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凌西岚》丁萝北

14、第14章 得失

　　“我们从京城来的，去往桃州，路过此地，正好想买些沁糕带上。”

　　“沁糕？哈哈沁糕好呀，我们这就属沁糕出名。”女屋主笑道，她转身走进里屋，“对了，我这刚好有一些，来给你尝尝。”

　　一瞬间，歆莹才猛然想起，自己从田里得救，还未向书意他们告知一声！

　　她立马放下水碗，蹭的一下站起身来便往门外走去，边走边解释道：“稍等片刻，我一夜未归，得先去通报一声！”

　　……

　　片刻后，驿馆门口，当歆莹气喘吁吁地跑来时，一看院内便傻了眼。

　　此时驿馆内空空落落，别说车马了，连个人都没有了。

　　难不成书意他们发现自己不见了，全部人都出去找寻自己去了？可是此时这里不光人不见了，就连所有的车马和行李也都不见了呀！

　　“姑娘，你是……昨天书家的人吧。”

　　歆莹侧过身去，才发现旁边有一老人正佝偻着背拿着扫帚扫地。

　　“我是，他们……人呢？”

　　“他们昨夜就已经走了。”

　　歆莹面色有些僵硬，昨日书意分明是让自己下车来买些沁糕带回，怎么最后不等上自己当即就继续赶路去了？

　　一瞬间，她有些六神无主。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又无亲无故，可如何是好？

　　本身还庆幸自己连日在车中，无法伸展腿脚还腰酸背痛，书意是良心发现让自己出来活动筋骨，打死她也不会去揣测，自己是不是被弃置在这里了。

　　等等，那五个银锭？

　　“请问老者，昨日书家人有无提及到让您准备客房之事？”歆莹有些艰难的启齿。

　　“未有，未有。”老者答道。

　　她苦笑，如此，便说得通了。为何购买区区几个糕点便给自己五个银锭，那是他给自己留下度日的钱两，而为何随行二十余人却不让驿馆准备客房，正是因为他书意一开始就并未打算在这度夜！

　　好一个郡王末子，书意啊书意，此前是谁亲口声称带自己回府的，又是谁承诺既方正大人之后，一定负责调查清楚食肆案原委的，又是谁在不老坡一起喝酒的那个午后，甚至还答应她可以教她弹琴的，而此时，这个人却在林川就将她丢下，谈何将来？！

　　想至此，膝上的伤传来刺骨的剧痛，一瞬间，泪水便糊了眼，歆莹抹了泪，走至墙外，偷偷扶着墙缓了好一会，才再艰难地迈开步子。

　　收拾好心情回到女人屋内时，歆莹一手提了一包刚去药店购买的跌打损伤的药，顺便用银锭换了些散钱，一抬眼却发觉榻上男孩已不见踪影。

　　“请问屋主，莫凉呢？”

　　女屋主正在屋内用石臼研磨些什么，听到歆莹发问，语气有些无奈：“他不太喜欢这里，大概跑去院子里了吧。我姓虞，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叫我虞嫂吧。”

　　歆莹乖巧应下，心中却有些疑惑，这小男孩颇有些玄乎，又是在田里说见了鬼，又是不太喜欢这里，究竟是怎么回事，看来也只能亲自问问他了。

　　走出屋外来到院中，她一眼便望见了那名为莫凉的小男孩，此时正蹲在地上手中抓着一只树枝，在地上写字，饶是她也目中无丁，实在看不懂莫凉在写些什么。

　　“莫凉？”歆莹问。

　　莫凉回过头去见是歆莹，一下子站起身，神色有些欣喜：“姐姐？姐姐你回来了姐姐！”

　　歆莹头有些大，这娃昨日还和别人抢了自己的钱，为何今天能够如此光明磊落地亲切称呼自己为“姐姐”？

　　眼见着莫凉堪堪才够到自己腰际，肤色有些褐黄，身上衣衫褴褛还有些昨日在田中被划伤的血痕，此时正鼓着婴儿肥的面庞，睁着双纯澈的大眼睛看着她，就算是她心中再气愤，此时也无法撒出了。

　　她叹了口气，从身上掏出昨日的钱囊，在莫凉面前晃了晃。

　　“这个，我的钱，五个银锭，昨天我从你手里夺过来的时候，还剩两个，另外三个呢？”

　　莫凉听后，伸出小手摸了摸脸，还真像在思考那么一回事。

　　“昨天熊三哥哥跟我说，我们分头行动，之后在老师家集合……”

　　歆莹摆摆手打断道：“还有三个银锭是在他手上吗？”

　　莫凉歪着头，就在歆莹耐心要没的最后一刻，他才急忙答到：“不，熊三哥哥当时没要，我拿过你的钱囊后，就一直在我的手里。”

　　歆莹蹲下身子和莫凉对视着，看了半天，猜测他应该并没有撒谎，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当昨日歆莹在田中找到莫凉的时候，他手中的钱囊是打开的，那么一定是他在逃跑的时候，钱囊里面的银锭落在了地上。

　　歆莹惨笑一声，从巷中到田里，看来自己得去好好找寻一番了。如今自己孤家寡人，行李又还在书意的马车上，也只剩这五个银锭可以度日。此时只得祈祷那巷中无人走动，如果丢了或者被人捡走了，那自己真的就要上街讨饭了。

　　“你，马上，和我一起去找钱。”歆莹指着莫凉的脑门，严肃道。

　　“好的姐姐。”

　　出乎歆莹的意料，这会莫凉竟然出奇的听话，正当歆莹疑惑是否是这小屁孩良心发现的时候，莫凉突然伸手牵过她的衣角。

　　“姐姐……你那么有钱……我可不可以一直跟着你？”

　　歆莹：“……”

　　歆莹得知此处田地都属虞嫂家中时，便也放下心来，如此再好不过，她和虞嫂打过招呼，当下便带着莫凉去巷子里和田里找寻那丢失的三个银锭。

　　……

　　山野路上，书家人马正在有条不紊地赶路中。

　　车厢内，书意从榻下抽出一把长剑，他拔剑出鞘，其上龙纹狰狞，气势如虹，正是那龙雀。

　　他一手执剑柄，另一只手指腹抚过剑身，龙雀应之似发出震鸣，在车内嗡嗡作响。

　　“季北。”

　　“在。”车厢前传来季北的回应声。

　　“此行队中会武者大概多少？”

　　“大多是扛箱运货的子弟，会武者加上你我不过四人，少爷为何问这？我们一路行至桃州皆是官道，无人敢在此作祟……少爷你不会又要……”

　　“好，我已知晓。”

　　……

　　林川，巷中，歆莹正带着莫凉在其中寻找丢失的银锭。

　　“姐，你的……腿还好吗？”

　　歆莹听罢翻了白眼，这小屁孩真是哪壶不提开哪壶，昨日要不是他和人暗算于她，又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难道他就没有一点羞愧和歉意吗？

　　“刚上了药，已经无碍，你且仔细看好那边，今天喝汤还是吃肉，就看能不能找回钱了。”歆莹在巷道的这边一边闷着头寻找，一边郑重叮嘱。

　　“……哦。”莫凉点点头，一听到吃肉，便捏紧了小拳头，浑身干劲。

　　万幸，当二人从巷道一路排查至田边时，已经找寻回了两个银锭，这得多亏了此处人烟稀少，更别说这僻静的巷中了，只怕是几日也不见一人经过。但凡是在繁华如京城中，只怕是不过一刻时便被人捡了去。

　　钱到手，歆莹也心安了许多，这四个银锭算下来可以度日许久，至少不会上街讨饭了，只是可惜，还剩最后一个未寻到。

　　巷道尽头前面，便是昨日二人睡过的那一片田了。站在田边，莫凉突然犯了怂。

　　“怎么回事？还剩最后一个了，肯定在田里，你穿上我的袄子。”歆莹一回头正见莫凉退缩在一旁直摇头，便拧起了眉，脱下自己的外袄让他穿上，“多小心一些跟在我身后走，不会被刮伤的。”。

　　说至此，歆莹却发现莫凉仍纹丝不动，眼里看着田中空空洞洞，充满恐惧。

　　突然，歆莹有些汗毛直立。听说人们幼年通灵，常看到一些大人看不到的东西，看他的样子，怕不是莫凉昨日真的在田间看到了些什么，如此惊恐，不像是假的。

　　“你，昨日究竟看到了什么？”

　　莫凉的小腿竟开始不住的打颤，最后竟然跌坐在地上，他支吾道：“鬼……看到了鬼……很高，白衣服……脸上很破很烂，从古果后面飘了过去……”

　　听此描述，歆莹心中也有点害怕起来。她完全不相信莫凉是不想进入这“古果”丛中，所以编造这等谎言，他这么小的孩子，虽然行径不正，但是也只是涂个饱腹，本心应该不坏，如此逼真的描述，只可能是他真的看到了些什么……

　　“找了一中午，我才想起午饭还没吃呢……这样，我带你去吃个午饭，田里我们之后在找吧，好不好？”歆莹败下阵来，说她不害怕是不可能的，既然只剩最后一个银锭未找到，这古果田中平常人也不会进去，也就先不急着找了吧！

　　只要回头跟虞嫂打声招呼，让她平时田中劳作时多帮忙注意一下，那也便好。

　　一听吃饭，莫凉的眼神一亮，便原地爬起，拉过歆莹的手就往回走。

　　“姐，我知道有个地方有很多好吃的。”

　　歆莹被牵着直翻白眼，只觉莫凉的手小小暖暖的，也只能任他牵着去了。

　　一会后，莫凉牵着歆莹来到了一处饭馆门口。歆莹抬头望去，上方挂着一方牌匾，其上裂纹满布，还挂着些许蛛丝，方方正正四个大字“青云食肆”，倒是还有些大气。

　　恍然间，歆莹只觉得有些奇妙，自己在自家“锦华食肆”中长大，从来都只是店中招待人的伙计，如今随着莫凉来到这里，也算是头一次身为客人在食肆中用饭。

　　还未等她念想完毕，忽然，一个尖细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出去！快出去！今天没有剩的，去换别家！”

　　歆莹闻声望去，只见店内柜边一伙计原本搭着毛巾准备来此接待，一看到莫凉便变了脸色，边叫喊着边伸出手来往外赶人。

　　莫凉躲过那伙计的手，一下子从侧边跑了过去，坐在了一张桌边的椅子上，一边兴奋地拍桌大喊：“上菜！上菜！”

　　看到这，歆莹也就懂了，莫不是往常这小屁孩经常来这里乞讨要饭，这店家被扰得不轻。只是好在今天正午已过，店内还剩两三客人，此时也都被莫凉的喊声吸引，纷纷往这边望了过来。

　　她正色走了过去，同样绕过站在跟前的伙计，来到莫凉身边坐了下来。

　　那伙计这才注意到歆莹，上下打量了一番后，便来到她背后小声提醒：“姑娘，我看你也是一普通人，怎么被这恶孩给讹上了？要不要我帮你喊上官府的人来？”

　　“不必了。”歆莹回头笑着谢过，“莫凉是我弟弟，今天我是特意带他来吃饭的。”

　　瞬间，在场的人都看向歆莹，面露惊愕。这莫凉在镇上胡作非为是出了名的，人皆远之，如今竟然有人与他自称姐弟，实在是稀奇。

　　“哼。”那伙计冷哼一声，看了看桌上二人，有些气不过，便大步回头从柜台拿上菜簿，“啪”得一下摆在桌上，“真是不知好歹，那可别怪我丑话说在前头。如今正午早就过了，厨中大锅已经久凉，再要重新烧火做菜，那这价钱……得再翻个倍！”

　　“你！”歆莹气急站起，怎么这地的人，一个个都如此泼辣无礼。只是如今祸端已经够多了，她可不想再惹些麻烦，正想着，她便准备拉着莫凉往外走，却在不经意间瞥见菜簿上的价格。

　　她不识字，可是从小在食肆中长大，菜簿上那一二三四的价格可是识得清清楚楚。

　　“这是什么菜品，需要三文钱？”歆莹疑惑，便收住手问向那小二。

　　那小二低下头去一看，抬起头作耻高气杨状：“大字不识一个，还在这装大善人？这是我们家金丝银耳，人人必定前菜之一，如今翻了倍，得这个数！”

　　他睁大两眼，左右摇摆着身体，随后手中摆弄出了个“六”的手势。

　　“那这个呢？”歆莹又指着一个问道。

　　“豁！”那伙计惊叹一声，“这菜品得让你开眼了，你怕是见都没见过，这是我们家祥龙双飞，由五花猪肉、鹌鹑、萝卜、青瓜配齐，那可就连官家的人每回经过都得点来尝尝的！翻了倍之后，得……这个数……十文！”

　　歆莹听后，抱着臂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莫凉趴在桌上，瞥了眼菜谱，又抬头看看歆莹，有些讪讪的站起后，想了想又坐了下来，小声说道：“姐，要不，还是先不吃了吧……”

　　歆莹并未作答，她抱着臂仍在思索，有一个问题她有些想不明白。

　　究竟是为什么，这里的菜品价格，竟然如此的……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