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13、第13章 莫凉

　　半个时辰后，马车先是速度减缓，最后停了下来，歆莹知道，这唤作“林川”的地方到了。

　　这车厢内的两天，她头晕目眩，就连后背和四肢都僵硬得厉害，这好不容易停了下来，她才重重地喘了口粗气，稍稍伸直了腿，想要下车走动走动，却又怕被书意说。

　　而书意那边将头边车厢的侧帘掀开，一瞬间昏暗了两天的车厢内霎时间又亮堂了起来，让歆莹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我母亲最爱吃这沁糕，你去包些回来。”

　　书意从身旁提起一个囊包，在手中掂了掂后，抛给了歆莹。

　　歆莹眯着眼刚适应好光亮，忽见一物飞来，便满手接下至怀里，只觉得怀中叮叮当当有些分量，刚想发问为何需要这么多钱，突然想起什么，便只点头应下就从车前出去下了马车。

　　下人嘛，只做事不说话，歆莹还是有一些觉悟的。

　　厢内书意坐直了身子伸了个懒腰，抽出座下的龙雀攥在手中，望着歆莹出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川位于上京城的南边，虽其名为“林川”，整个地区却少有树林河川。因左右相邻高山，正中地形宛如风洞，湿气难留，所以常年飞沙走地，异常干燥。

　　只不过在如此环境恶劣的地方，却有着像“沁糕”这样的美品特产，歆莹又从未出过远门，她倒是对这地方有些好奇。

　　书家车队停在一处驿馆的院中，待到歆莹跳下车的时候，其他人早已经整顿好车马，坐在院边的石阶上小憩了。

　　歆莹暗中瞥了一圈，倒是没有什么人在意她，想来也确实是侍女的身份好使，如果是以门客的身份和书意同乘马车，会引来多少闲言碎语她自然会想得到，这一路甚至到书府估计都得够呛……只是，如果这下人的衣物也同那“飞雪迎春”般轻盈柔然就好了。

　　她匆匆从车上拿了顶草帽戴上，左右望了望，便从院门口走了出去。

　　时值傍晚，路两旁的房屋少而相隔甚远，三三两两中有着大片的良田，种着歆莹不认识的作物。路中偶尔来往几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走过。

　　此地地广人稀，走过一小圈，她也没找到哪有类似于贩卖糕点的地方，眼看斜阳渐尽，歆莹只得找人询问。

　　她眼前正好走过一个中年男子，白鬓褐肤，凉风中只披了件薄衫，露出胸前壮实的胸膛。歆莹便壮了壮胆，伸手招呼道：“请问此地沁糕……”话还未说完，她赶忙收回了手，如果她再晚些收回手，那男人便会直冲冲地撞在她的胳膊上。

　　歆莹望着那男人走过的背影拧着眉有些郁闷，这地方如此荒凉，人烟稀少，好不容易碰到个过往路人，却对她仿若未见，真是有些难办。

　　“大姐姐你是想要买糕吗？”

　　歆莹正歪头思考着对策，忽闻身下一个年幼的声音，低头望去才发现是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只不过他的衣着却有些脏乱，此时正睁大了双眼抬头望着她。

　　“是。”歆莹点头，一阵凉风吹过，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摆出了个僵硬的笑容，“你知道哪里有‘沁糕’可买吗？”

　　“跟我来。”那男孩说完便转身朝着路的另一边走去，边走边从袋中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口中吹了一声，声音尖细划过了半边天空，吓了歆莹一跳。

　　她有些无语，她又不瞎，不明白为何这小孩还要吹个哨声领她走去。

　　二人走入一细巷中，半刻后，男孩忽然回头发问：“姐姐你有多少钱，准备买多少呀？”

　　歆莹一愣，她还真不知道这书意给她的这个囊中有多少钱，只是刚接到时候觉得分量不轻，应该不算少，另外也不知道这所谓“沁糕”怎么卖。一边想着，她一边从怀中掏出钱囊，准备看看多少钱，可是一打开，却着实把她吓了一跳。

　　这囊中哪是什么文钱，是真真切切的五个银锭！

　　“姐姐，你这……”小男孩也惊得张大了嘴，他愣是没想到这么一个穿着普通的人，随随便便从钱囊里竟然就掏出了这么多银锭！

　　“……这，这都是买糕的吗？”

　　歆莹还未回过神来，虽然她知道书意是桃州郡王的儿子，但是至于这么阔绰吗？想她之前在京城食肆中，两三客人一桌酒菜也才几十文钱，这也就是在街边买个小吃，怎么会用到这么多钱？

　　“……是，是吧应该。”歆莹回道，她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那小孩听后便回过头去继续走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也只好继续跟上。

　　歆莹想了想就笑了，别说这小孩，她都没有见过这么多钱。也许只是自己多虑了，也可能是这沁糕本身就贵，或者可能是书意在变着法向自己炫耀财富也说不准，这男人心思琢磨不透，做什么都不奇怪。

　　巷中越走越细，本来就渐黑的天让巷中越发昏暗，歆莹望着手中的钱，忽然有些不安了起来。

　　“你，买沁糕之地还需要多久脚程？”她问。

　　前面小男孩回过头来，没有回答，神色有些犹豫。歆莹见状，左右张望了番，便不再管其他，准备往回走，那男孩一看，赶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

　　“路……路我，忘记了，但是我这有地图，你看一下。”

　　听至此，歆莹便回过身去，将信将疑地接过那张地图，可是巷中光线昏暗，任她怎么对光都无法看清纸上的图案。

　　四周僻静，可是就在她仔细分辨纸上图案的时候，她却隐隐听见不远处有什么奇怪的声音，由远及近，像是急促的脚步声。

　　书意来找她了吗？

　　她刚回过头去，却见那声音忽然接近，只见一道黑影朝着她炮轰而来，她瞳孔陡然收缩，那黑影近在咫尺，她已是再无法躲闪！

　　胸前一股大力直撞得她跌出许远，幸得最后关头空出手来阻隔在胸前，才没有伤到心肺，可是饶是如此，她坐在地上也晕晕乎乎了好一会，只待稍稍平稳下来，却忽然发现两手空空，那个钱囊不见了！

　　不好！遇到贼了！

　　歆莹脑中忽地蹦出这个念头。人烟稀少的地方，僻静幽暗的巷子，那小男孩刚吹得口哨，支吾的话语，躲闪的眼神，该死，她早该猜到！

　　她左右观望，这条巷子双向直通，细想一番，刚才也未听闻有门开关声，想来那两人定是还在这巷中，并未跑远！

　　想至此，她赶忙以手撑地想起身，却忽地一个踉跄，险些再次跌倒，此时才感到自己的膝上传来火辣的剧痛，定是刚才被那人撞来跌在地上，磕破了皮。

　　一想到书意要是得知自己不仅没买到沁糕，还弄丢了他给的五个银锭，这不非得把她吃了不可。可是她能怎么办！她从小便生活在店里，说是涉世未深都不为过，第一次出门便出了这事，只能怪她防备心太弱了！

　　她捏紧拳头咬紧牙关，顾不上腿上的疼痛，勉强起身朝着巷那头追了过去。

　　两侧砖墙飞快地掠到脑后，不出许久，歆莹便听到前方传有哆哆地脚步声，听声音必是刚才那两个贼小孩没错了。

　　“还给我！”她恶狠狠喊道，声音在这临夜中犹为刺耳，此后，前方的脚步声明显更加急促了起来。

　　很快，歆莹便看到了巷道尽头的两个身影，果不其然，是两个小孩没错。只怕是他们早有预谋，一个引人上钩，一个偷袭抢钱。

　　那两小孩站在尽头左右张望，小声讨论，似是在犹豫什么，忽然回头见歆莹凶神恶煞地追击而来，便似豁了出去，猛地扎进了巷道尽头的一处作物田里。

　　而歆莹刚跑到此处，才发觉巷道已经穷尽，在身前的却是不见边际的田地，田里面种着一人高的作物，此时正有两个动静分别在前方不远处窸窣。

　　膝上的疼痛愈发让她清醒，她侧耳细听，右方的动静中明显夹杂着银锭摩擦碰撞的声音。

　　“哼，兵分两路？”歆莹冷笑，她将外衫拉起保护好头颈，便学着小孩的模样，一头扎进了作物田中前去追赶右方的一人。

　　这种作物歆莹叫不上名，她匆匆瞥过，只见其杆直丛生，呈金黄色，高至大半人，她踮起脚尖才能勉强露出头来看到前方，而当她伸出手去拨开以便行走的时候，才发现杆上粗糙生硬，两手触之生疼。

　　此时，她才庆幸提前换上了侍女的衣物，厚重到刚好保护了她的不说，要是刮坏了这衣物她也并不心疼。

　　正想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歆莹一个不察被吓得一个哆嗦。

　　“发生什么了？”歆莹试探性地向前方询问，却并未得到回答。她此时才后知后觉，猛然发觉自己深陷这不知名的田中深处，四周尽是人高的密密麻麻的茎秆，让人喘不上气来。

　　惊叫声就在身前不远处，听声音似是刚才的小孩发出，她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在这田地里，她的身高垫脚才勉强能露出头顶，这作物又十分硬直，难以拨动还容易刮伤皮肤，这两衣衫褴褛的小孩只怕是寸步难行，或许，怕不是受了伤才发出惊叫。

　　当下之急是拿回她的银锭，就算沁糕没有买成至少书意也不会太怪罪，如果这些钱丢了那可真是要了命了，想至此，她便继续拨开前方的作物往前追赶。

　　很快，她便看到了前方丛中有一处空洞，拨开一看，果不其然，之前引路那小孩就跌坐在其中，褴褛的单衣之内，细腻的皮肤上有些擦伤，此时正捂着眼睛小声啜泣。

　　“钱还给我！”歆莹气极，她看到小男孩怀中夹带着什么，便上前抢过一看，正是她的钱囊，只不过如今钱囊里的五个银锭，还只剩下两个。

　　莫不是，在另外一人身上？

　　“说！”歆莹矮下身去，伸手抓住小男孩的两个瘦小的肩膀，压低了声音威胁道，“还有三个去哪了？”

　　阵风涌动，入夜时也有些凉意，身侧的作物随风涌动，田中的两人像是被大浪拥簇着，颠簸在潮流中。

　　不行，得快些找到钱然后回去！歆莹有些着急，那小男孩还在哭泣压根不听人说话，只是他的嘴边却一直在嘀咕着什么。

　　歆莹凑近一听，那小男孩嘴边嘀咕重复着的，分明是“不要杀我”四字。

　　她气笑了，虽然这孩童行径可恶，她又气极，可是如今见他已是受了惊吓又伤痕累累，也算是罪有应得，只要把钱都应数还她，她也就不计较了。

　　“我不杀你，你只要把钱还我，我们就一笔勾销。”歆莹深吸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稍微缓和些。

　　那男孩听罢，从指缝中漏出一丝瞳孔，见到歆莹之后，似是稍稍安心了些，却仍是四处提防着什么。

　　“你在看什么？”歆莹问道，随后小男孩的回答让她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鬼！有鬼！这田里一直有鬼，我刚刚见到了……”

　　……

　　驿馆院子内。

　　“少爷，那丫头还没回来呢？”季北上了马车，回头朝着车厢内发问。

　　“一个丫鬟而已，出发吧。”车厢内传来一个低沉凉薄的声音。

　　季北勒紧缰绳，皱着眉盯了院口片刻，最后还是叹了口气，便叫了所有家丁，拾掇好了行礼。

　　很快，夜色下，刚才还拥挤的院内，尘埃落定后便又空无一人了。

　　……

　　清晨，歆莹被冻醒了。

　　她低头一看，怀中的小男孩正裹着自己的外袄，睡得香甜，她才依稀记起昨晚的事情。

　　昨晚最后这孩子嘴里一直嚷嚷着“鬼”，最后便晕了过去，她也吓得不轻，眼见钱还未找到，自己一人又难以独自将男孩带出这田地外，便所幸就打算在地里丛中睡过一晚，又见男孩衣衫单薄，四肢生冷，便脱了自己的外袄裹在了他的身上。

　　如今已经天亮，云淡风轻，地里偶有鸟儿轻鸣，如果不是眼下的境地，倒是也能悠哉欣赏一番田园美景。

　　只不过，现下里歆莹有更急迫的事情。

　　自己一夜未归，书意那边怕是早就已经等得焦急了，只怕是自己睡在田里，他们就算是派人来找寻都困难，自己必须赶快回去！

　　“喂，你！”她推了推男孩，却发现他睡得鼾甜，雷打不动。

　　她顿时一股火在心中生起，这熊孩子抢了自己的钱，如今更是裹着自己的衣服高枕无忧，真是岂有此理。她正准备继续摇醒小男孩时，突然，身后想起了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是谁？”

　　……

　　田边的一处屋内。

　　歆莹裹紧了一件大衣，抽了抽鼻子，谢过女人递来的热水。

　　要不是多亏这女人帮了忙，要是等到这男孩睡醒，就怕得自己先冻死在田里。

　　“所以是莫凉他又做了偷抢之事是吗？”

　　“她叫‘莫凉’？”歆莹点头，想来自己的遭遇，一时间有些悲凉，不过这孩子名字倒是好听，只是为何看似无家可归还行径可恶，就不得而知了。

　　“姑娘你莫生气，这孩子……从小父母病故，无依无靠，靠人施舍过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跟了几个狐朋狗友，也学了坏，偶尔行窃也被人发现过，但是都不是大钱，只为了填饱肚子，无伤大雅。大家便见怪不怪了，也没有多怪罪于他。”那女人叹了口气，提到小男孩，眉目间有些怜悯之意。

　　歆莹望着不远床榻上熟睡的小男孩，陷入沉思，这就是人们常说的“可恨之人皆有可怜之处”吧，他身世不幸，又走了歪路，实属可惜。

　　对比自己，从小便被阮爹抱养，虽说同样不知爸妈是谁，日子也不算那么富裕，不过也幸得阮爹教导有方，自己如今十五六余，也算是堂堂正正，长大成人。只是还未等自己尽孝，阮爹便……

　　“哦对了，姑娘是从哪儿来的呀。”那女人将门口的杂物拾进屋内，不经意间提到。

　　歆莹抿下一口热水，直觉得一股热流从喉留下，瞬间身体暖和不少，听见女人发问，便甜声答道：“我们从京城来的，去往桃州，路过此地，正好想买些沁糕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