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帝和胆小鬼》贺遥

5、第 5 章 “小橘哥哥

　　回去路上，又渐渐飘起了雨。
　　正值红灯停，沈岩打开雨刮器，“唰唰”地擦着挡风玻璃。
　　“啧啧啧”
　　沈岩忽然看着某处，发出一阵声音。
　　“怎么了？”后座的席敛问他。
　　沈岩指着路边，那是一对在雨中漫步的情侣。
　　男生背着女生，轻轻松松。女生在被另一半结实的托着，手里为他们举着伞，脑袋自然垂下，在耳边说着甜言蜜语，脸上洋溢的欢笑比这雨还要浪漫。
　　沈岩敲着方向盘，眼神里都是艳羡。

　　席敛也这样背过女孩。那个时候他12岁，顾明希6岁。
　　那天是她从懵懂的幼儿园迈向小大人的第一步。
　　星期五，最后一节课还没结束，教学楼外倏然哄闹了起来。不一会儿，席敛从窗外看到校门口来了一辆接一辆的警车，后面紧跟一辆救护车。
　　几个八卦的同学迅速打听了下，说是有个老师在从顶楼跳下来，自杀了。
　　有人问是在哪栋楼，对方说在新盖的教学楼。
　　席敛一阵惊慌，顾明希的教室就在那栋楼。
　　他不顾上老师的警告，直接推门跑了出去。
　　席敛还没接近那栋楼，就看见那里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地面一大片深色的血迹。
　　他跑过去对其中一个围在那块的警察说自己要找一年级二班的学生。
　　中年警察见他身穿校服便反问他要做什么。
　　席敛指着他身后那个教室说妹妹在里面，他担心她，想进去看看。
　　警察了然点头，叫他等这里的血迹清理干净了再进去看妹妹。
　　很巧，那也是个雨天。触目的血迹顺着雨水慢慢融化，像空气一样逐渐消散。
　　席敛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他可以进去了。
　　他知道顾明希坐在哪个位置。今天是他送她来的学校，陪她选的位置。
　　可在视线里并没有找到顾明希。席敛轻轻敲着窗，想要靠窗的同学帮忙喊下顾明希。
　　还没张口，有人就在身后扯了扯他袖子。
　　“小橘哥哥”
　　顾明希仰着小脑袋，声音稚嫩软糯的喊着他。
　　席敛下意识挪到她身旁，挡住后面。
　　“你去干什么了？”
　　“我去上厕所了呀”
　　顾明希一脸天真地望着。

　　放学后，雨依旧没停。席敛从包里给找到了顾明希的粉色雨衣给她穿上，收拾好书包，背上这个小人儿。
　　半路上，席敛试探性地问顾明希知道发生了事吗。顾明希搂着他的脖子，努力举着雨伞，声音悲伤地说“知道”
　　随后她抬起头，观察从天空砸下来的雨珠稚声稚气问“哥哥，小雨从那么高的天上掉下来是不是很疼？”
　　席敛停下脚步。只见雨滴“啪嗒”敲在地面，一秒即瞬。它和地面很快融入，人们的脚步踩着。
　　“会吧”
　　顾明希点点头，神情更加难过了。她丧气地歪着脑袋，靠在席敛脖子上，声音低落哀伤“那个人肯定也很疼”
　　朦胧的细雨春风里，花香清新。席敛感觉到背上的人在慢慢下滑，他向上颠了颠，双手紧托着她。
　　“抱紧点”

　　大学时，艺术鉴赏老师给顾明希他们出过一道课题。
　　如果拥有一台时光机，你会用来做什么？
　　大部分同学选择改变过去，用自己已知的未来去修改曾经的轨迹。
　　可顾明希不想回到过去。她一直认为短暂地改变是不会绊住时间的脚步。有些事情，就算巧妙躲过了，它也一定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用另一种方式重演。
　　重要的是当下和未来。
　　这就是顾明希当时选的题目。不过这个课题已经过了很久，她已经想不起来自己写了什么。只记得最后自己勉强拿了个合格分。
　　也就那个时候，周阁发现贺之书塞过来的人资质这么平庸。
　　“你，从现在开始！每天跟着我去片场。我在哪儿，你跟在哪儿，老子亲自带你！”
　　周阁一记狠狠敲在她脑门上。看着她这不入眼的成绩，气打不上来。
　　他下手没轻没重，顾明希委屈巴巴地揉了揉脑门，声音不敢太超次“可我还有课呢”
　　“那就下了课给我赶紧滚过来！”
　　那会儿“盛大”才成立一年，公司发展不稳定，周阁的脾气时而喜怒无常。开心时都是称兄道弟有福同享的哥们。可要是不小心触到他眉头，天堂和地狱真的是一秒之隔。
　　但有时顾明希觉得要不是那几年周阁对她扒皮式的折磨，她很难走到现在。
　　时至今日，每当有各大博主推送自己宝藏导演及高分作品时，顾明希和她的作品总会上榜。

　　——
　　不知不觉，剧组进度渐渐进入到中期。
　　这天，顾明希在检查高空威亚设备。
　　按理说，各司其职。这事本来轮不到她管，但前几天听说隔壁剧组的女演员拍一场高空坠落戏时，绳子突然滑落，从威亚上掉了下来。
　　险些当时下面有宽大的气垫，这才减轻了伤势。
　　而两天前，顾明希他们剧组也发生了同样的事。不过，幸亏开拍前，顾明希叫人又检查了一边，这才及时发现问题。
　　现在她每天都得亲自检查这种高空危险隐患。
　　“顾导，你也太谨慎了吧”
　　陈之言抱着一瓶保温杯，优哉游哉向她走来。
　　她仰头探望上面高空物“每天检查，不累啊”
　　“还好，还好，反正现在也是休息时间，不麻烦”顾明希摆摆手，表示不在意。
　　这场戏女主和男二在楼下在激烈争吵，即将要露出真身对峙时，一个集装箱突然从天而降，直直下落打断了他们。女主发现不对劲，立马推开男二闪过。
　　陈之言站在中间，顾明希莫名觉得心慌。她将陈之言拉到旁边“应该没什么问题了，走吧”
　　“哦”
　　说时迟，那时快。顾明希和陈之言前脚刚离步，后上方呼来一阵急风，速度很快，也很重。
　　“啊——”

　　——
　　创时集团，总裁办公室。
　　“目前，华南那块地我们已经敲下来了，现在就是—”
　　特助和负责人各抱着一沓资料和相关合同递到办公桌前，恭敬地向面前人汇报工作进度。
　　只是话没说完，席敛桌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是沈岩。
　　他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暂停。
　　“什么—”
　　那边的沈岩根本不等席敛说话，猛踩着油门，急匆匆开口“陈之言出事了”
　　席敛眉梢紧拧，利落地朝电话回应了“知道了”
　　他起身拿起手机和椅背上的外套，快步走出“合同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是”
　　“是”

　　——
　　“脚踝扭伤，虽不算严重。但你这回去后得好好休息，不要乱动。尤其别再穿高跟鞋呢”
　　禁止喧闹的三楼里，一间不起眼的病房，一位中年女医生站在床尾。
　　一边为枕在枕头上的脚卷着绷带，一边皱眉时不时瞅着那病床下的女鞋
　　顾明希轻轻的搀着右脚，瞄了医生一眼，小声嘀咕反驳“我那是英伦法式小短靴”
　　医生哼笑了一声，用一种看自己孩子不听劝眼神告诉她“你们这些小姑娘为了好看，啥都不管”
　　“哎——”顾明希刚想说几句，小花轻扣门进来。
　　“怎么样了医生”她将取好的药递给医生，再看了下顾明希的脚伤。
　　中年医生拿出笔在那几个药膏写着“没事，回去按时抹药，避免运动”
　　小花点点头，然后将医生送了出去。

　　顾明希撑着床想起来，小花回头见状立马上前扶住她。
　　“小花，麻烦你给我去买个拐杖过来”
　　“拐杖？”
　　顾明希颔首，一边拿出手机查看刚才的□□给小花转账“嗯，我等下回剧组看看”
　　小花一听，连忙将顾明希又扶到床上休息“您休息吧，剧组那边有刘导呢”她指指顾明希包成球一样的脚“医生叫您少运动，多休息。剧组少您一天，不会有事的”
　　这小姑娘也就比顾明希小一岁，劝起人起来口气倒像七八十的小婆婆。
　　顾明希哂笑一声，被她又安置在了床上“真是辛苦你了，还忙前忙后的”
　　“害，我的工作不就是导演助理吗”小花给顾明希摊开被子，托好枕头，让她好躺在床上。
　　小花叫顾明希别多想，出去给她买点吃的。

　　沈岩跟个风火轮似的赶到片场，在保姆车看见陈之言，二话不说越过那叽叽喳喳的经纪人。
　　小心拉着陈之言，将她身体反复旋转查看“哪受伤呢”他轻声紧张自语着，然后又扭过头，忽然变脸朝着经纪人质问“不是受伤了，怎么还不带她去医院啊！”
　　“......”经纪人看着完好无损的陈之言，被沈岩质问的一脸懵逼，想开口解释，陈之言先说了。
　　“不是我”
　　她委屈巴巴。
　　“啊？”沈岩摸不清“不是你，那你为什么....”
　　“是顾导演”陈之言说“我俩刚往前走时，后上方的道具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我们后面。顾导下意识回头，不知道脚怎么用力，就把自己给崴到了”
　　“……”沈岩听得一头雾水“那怎么在电话说你受伤了，还很严重”
　　陈之言眼眶泪水打转，看起来可怜兮兮“怎么没受伤，我被吓到了，这很严重好吗！”
　　“.....”
　　身后赶来的席敛。
　　“在哪家医院”
　　席敛打断了她煽情戏码。

　　——

　　顾明希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再醒来时外面黑黢黢一片。
　　医院的灯光明亮刺眼，她闭眼缓和了好一会儿才出声喊了喊小花。
　　“小花”她又喊了一遍。
　　小花背对着门口，似乎在给人打电话。听到身后顾明希的动静，匆匆忙忙挂断电话结束“领导醒了，我先不跟您说了”
　　“怎么了，顾导”小花走进来。
　　顾明希揉了揉眼睛“刚才给谁打电话呢”
　　“电话？哦，我妈妈”
　　“你跟你妈妈感情这么好呀”顾明希随意笑说。
　　小花还在低头回消息“还行吧。跟正常母女一样，总是问东问西的，把我当小孩”
　　“正常母女？”顾明希没体会过小花说的感觉，她喃喃自语问“是什么样？”
　　小花收起手机，没察觉到其中不对劲“就是无论你在多远，做什么。她会比你自己操心有没有吃饭，是不是又为了爱漂亮少穿衣服，不顾健康减肥呢……”
　　消毒水充斥在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穿过一间又一间房间。
　　护士台播放的呼叫铃声从来没停下过，茶水间的低声交耳，楼梯里飘来的烟味，一切细小又匆忙的动静衍生出了一种孤独的热闹感。
　　“反正我妈妈就是这样，她觉得我在这里没前途，想让我回老家”小花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顾明希看着她垂下去的脑袋“那你想回去吗？”
　　“当然不想！”小花斩钉截铁抬起头。
　　她这样坚定模样，倒是让顾明希记起她来“盛大”的初衷。
　　顾明希淡淡一笑说“我记得你当初是为了周阁进的公司吧”
　　说到这儿，小花不由一脸微红。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是，当时是周总粉丝，可喜欢他拍的影片了，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五遍。”
　　“当初？”顾明希巧妙地抓住了一个重点。
　　小花下意识的点点头，后者又立马反应过来什么连忙摇头解释“不是不是，现在也是。只是……”
　　她咬着嘴巴，不知怎么说出口。
　　“只是没有当时那么喜欢了，是吧”
　　顾明希趴在病床的升降桌上，一脸“明白，我都明白”的模样，笑嘻嘻看着小花。
　　小花和顾明希相处没有强烈的上下属关系之分。两人交情不错，偶尔和王瑶一样聊聊心事八卦啥的。
　　小花点点头，若有所思“会有一点吧。毕竟以前看偶像总是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可真当靠近了，能和他在一处轨道上行走，又觉得哪里不一样”

　　矗立在城市的高楼建筑，漂亮华丽。川流不息的马路，灯红酒绿的街市，各色披着不同外衣的人。
　　顾明希趴在桌上，望着窗外许久。
　　月明星稀，能看见一颗星星都是奢侈。
　　“那你后悔吗？”
　　顾明希突然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小花没太反应过来“什么？”
　　“后悔抛下爱你的爸爸妈妈，义无反顾来到南城吗？”
　　这个问题好像一语双关。与其说是在问小花，但总觉得无意中在问顾明希过去做的选择。
　　小花惆怅的摇摇脑袋，闷闷说“不知道”
　　当初那个坚定不要留在本地发展，拍着胸脯，抬着脖子，说着将来一定会有出息的小姑娘。
　　忽地，身子像被人折断了半截，脑袋越来越低，比起光，眼睛里有了更多的迷茫和恐惧。
　　许久片刻，她们都没有讲话。
　　小花不知道怎么想的问了一句“那顾导你呢？我听说你是周总亲自带出来的”
　　“亲自？”顾明希微微眯眼，联想到她那被周扒皮的经历，本能地起鸡皮疙瘩“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都说严师出高徒。严师，顾明希承认作为国内外电影奖，导演奖拿到手软的周阁确实担当得起这形容。
　　但顾明希实在不敢恭维自己是高徒。
　　如果非要说污点，她这不温不火的小导演应该就是周阁最大的污点吧。
　　她刚进公司没多久，周阁因为她种种表现终于发现了她平庸的资质。于是决定让她先从导演助理做起，每天跟着周阁拍戏，审片，剪片，对接艺人。
　　当然有时忙缺人手，顾明希得随时担任候补体力，脑力以及用来出气的垃圾桶。
　　那两年她像个流窜的猴子，啥活都做，啥时候都在。
　　终于有一天她被一个男艺人不配合的行为给气得不行。周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这个时间安排给顾明希的任务没有完成，导致拍摄延迟。
　　周阁很生气。因为没有人喜欢糟糕的突发状况。
　　一气之下，他把顾明希骂的狗血淋头，丝毫情面都不给。
　　顾明希脸皮再厚，心再大。也就是个刚大二的女学生，哪能受的住对方那样说。
　　狂风暴骤里，她朝着周阁大吼，泪水在眼眶里疯狂打转流下“我是来做导演的，不是给你打杂出气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朝我撒气！”
　　顾明希那会儿刚，二话不说特有骨气扔下工牌朝周阁一甩，冷酷说出“老娘不干了！你他妈爱找谁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