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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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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随着纽扣一颗颗解开,那些狰狞的伤疤再次暴露在灯光下。
她不自觉地放轻了动作。
“侧过来点儿。”她轻声指示。俯身时,发丝扫过秦陨的鼻尖。
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茶香。
这个距离近得触及到你才灼热的呼吸。
林深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伤口上。
秦陨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林医生真是..专业。”
他故意拖长尾音,声音有些沙哑。
“职业需要,”林深颜面不改色地缠着绷带,“我给不少男病人换过药,都是这个距离。”
她在系结时故意用了点力,听到秦陨闷哼一声才满意地松开手。
“况且你都赤条条在沙发上躺这么久了,该看的不该看的早看完了。”
她瞥见秦红得滴血的耳尖,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刀:“倒是秦先生,心理素质有待提高。”
“这是正常生理反应!“秦陨梗着脖子辩解。
那副强词夺理的样子活像个被戳穿心事的中学生。
林深颜没再继续补刀,收拾完医药箱,拿了睡衣去浴室。
门轻轻合上,淅沥水声很快响起。
客厅里,秦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新换的绷带,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林深颜手指的温度。
他望着紧闭的浴室门,眼神渐渐暗沉。
而浴室里,林深颜任由带着些凉意的水流冲刷脸庞。
转眼半月过去,秦陨的伤势已无大碍。
只剩伤口需要静养。
梭温依旧每日外出办事,回来便钻进厨房。
小原则乖乖跟在后面打下手。
今天的餐桌上弥漫着异样的沉默。
小原的筷子在碗里来回拨弄,终于小声开口:“姐姐...你是不是快走了?”最后一个音节几乎咽回喉咙。
“应该下个月底。”林深颜看着少年瞬间黯淡的眼睛,又补充道:“医院的项目比预期顺利。”
小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林深颜不怎么会安慰人,而且她应该跟他说什么呢,她和他们之间本就是萍水相逢。
秦陨嘴角轻扯,眼神落寞,被已经有些长的额发遮住,握筷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很显然他比小原隐藏的好。
台灯昏黄的光晕将林深颜伏案的剪影投在墙上。
小原端着果盘轻叩门框,蹑手蹑脚走到书桌旁:“姐姐,吃点水果吧。”
“谢谢。”林深颜左手捻起草莓往嘴里塞,右手钢笔仍在笔记本上沙沙游走。
小原注意到桌角的相框,眼睛倏地亮起来,问:“我能拿起来看看吗?”
“当然可以。”她笔尖未停,“你随意就好,我没那么多规矩。”
相框里的雪景照片泛着微光,小原指尖轻抚过玻璃表面:“照片是在哪里拍的呀?”
钢笔终于停顿。林深颜接过相框,取出照片翻转,露出背面褪色的字迹。
记忆随着那两行小字漫上来——
那时,正值新京的隆冬,下了整晚的雪。
浓浓夜色还笼罩着整个新京,齐泽雅硬是把她和钟言从温暖的被窝里拖了出来。
三人顶着刺骨寒风站在城门旗下。
秦陨不知何时倚在了门边,指腹刮蹭着门框木纹。
他的目光钉在照片中央,漫天飞雪中,少女裹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火红的围巾将脸埋了大半,黑发铺散在胸前,面若霜雪,对着镜头笑得明媚。
钟言和齐泽雅两人歪着身,亲昵地靠在她两侧。
他清楚地记得齐泽雅举着这张照片在教室里转圈的模样。
“这可是我的青梅竹马,漂亮吧,帅吧!”齐泽雅得意的声音犹在耳边。
当时有同学起哄说另外两人一看就是一对儿,齐泽雅就是一个一百瓦的电灯泡。
她还笑嘻嘻点头:“这么一看,我还真像他俩的电灯泡。”
听到这话的秦陨,脸瞬间臭了,就跟此刻一样。
回忆里的钝痛与现实重叠。
秦陨别开脸,喉结滚动着咽下那股熟悉的酸涩。
“哥,你看!”小原浑然不觉地举着照片凑近,“是新京的雪诶!”
少年指尖轻点着相片上的雪粒,眼底盛满憧憬,“我从来没见过真的雪,更别说看升旗了...”
秦陨望着他发亮的眼睛,喉间突然发涩。
这样寻常的雪景,那样的照片对于生活在新京的人来说,只需要下雪天早起就行。
对他们而言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这照片…”他声音低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什么时候拍的?”
“都是高中时候的事了。”林深颜轻声接过话头。
她看着秦陨紧绷的侧脸,明白他未尽的话语里藏着什么。
关于小原的来历,她前几天才知晓。
而更久之后她才发现,秦陨当初告诉她的,不过是个删减版的故事。
那天潮湿的巷子里,秦陨掐灭第三支烟时,终于堵住了偷他皮夹的小贼。
对方蜷缩在墙角,吐着血沫含混道:“皮夹…给路边的叫花子了…”小偷吐着血沫含混不清地说。
他踩着泥泞折返,烟雾模糊了视线,也掩盖了眼底翻腾的戾气。
就在烟头灼痛指尖的刹那———
一只沾满泥垢的小手突然碰了碰他的手背。
秦陨猛地抬腿,却踢了个空。
墙根处站着个瘦小的身影,高高举起的皮夹让他瞳孔骤缩。
“哥哥…”小孩的声音细若蚊呐,“我知道你不是好人…”
皮夹里的凭证分毫未动,还有那张他珍藏的林深颜高中照片。
丢了任何一样,可能他都不会好过。
秦陨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孩子。
破布裹着的身体布满淤青,最触目惊心的事左臂那道还在渗血的鞭痕。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眯起眼睛。当小孩突然抱住他小腿时,秦陨浑身肌肉瞬间绷紧。
“救救我…”颤抖的呜咽声里,断断续续的悲惨故事被夜风吹散。
秦陨扯了扯嘴角,语气不善:“既然知道我不是好人,还让我救你?”
他确实无能为力,他现在的身份,一点差池都自身难保,遑论救人。
“只要能离开这个地方,让我做什么都行…”小孩哭得打起了嗝,吸着鼻子,瓮声瓮气,怯生生地仰视着他。
“叫什么名字?”见他久久不答话,秦陨又轻轻踹了一脚,“问你话呢,哑巴了。”
“小、小原…”小孩抽噎着回答。
“你就先跟着我吧。”话音未落,瘦小的身躯就又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腿。
单薄的肩膀颤抖着,泪水浸透了他的裤管。
那时谁都没料到,这一跟就是这么多年。
秦陨拿过小原手里的相框,拇指轻轻擦过那个被定格的笑容。
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那段与他无关的旧时光。
突然,“咯吱”一声,一阵疾风掠过,书页哗啦啦翻动。
秦陨立在窗前,逆光勾勒出他锋利的侧脸轮廓。
他眯眼望向远处翻涌的云团:“变天了,林医生出门记得带伞。”声音混在渐起的风声里。
“你早点休息,我们就不打扰了。”他将相框放回原处,转身时已经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
秦陨的后背紧贴着卫生间冰凉瓷砖。
他掏出烟盒在掌心转了一圈,又烦躁地塞回口袋。
客厅电视里,新闻主持人身后画面切换成卫星云图,螺旋状的白色气旋正在聚集。
“气象专家提醒,本次台风风力明显增强,我国中南部可能伴随强降雨和风暴潮,请居民尽量留在室内,避免靠近广告牌、玻璃幕墙等危险区域。本台将持续追踪台风动态,第一时间发布最新消息…”
消毒水气味弥漫在走廊里,一个病人抬头看着大厅的电视屏幕,嘴里嘟囔着:“台风对曼谷有啥影响,反正也吹不过来……”
林深颜与病人擦肩而过,快步跟在温教授身后,白大褂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听诊器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锁骨。
高级病房门缓缓开启,当看清病床上那张带着玩味笑意的脸。
林深颜的笔尖猛地一顿,在纸上拖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各项指标稳定,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温教授翻动着化验单。
林深颜低头记录,却能清晰感受到两道如有实质的视线正黏在自己身上。
接下来的几天,那种被毒蛇盯上的不适感如影随形。
直到某个深夜值班时分,她刚推开防火门,就看见男人懒洋洋地倚在惨白的墙面上。
“林医生…”男人突然捂住胸口逼近。
浓重的烟草味混着古龙水味扑面而来,“我这里疼得厉害…”
病例板“啪”地打在那只伸来的手上。
林深颜正要转身,手腕突然被铁钳般的手指扣住。
整个人被粗暴地拽到对方面前。
她眼底落下怒意,冷声道:“这位先生,请你放手。”
“装什么清高?”男人又凑近几分,“那晚跟秦陨调情不是挺热情似火的嘛。”
“我再说一遍,放手。”林深颜淡眸此刻像结了霜。
男人不为所动,更加得寸进尺,伸手去摸她的脸。
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炸响。
趁着对方偏头的瞬间,林深颜的膝盖狠狠顶向他的胃部。
看着男人蜷缩成虾米的模样,她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下次再碰我,我不介意亲自给你的胃做手术。”
“臭婊子,你给我等着。”男人咬牙切齿的威胁在身后响起。
林深颜脚步未停,心底却泛起一丝不安。
走廊的灯光突然变得刺眼,消毒水的气味越发浓烈,她无意识地加快了步伐。
窗外,第一滴雨砸玻璃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很快,雨幕就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水色。
台风的脚步,正踏着雨声渐渐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