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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最致命问题是贫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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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逆五芒星被墨水晕开了一点,在暗黄的纸张上流淌出黑色血液,在逆五芒星的中心,画着一只竖立的瞳孔。
她盯着那粗黑的似乎在散发不详气息的图案看了好一会。
出身王室,天然就信仰光明女神的葛洛丽亚对神学与神明并不感兴趣,也没有过多的了解。但她依然能认出来,这个逆五芒星,也许指向了一些不可明说的邪恶信仰。
在亚索尼亚这片流传着古老歌谣与神话的广袤大陆上,人们曾经信仰过的神祗们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繁多,但衪们中的大部分已经被埋葬在历史中,千年来唯一能在日光下被人们歌颂和信仰的,只有那位传说中的太阳之女——统领万物生灵的光明女神。
看来女神的荣光还没有完全照耀整个奥伽,所以艾玛和她的母亲才会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恶魔的标记。
葛洛丽亚摸着笔记本的毛边,那双碧色眼睛缓慢地扫视着这间不知何时变得逐渐熟悉起来的房子。
她记忆中曾经生活了十八年的、日日学习贵族礼仪、上着交际舞课的、有着无数门廊的恢弘古堡,蒙上了属于贫民窟的暗沉斑驳,寸寸崩裂,一点一点消失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
连同贵族生活一起崩塌的,还有她的“常识”,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会说话的老鼠!
老鼠!一只会说话的老鼠!天呐,老鼠会说话!
即使看过那么多古老传说与故事,但随着年岁增长,葛洛丽亚已经不再是对精灵、巨龙、兽人抱有好奇憧憬的孩子,也不会对着猫狗说话,祈求得到回应。
所以,一只会说话的老鼠!这击碎了她强撑着的冷静和理智,即使强忍着睡了一觉起来,她也觉得自己还在梦里。
会说话的老鼠——是女神显灵降下神迹了么?那么她虔诚祈祷,女神是否愿意将她送回父亲王兄身边?她双手合十,不甚虔诚地念叨着“女神荣光照耀世间”,希望女神庇佑让那只老鼠不至于发现自己拙劣的表演。然后她又把手松开,低头看着膝上的笔记本。
画着恶魔标志的笔记本,看不清脸的画像,参加神秘聚会又失踪的母亲,会说话的老鼠,不能被教会发现的卡西丽大人。
对艾玛这样丰富又怪异的人生,来自黄金城的王女不知道除了微笑还能做些什么。
她把画像和笔记本重新藏好,顺便清点了一下藏在抽屉里的二十五个铜币。数来数去,还是只有二十五个,珍妮没有给她的女儿留下太多的金钱。要是能找到那个不负责任的贵族,说不定能敲诈来一笔钱,葛洛丽亚轻轻合上抽屉,把不切实际的幻想也锁在狭小的空间里。
复原一切后重新躺在床上,没等她睡过去,门就被敲响了。葛洛丽亚抖了一下,下意识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握住那把小刀后才问到:“是谁?” 外面的人大声回答她:“艾玛,是我,乔治。”
葛洛丽亚松了口气——在这个陌生且不保证安全的环境下,乔治算是她唯一可以接触的人,但她也不会愚蠢到全盘相信乔治。她握着小刀,移开堵在门口的椅子,打开了一点门缝,确认外面是乔治后才开门。
此时天刚蒙蒙亮,吵杂的贫民窟还未完全苏醒。
乔治单手抱着一个很大的纸包,他挠了挠头,看着葛洛丽亚手上的小刀,有些不解:“怎么还拿着它?”
葛洛丽亚对他笑了笑:“请问你有什么事?”
乔治点了点头,他把手里的纸包塞进葛洛丽亚怀里,又抽出少女右手的小刀放在纸包的夹层里,然后从衣兜里掏出某样东西塞进了少女的手心。
脸色通红的雀斑男孩快速清晰地说出他的来意:“这纸包里的长面包和肉是送给你的,明天开始我要在地矿里待一个月,没办法再过来照顾你,所以这五个银币就给你买东西用。” 他语速很快,没有给葛洛丽亚拒绝的机会:“艾玛你照顾好自己,我先走了,不用担心我,矿底下很安全的。”
没等少女有所反应,乔治立马转身跑开,只留给葛洛丽亚一个背影。
左手抱着纸包,葛洛丽亚摊开右手,还带着对方体温的五枚银币安静地躺在手心。拥有者似乎仔细地擦拭过它,开国者威廉一世的王冠在灰蒙蒙天色下依旧耀眼。
葛洛丽亚看了好一会,慢慢地把银币塞进裙摆上的口袋里。
退烧药水的药效不错,她不再发热,身体也不再颤抖,除了饥饿和虚弱让她身体有些发软。她倚着门框,注视着即将醒来的街区。
葛洛丽亚已经从乔治口中得知这里是距离首都黄金城非常遥远的边城帕斯。它位于奥伽南部,非常靠近南方之国阿图西亚。在各种矿石资源繁荣的奥伽,出产铁矿的帕斯城并不耀眼,来自阿图西亚的商队时常会选择直奔帕斯城后方的翡翠城,帕斯城通常作为一个前哨站点存在。
帕斯城的现任城主是福尔克·布奇,他上任的第一年就重新规划了城市布局,规定出五个区域。中心城区居住着帕斯城最富有尊贵的人,居民们根据社会地位和财力分别居住在第一至第四区。
葛洛丽亚站立的地方是第四区泥水沟街。泥水沟街是第四区的贫民窟,这附近都是平房,每间房子都紧紧贴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更像是长方形的房子被分隔成小间。
天色慢慢发亮,嘈杂的声音开始充斥各个角落。
隔壁的邻居端着一盆水出来,哗啦一声倒在街上,看见葛洛丽亚时她露出个古怪的笑容:“艾玛,你病好了?”
邻居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尖利的嗓音让她想起了这位妇女的名字:苏珊。粗壮的腰和圆圆的脸让苏珊看起来像个土豆,葛洛丽亚礼貌性地露出一个微笑,“是的,谢谢您的关心。”
本习惯性地想提起裙摆行个屈膝礼,怀里不轻的纸包瞬间提醒了她,被女支女养大的女孩不应该这么文雅。
长得像土豆的女人一脸震惊和困惑地看着她,嘴里似乎嘟囔了什么,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纸包上:“乔治又来给你送东西了?”
她一手拿着水盆,一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凑过来抓住了葛洛丽亚空着的那只手,脑袋几乎要凑到纸包里去:“乔治送你什么了?有面包和牛肉?哎呦,当矿工的人就是舒服,哪里像我们家的废物小子,帮人跑腿都干不好。”
葛洛丽亚闻到她身上混合着油烟味的难闻气味,眉头紧皱,犹豫是该推开她还是出声警告她。这时候苏珊已经开始用手扒开纸包,把露在外面的长面包拿出来,“艾玛你这么厉害,乔治还会送你更多东西的,这些就送给我吧,玛丽和杰克还没吃早饭呢。”
葛洛丽亚终于意识到这个土豆女人正在占她便宜,而且曾经的艾玛似乎默许她的举动。因为这个女人的行为实在是太熟练了,就像是发生过几百次几千次一样。
葛洛丽亚后退一步,从夹层里拿出这些天来带给她很大安全感的小刀,刀尖对着女人。
“你昨天听见什么声音了?”
苏珊看着她的小刀,想到丈夫夜里和她说的话,立马白了脸:“你杀了——”她捂住嘴巴,没有说下去。
她没有听见老鼠的声音,明明隔音那么差劲,还是她睡得太死了?葛洛丽亚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伸手抓住已经被女人拿走一半的长面包往回扯,面包很硬,这么拉扯也没断。“我母亲不在家,我生着病,还很穷,我也不知道这么绝望的情况下我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女人似乎害怕了,她满脸不高兴地转身进了自家,嘴里还嘟囔着不要脸、婊子之类的话。
葛洛丽亚保持着强硬的态度,等了一会才关上房门。
她把纸包放在桌上,极其疲惫地瘫在床上,手臂搭在眼睛上。
苏珊没说出口的话,葛洛丽亚大致能猜出来,老约翰竟然死了,因为生病无力,葛洛丽亚那一刀并没有捅得太深,只是浅浅地划出了伤口。
那个恶心的男人死了?是死于伤口感染?
葛洛丽亚把手臂移开。
身披王袍头戴王冠的国王握住她的双手,“葛洛丽亚,杀死一个罪犯,是你的荣誉。”
是的,就算他死了,那也是他应得的,他的死,一定解救了更多无辜的少女。葛洛丽亚慢慢坚定起来。
在床上出神地躺了一会,她重新坐起来,掏出兜里的银币,正当她想拉开抽屉时,听到隔壁传来尖利的女声,是刚才那位土豆女士的:“哎呀,都怪玛丽你长得这么丑,骗不到男人,我们家才过不上好日子。”
叫做玛丽的女孩似乎很生气,她尖叫着,“妈妈你在说什么!”
她谩骂着:“艾玛那个贱人,总有一天我要让大家知道她和她妈是一个货色!乔治那个傻子!我一定要让他知道艾玛是个什么样的贱人!”
葛洛丽亚没觉得愤怒,她们骂的是艾玛。她第一次听见这么激烈和直白的辱骂,让人不太舒服,却很新鲜。贵族们即使骂人,也要优雅地使用一些形容词和长句,比如说“像巨人一样没脑子”、“脑子被侏儒的小锤子砸过”之类的。听起来没有气势,还有点可爱,听听,艾伯特正因为隔壁母女丰富多彩而精湛的骂人技术而发出小母牛一样的惊叹声。
她笑了一下,配着冷水咬一口硬梆梆的面包,喃喃低语:“父亲,哥哥们,我觉得自己离贫民生活更近一步了。”
乔治要下矿一个月,这是他的工作,这一个月里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情。即使乔治不去工作,也不可能一辈子帮助她,除非成为她的丈夫。葛洛丽亚叹了口气,遗憾的是,她不可能嫁给乔治。
使用艾玛躯体的葛洛丽亚,是一定要回到黄金城,回到自己的身体内的,回到父亲哥哥们身边的。
“最重要的,还是没有钱啊。”
曾经的公主从来不认为钱是问题,现在的葛洛丽亚坐在小房间里来回数着手上的钱币,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