书成鹤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反问季东：“夫人叫出来了吗？”

　　“老爷，夫人已经先出了府，您尽管放心，只是这……”季东环望一周，有些迟疑。

　　“是我。”歆莹忽然站起，她擦拭掉了满脸的泪渍，两眼清明，“是我带了火石，不小心点了火花落进了丛里引出了火，如若追责只拿我便可，跟他们无关。”

　　书成鹤眼神复杂，叹了口气：“他们先押下去，事后提到衙□□于何太尉，按实处置。”

　　随后便走出几人，将歆莹与莫凉一并押住，准备带走。

　　这时，季东走到书成鹤耳边，又小声说：“父亲，这火势凶猛，如若再遏不住……夫人已经先出了府，要不您也……”

　　书成鹤听后，仰面看那半空中的火龙滔天，神色怔怔。

　　既他于先王身侧建功立业之后，便被亲赐为郡王盘踞在桃州，至此几十年来，安安康康，就连州里的朝野上官们也都处处于他客气。

　　本以为能在此颐养天年，可是谁能想到，先是一把火烧在了他最疼爱的末子心头，又是一把火烧在了他久居的土地上。

　　“传所有人，能弥救就再撑一会，如果实在不能，那就任它去吧……大家带好贵重之物，退至山脚，携丰赡河做好防线，防止火势蔓延到城里。”

　　丰赡河便是书山脚下的环河，将书山与桃州城区一手相隔，火势难蔓延出去，只是这山坡中落座的书府，恐怕不能苟存。

　　“意儿，我们走吧。”书成鹤转头伸手。

　　“父亲，且慢。”

　　“意儿，再不走，这火势若挡了退路……”

　　书意迟疑片刻，随后斩钉截铁道：“……父亲，是我带着他俩去取火石的。”

　　顿时，在场的人惊呼出声，纷纷注目过来。

　　书意立于檐下，他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置身火光之下，微微拧眉，神态认真。

　　“我半夜觉得饥饿，便让他们取火石来，想熟些花生吃。”说着，他从袖中拿出几颗花生来，神情有些心虚，“想到父亲从不让我吃这，我便托他们偷拿的，不小心惊扰了大家……只是这火，还请父亲明察。”

　　“可是他们刚才都承认了……”人群中有人小声顶撞。

　　“我与他们一路走来，你是怀疑我的眼神吗？”书意质问。

　　一听此言，人群中偶尔有些窃窃私语，最后也都纷纷沉默下来。

　　“意儿你……”书成鹤神色复杂。

　　歆莹更是愣在当场，满脸震惊，不知不觉，刚擦净的眼角便又湿润起来。

　　正当众人僵持在场时，忽地从山下响起了繁多的脚步声，只不一会，书情匆匆赶来。

　　“父亲，我去禀告了太守，太守带众官兵和城中志愿的百姓们都来了！”

　　随声毕，书情身后赶来两人，正是桃州的太守与此前的何太尉。

　　“郡王。”二人正一脸担忧，忙拱过手，“小官来迟……”

　　书成鹤同样拱手回礼，一听便摆了摆手：“深夜惊扰了二位大人，本是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季东赶上前，提道：“各位大人，现在火势凶恶，此地不宜久留。大家先随我去山脚处避一避，此处交于季西负责带着他们扑灭火情，此时人多势众，想必应已不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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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刚蒙蒙亮，在书府众家仆与城内官兵百姓的努力下，书府中招摇一夜的火势终于全然被扑灭。

　　待到山脚下众要人重回府中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原先气派的大门已经被烧落一半，府中自三房那块起，随着廊道一路连着三十多处房屋只剩下了几处黑漆漆的梁框。

　　几处古树与花丛的绝景，如今也变成了光秃秃的焦炭。

　　空气中弥漫着黑色的烟尘，焦臭味扑鼻，原先春和景明的书府庄园，如今一小半都俨然变成了这般地狱模样。

　　“……季西，去清点房屋和物品，统算所失。”书成鹤嗓音有些沙哑，他背在身后的手紧捏成拳头，正微微颤抖着。

　　季西领命，带了几人便去了。

　　“季东，清点下人数，另外让人再去请些城中的大夫，伤者众多，给他们医一医。”

　　季东吆喝一声，随着事情吩咐下去，家仆与侍从们也都纷纷开始忙碌起来。

　　之后，书成鹤又谢别了太守与太尉二人，还执意发放钱两奖赏于夜间赶来帮助灭火的人们。

　　最后现场留下的，便只剩下书成鹤、书情、书意与歆莹一行四人。熊霸与猿猴二人早已被松了绑，此时亦已酒醒，只是一见此种场面，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父亲，他们几个……”书情忽地上前一步，手指歆莹咬牙说道。

　　未等他说完，书成鹤摆了摆手，又转头面向书意，深色有些复杂。

　　“意儿，大夫此前叮嘱过，少吃些性温火旺之物，这花生……下不为例。”他严苛说完，扫了眼书意身后的几人，便踏着缓慢的步子走远了。

　　书意轻轻点着头，低头拧眉，似是沉思着什么。

　　“你们……我作为书家长子，自是永远不会绕过你们，你们给我记住了！”书情撂下狠话，也愤然离去，刚回头，忽地发出一声惊叫。

　　众人一看，书成鹤竟仰面躺倒在前方不远处，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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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院偏僻，自是没有被大火影响。

　　这日里，众人回院后都本本分分，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而身为罪魁祸首的莫凉更是一回去便躺在了床上紧闭双眼，连与人说话都没有，歆莹也就随他去了。

　　晚间，书意忽然带着行李站在了客院门口。

　　“你这是干什么？”歆莹眼尖，一下就看到了他。

　　书意径直往院里走，挨个看过院中的三间客房，可谁知都被他们四人住了去。

　　“你要住过来?”歆莹跟在后头一路小跑，见书意带着行李在房外张望着，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的卧房还在，你怎么能住过来同我们一起？”歆莹急了。

　　“我若不过来一起。”书意冷声，“你们今晚都得死！”

　　歆莹愣在原地，瞪大了双眼，却忽然心中明白了大概。

　　昨夜的事，尽管书意在众人面前强词说明，可府中上到书成鹤本人，下到小小的杂役，都知道这是书意包庇了他们，此次，只是不碍了书意的面子。

　　这一把火可是烧掉了当今郡王大人的半个家府，他们几人于明于暗都定会遭人记恨，尤其是那个书情，此前早就看歆莹不顺眼，如若找到机会，过来取了她的性命那也不奇怪。

　　“你睡我这，我打地铺就好……”歆莹小声提。

　　刚说完，谁知书意也不客气，大大落落便走了进去。

　　歆莹望过旁边两间客房，这一天了，熊霸与猿猴在屋内也没个动静，估计酒醒之后见到如此阵仗也吓得不轻，就连天天挂在嘴边的古果生意都不再提了。

　　她叹了口气跟了上去，趁着书意收拾行李时，悄声说：“夜里的事……我无以为报，尽管如此，我还是得跟你说句，谢谢！”

　　书意冷笑：“谢什么，你于那风涧山救我一次，我还你而已。”

　　忽然，歆莹不知道怎么的就想到了在山中的石壁上发生的事，她悄悄地观察书意的神色，脸又有些发烫。

　　得亏这男人不知道，在山中石壁上，本就是他们互救的事，要不是书意提供的暖意，她怕是已经冻死了，实际上他并不欠她什么！

　　“你别高兴得太早，明眼人自是知道我包庇了你们，能不能挡得住，我不能给你们保证，而且……”书意加重了语气，“功过本分明，人情是人情，我已经还了你，但你们烧了我的家，伤了我的人，这个仇另算！”

　　歆莹沉默下来，书意的话她当然十分理解，只是如果后面还需他一起协助调查沈月的事，如果他忽然反悔，光靠她自己恐怕再寸步难行。

　　她悠悠地叹了口气。

　　这世间的事情竟如此艰难，是是非非剪不断理还乱，要说终究是谁的错，那大概就是她自己的无力与无能吧！

　　第一次，她是如此渴望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