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吻》糖下

6、第 6 章

　　第六章

　　林深颜踮起脚尖，伸直手臂将输液袋挂在树枝上。
　　长发用发簪随意挽了起来，身旁老旧泛黄的风扇吱呀吱呀吹着，散落的碎发被风吹得贴上唇角。

　　似乎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林深颜抬起头，墨茶色的眸子清澈透亮。
　　只是眼神有些涣散，根本没有聚焦。

　　“林医生认识那几个人？”一个年轻人蹲在地上问道，是医院实习生瓦卡。
　　“隐形眼镜摘了，看得不是很清楚。”林深颜收回视线，继续调试着输液管的速度。

　　远处的秦陨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却固执地停留在她身上，直到村长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还是直接去后山？”
　　秦陨收回目光，碾碎脚边半朵野雏菊：“带路。”

　　所谓的后山，是藏在村子背面深谷中的一大片宽阔地带。
　　风裹挟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一吹，整个山谷都摇曳着危险艳丽的色彩。

　　梭温问一旁的村长：“村子里来了其他人，不会被发现吧？”
　　“这山谷深得很，”村长满脸堆笑，搓着手保证，“我家丫头在晒谷场盯着呢，村民也会盯着，出不了岔子。”

　　“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红色花浪在秦陨眼底翻涌，透出一股危险的光芒。
　　村长颤抖着手递上那包白色粉末时，他抬手制止了对方多余的解说：“行了，先备着货，这次就先运茶叶回去。”
　　小原揉着通红的鼻尖，喷嚏连天：“这花比酒吧姐姐们的香水还呛人！我们快走吧。”

　　暮色四合时，几人沿着隐蔽的小路返回村子。
　　村庄在山区，海拔较高，到了晚上气温稍低，村长组织村民在晒谷场点起了篝火。

　　篝火噼啪炸开火星时，林深颜正蹲在药箱前认真清点着药品的数量。
　　温教授举着烤着金黄的玉米朝她挥舞大喊：“深颜呐！别数了，再不来肉串都被吃完了！”

　　林深颜最后又数了一遍，收拾妥当后她缓缓朝这边走，她低头仔细看着脚下的路。
　　待距离近了，甫一抬眼，火光映照下，秦陨的脸猝不及防闯入视线。
　　她脚步微顿，随即绕过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温教授身边坐下。

　　瓦卡热情地将烤好的肉串递到她手中：“林医生快尝尝！”
　　“闻起来很香，”林深颜咬了一小口，脸上绽开笑容，“真的很好吃，瓦卡你真厉害。”
　　温教授嘴里塞得鼓鼓的，也跟竖起大拇指搭腔：“是啊，小伙子有前途，伤口缝的漂亮，烤肉也是一绝！”

　　瓦卡被师徒二人夸的耳根通红，憨笑着挠挠头，便又继续翻动烤架上的肉串。

　　旁边突然传来小原的惊呼：“哥！肉串都烤糊了！”
　　秦陨把烤焦的肉串扔进火堆，面无表情地横了一眼红光满面的温教授：“老家伙真是吃人的嘴软。”

　　林深颜听到了，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秦陨面无表情地继续烤肉。

　　欢快的鼓点响起，村子里的姑娘们开始翩翩起舞，银饰在火光中叮当作响。

　　温教授举着竹筒酒踉跄起身，语气甚是骄傲：“深颜啊，这礼尚往来，你也去，给大家伙儿露一手！”
　　“林医生要跳舞？”瓦卡激动地用泰语大喊，踢翻了水杯。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林深颜指尖掐进掌心，有点想把瓦卡的嘴给缝上。
　　小原也跟着大声起哄，林深颜不自觉抬眼望去，恰好对上秦陨深邃的目光。

　　夜色里，火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眼神晦暗不明。

　　深吸一口气，林深颜将轻薄的披肩往腰间一系，站了起来。

　　火光映照下，婀娜身姿摇曳，秦陨静静注视着，将眼前的画面一丝不落地收入眼底。
　　九年前，他第一次见到林深颜，也是这般场景。

　　秦陨拿着苏晓叶硬塞给他的相机，坐在了礼堂正中间的观众席上，旁边的男生拿着相机正对着舞台调试，看起来比他这个半吊子专业很多。

　　男生见头顶落下阴影，扭过头，看到他手里的相机，笑着问：“你也是来拍照的？”

　　秦陨点点头，坐下来，没说话。

　　手机短信提示音响了，秦陨打开看了看，没回。
　　片刻后，铃声响了起来，他有些不耐烦地接了起来。

　　苏晓叶：“你怎么不回我消息？”

　　秦陨：“没看见。”

　　苏晓叶：“切，你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算了，看在今天你帮我拍照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总共十二个人，我第五个出场，你记得帮我多拍几张照片啊。”

　　秦陨：“拍完我就可以走了吧？”

　　苏晓叶：“你还真是，拍完你就走吧，记得把我拍得好看一点，不要辜负我专门给你留的这么好的位置，先挂了。”

　　他对这种舞蹈比赛完全不感兴趣，低头专注玩着手里的游戏机。而身旁面容白皙清秀的男生则是在写数学练习册，头都没抬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轮到苏晓叶上场了。

　　苏晓叶走上舞台，朝评委席深深地鞠了一躬，抬头看向秦陨所在的位置。

　　秦陨放下游戏机，拿起放在一旁的相机晃了晃示意。

　　三分钟的舞蹈表演结束，秦陨一顿操作猛如虎，不知道拍了多少张，准备收工大吉。
　　苏晓叶的电话又追了过来。

　　苏晓叶：“你先别走，第六个表演完会中场休息二十分钟，你把相机给我再走。”

　　“行，下次这种事情记得别再找我了。”秦陨觉得相机拿着也是个累赘，索性答应下来。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下面让我们有请六号选手。”

　　秦陨无奈地又坐了回去，再次打开游戏机。身边一直写着数学试卷的男生却重新拿起了相机。
　　他穿着北城一中的校服，之前头都不抬一下，应该是专门给这个六号拍照的。

　　秦陨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有些好奇，鬼使神差地朝舞台上看去。

　　舞台灯光暗下又亮起，穿着一袭月白长裙的少女出现在光束中央，手中执一柄素白舞扇。

　　林深颜的脚尖轻轻点地，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倏然，手腕极灵巧地一抖，“唰”——舞扇应声绽开。

　　她的舞蹈动作并不快，却充满了内在的张力，每一个延伸、回转都仿佛拖着无形的重量，柔韧之下是极强的控制。

　　秦陨不自觉地放下游戏机，他的游戏角色正被对手打的不断残血，十秒后被对方KO了。

　　舞台上的林深颜旋转起跳，裙裾飞扬如盛放的夏荷。

　　音乐将终，所有动势在刹那收束，舞扇“啪”地合拢，尖端轻点肩头！
　　她侧身定格，头颅微仰，呼吸略促，唯有眼神沉静，透过微微扬起的尘埃，望向前方，眸光亮得灼人。

　　那一刹那，秦陨感觉有什么东西重重撞在胸口，他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礼堂都能听见。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恢复听觉，跟着众人鼓掌。

　　台上的少女双臂环抱自身，深深俯首。

　　秦陨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片飘远的云。
　　直到身旁的男生收起相机匆匆离席，秦陨才回过神来。

　　苏晓叶的电话再次打来，他盯着闪烁的屏幕，第一次对挂断电话产生了犹豫。

　　“喂？”他的声音有些哑。

　　“你拍完了吗？快把相机送过来！”苏晓叶在电话那头催促。

　　秦陨的目光不自觉地望向后台方向，那里已经看不到那个水色的身影。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却迟迟没有起身。

　　“哥，你发什么呆呢？”小原的声音将秦陨从回忆中拽出。
　　秦陨撑着膝盖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走吧，困了。”

　　林深颜坐回温教授身边时，余光瞥见秦陨离去的背影。他独自走在前面，梭温和小原跟在几步之后，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寂。

　　深夜，一道闪电劈开夜幕，随即炸响的惊雷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暴雨倾盆而下，雨点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的敲击声。

　　秦陨站在老式木窗前，窗框在狂风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掀翻。

　　“别担心，山里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梭温坐在竹椅上，手指拨弄着老式收音机的调频旋钮，“明天一早准儿停。”

　　秦陨转身：“希望别出岔子，你先回去休息吧。”

　　“你跟那位医生…”梭温的话刚起头就被打断。
　　“她不会影响我们的计划。”秦陨的话脱口而出，并没有迟疑。

　　梭温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点头。
　　他抱着收音机起身，断断续续的电流声随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门关上的瞬间，秦陨脸上的平静骤然崩塌。
　　他掏出钱夹，从最里层的夹缝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十七岁的林深颜，穿着红白相间的夏季校服短袖，扎着高高的马尾，对着镜头浅浅微笑。
　　照片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她的笑容依然清晰。

　　秦陨的指尖轻轻抚过那张笑脸，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照片重新塞回原处。

　　窗外，暴雨依旧肆虐。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他紧握成拳的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