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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这只是童话而已 ...

  •   在又反反复复和林白排练了溪流的戏之后,一遥觉得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至少那场戏再重拍的时候,自己不再那么僵硬,最终那条片子还是顺利过了。
      林白总是很耐心,哪怕一遥自己都觉得自己做的很差劲,林白却还是一点一点地引导他进入状态。
      一遥想,自己可能终于卸下了一些盔甲,不再把林白当作他的“敌人”。
      虽然,还是无法把林白当作他的“爱人”。
      此时的柳儿,在等待一个最合适的契机,去拍对整个电影至关重要的画面,海面相遇的那场戏。就在这一场戏里,少年遇到了Jasmine,水手遇到了少年。柳儿喜欢鲸,这也是她想要拍摄《白鲸》的初衷,她想把自己所有对北欧的妄想都展现在里面。所以柳儿并不想在摄影棚里仅靠后期完成这部戏的海面部分,她就是想拍北欧的海、冰原、极光,还有鲸,所以她要真的出海,即使她知道这会使拍摄困难重重。本来筹备独立电影就是个任性的想法,不过既然已经如此,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再任性下吧。
      但因为总是阴沉的天气,海面初遇这场戏拖了很久。天气预报说从下周开始,岛屿将迎来久违的晴天,柳儿想天气的条件已经具备,她还需要另一个条件,就是一遥的状态。
      这件事的不确定性甚至大于天气,而重要性却远远高于它,她却毫无办法。
      所以她只能去求助林白。
      柳儿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所以林白,你觉得一遥,会是《白鲸》对的选择么?”
      “他是,柳儿姐。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虽然柳儿有些犹疑,但是林白却很坚定。
      “但是我们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吧。”
      “我会努力去调动他的,请相信我,柳儿姐。”

      七月的第二周,清晨。剧组给所有工作人员安排了每周一天的休整时间,准备睡个懒觉的一遥,是被敲门声叫醒的。
      他打开门,是林白。清晨的阳光正洒落在他的肩胛。
      正如柳儿期待的那样,岛屿终于在这天开始放晴了。
      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岛屿放晴的一遥,在突然眩目的阳光下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难得休息日,出去走走吧一遥。”
      林白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辆自行车,很老旧的那种款式,看起来不允许一遥拒绝。
      一遥很久没有骑过自行车了,一开始骑得歪歪扭扭,门口是起伏的木板路,车身不停地摇晃,轧过木板咯噔咯噔。
      有了自行车的帮助,林白和一遥去了比平时步行能达到的更远的地方。
      岛屿的夏天,只有灿烂。
      无论是屋顶,是树木,是纯净的空气,还是海面亦或太阳。
      一遥跟着林白不知道来到了岛屿的何处,是他从未经过的地方。他们路过临街的咖啡馆,路过另一座镇子的广场,路过红色屋顶的郊外教堂。
      一遥一度觉得岛屿很小很小,但此刻却觉得岛屿比他想象得要广阔得多。
      也许是不知身处何处,所以世界才变得宽广起来吧。
      一遥和林白一路穿过一座长长的木坂道。
      自行车的车轮经过木坂道时咯噔咯噔地震动,木坂道两边是这个季节盛开的紫花鸢尾,此刻每瓣花瓣都染上了太阳的金,明媚得像是阳光的碎屑。
      一遥抬起头,看到远处晴空下岛屿最高点的那座落雪的山,山顶飘忽的云像是女神的白色面纱,守护着极圈以北不染尘埃的净土。
      在不知去处也不知归路的坂道上,在除去灿烂什么都没有的夏日里,在林白在自己前方骑行的身影后,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
      “‘如果上帝赐予我一段生命,我会简单装束,伏在阳光下,自由地袒露身体和灵魂。’”
      林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夏日鼓动着的风吹动着蓝紫色的紫花鸢尾,把林白的话语一路吹去一遥的耳畔。
      是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这句话,一遥也很喜欢。
      “一遥啊,在岛屿,你是可以拥有自由的,因为这里不是你所生活的现实。”林白笑笑,突然降低速度,退到了一遥旁边,一遥因为这份靠近,握着自行车把的手臂晃动了下。
      林白拉起了一遥的手腕,一遥顺着这份力量继续前行,两辆自行车以同样的步调轧过木道,发出同样频率的响声。偶尔会回过头对一遥笑起来的林白,像是被阳光照亮的鸢尾。
      今天的林白,好像特别的灿烂。灿烂到消融他一切的冷色。
      这天永不止息的风吹得一遥的头发永远是凌乱的,刺目的阳光下,眼睛似乎永远也无法睁开,世界的一切只剩下满目的灿烂。
      当他们骑累了,就把自行车丢在一旁,躺在紫花鸢尾盛开的原野。
      一遥无聊赖地看着天空洁白的云,看着它被风儿吹得逐渐变幻了形状,他觉得从抵达岛屿以来,自己很久没有如此轻松的时刻了。这一刻他什么都不用想,不用去想明天戏的台词,不用去想一定要和林白在一起的任务,不用去想如果自己做得不好,会给其他人带来什么后果,他只需要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天空,把自己一切的想法都从头脑中驱逐出去。
      林白似乎为了维持一遥这难得的安宁,就也在一旁静静地躺着,不做打扰。他用手肘撑着身体,采了一枝紫花鸢尾。
      当一遥的视线终于从天空回到了自己身边,林白笑意盈盈地看着他,轻摇了下自己手中的花朵,问一遥,“你要吗?送给你。”
      林白拿起花朵,轻轻地嗅了嗅,有一点如有若无的甜。
      他的鼻尖与发丝略过花瓣,让一遥觉得,这朵紫花鸢尾,似乎沾上了林白的味道。
      一遥看着林白把紫花鸢尾插进了自己衬衫的右侧口袋里,靠近心脏的位置。一遥面对着天空,而林白面对着一遥。
      “所以这代表我可以稍微靠近一点你的心脏了吗?”
      一遥低着头看向自己的胸口,摇曳的紫色花瓣在风里颤动着,又看向林白,对方的眼睛既幽深又璀璨。这一刻,一遥居然觉得自己有些被眼前的少年吸引了。
      原本一遥答应参演《白鲸》,仅仅是因为他想逃避让他困扰的现实。对于要去喜欢的对象是男孩子这件事,虽然也没有达到反感的地步,但是一遥的确觉得很奇怪。
      在不断被自己消磨的夏天里,留下的似乎只有林白的疏离,和自己的心不在焉。
      直到七月的此刻,一遥觉得自己才真正地融入了这片岛屿的氛围里。他开始明白,这里,不是现实生活的世界,它是个乌托邦。既然这是一个童话,那就可以按照自己的想象任意发挥吧。
      在极圈以北的岛屿,不会再有充满恶意的眼神,不会再有父母的漠不关心,不会再有自己想要逃避的一切,只有林白。
      目光灼灼的,
      林白。
      林白就这样和自己并肩躺在草地,他就那样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一遥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似乎他再多看一点,就能覆盖掉林白在自己眼中的冷色。

      初遇Jasmine的戏终究还是要在明天正式开拍了,这夜有些异常的平静。
      咚咚咚。
      一阵细碎的敲门声。一遥原本瘫在床上,脑袋上还盖着自己读着读着眼看就要睡着的剧本,听到声音的时候“唰”地一下从床上弹了起来,他想自己好像从未如此期待过这轻轻的敲门声出现。
      一遥蹬蹬蹬地跑到门边,开门前还仔细整理了一下自己刚刚躺在床上有些乱糟糟的头发,打开门的瞬间,就看到了极昼暮色中林白那张精致的脸。
      “林白!”一遥想尽力掩饰自己的期待,但是这些期待似乎还是从自己的语气中统统泄露了出去。
      “你是在等我吗?抱歉今天来晚了一些。”林白因为这惊喜的语气和迅速的动作稍微有些受宠若惊。
      “嗯,也没有……好吧,是。毕竟今天还没有对剧本嘛。说实话我真的很紧张,毕竟明天要拍的是海面的外景,如果状态不好需要重拍会很麻烦,我……有点害怕看到杨导失望的表情。”但是看到林白的时候,一遥瞬间觉得安心下来。因为这些日子林白的指导很有效果,自己只要能够复刻林白对水手这个角色的诠释,就基本能达到杨导的要求。
      为了更好的贴合海面戏的氛围,他们来到了小屋延伸出海面的阳台。
      林白拉开椅子,坐在了一遥身边。因为海边的夜晚多少有些凉意,他披了一条毯子。
      虽说当前是处于极昼期,但是天空依旧会随着太阳方位的变化而变化,夜晚不是漆黑,而是布满了蓝紫色与红混合的云霞,比起白日光线还是黯淡了不少。
      入夜之后,整个小镇布满暖黄的灯光,而海面上是极昼夜空的霞光。
      建立在海边的小屋,可以清楚地听到海的喘息。
      林白和一遥对了一小会儿台词,却突然打断了进程。
      “一遥。”
      “嗯?”
      “我可以靠得离你近一点吗?海浪的声音有点大,我听不太清你在说什么。”
      “当然。”
      得到了应允的林白,裹紧了毯子,把椅子又往一遥那边挪动了些。
      碰到一遥胳膊的林白,觉得对方的身体有些凉,所以他张开了自己的毯子,问一遥,“你要一起披一下吗?”
      “嗯,好,好呀。”
      一遥凑进了毯子里,感受到林白的体温贴着自己的手臂淡淡地传来。他们裹着毯子,肩膀靠着肩膀,在海边安静地对剧本。
      一遥居然有点想哭。
      一遥出生的地方,是云南昆明,可他却在滇西的乡下和奶奶一同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因为一遥的父母从事国际贸易相关的生意,大部分时间远在异国他乡,实在无法照看他。滇西没有便利的生活设施,但是却有白墙黑瓦的民居,潺潺流过整个村落的水渠,春天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和秋日万亩梯田低垂的金色稻穗,有捉不完的昆虫和看不够的流云,挖不完的野菜和踩不尽的山果,外婆在炭火上烤制的乳扇也总是香甜的。在滇西乡下度过的日子,使得一遥想起他的童年时光时,就觉得那段时光总是金灿灿的。在一遥眼中,任何事物似乎都是具有感受与灵性的,他喜欢感受田野间自然的风,感受稻穗从抽芽到低垂,感受雨后泥土的黏腻感,感受粮果成熟时空气中弥漫的香气。滇西的明媚,也印刻在了一遥的眼眸,让他的灵魂浸染了一种抽象的感性。
      一遥的爸爸喜欢给一遥读诗,从一遥很小的时候开始。云南没有暖气,虽然绝大部分地区地处亚热带,但毕竟处于高原,冬天的室内难免有些冷,爸爸就会给他裹上厚厚的毯子,把他揽在怀里,坐在柔软的沙发椅上,一句一句抑扬顿挫地念。那时的一遥并不太懂诗文,但是他会永远记得爸爸的体温,和书页上吸饱了阳光的油墨。
      “爸爸,你不爱我吗?为什么你总是不能多和我待一会儿呢?”一遥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觉得很委屈,钻到了爸爸怀里。
      爸爸听到一遥的问题,揉揉他的脑袋,一遥的眼眸中,满是爸爸认真的神情,“遥遥,爸爸怎么可能不爱你呢?只是遥遥,每个爸爸妈妈爱自己孩子的方式都是不同的。遥遥你喜欢诗吗?”
      “喜欢,我最喜欢诗了。”
      “那你以后就可以去写诗,去做一个诗人。我们遥遥啊,只需要做你喜欢的事就可以了。这就是爸爸妈妈对你的爱。”
      爸爸说着,用鼻尖蹭了蹭一遥柔软的脸颊,痒痒的。
      自此之后,一遥不知道为什么就把诗歌和爱划上了等号。
      所以一遥对于诗歌的记忆总是充满了温度,就像是窝在爸爸的怀抱,让文字的韵律挤满大脑。
      只是这样明媚的生活,随着奶奶的去世结束了。十五岁的一遥回到了昆明,说实话,一遥并不喜欢这座城市,这里没有艳丽的色彩,在一遥眼中,只有暗淡下去的灰。
      除了保姆会来照顾自己的生活起居之外,家里的房子总是空荡。一遥眼中唯一的色彩,就是诗歌。
      在那间除了自己之外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在整间房子都只有书桌的灯亮着的灯光下,一遥在读那些诗句的时候,读到感动的地方会潸然泪下,读到赞叹的句子会激动地在房间来回踱步。一遥发现,自己的孤独其实也并不特别,原来早已有人在百年前在千年前,就有了和自己一样的想法。原来自己只是个普通人啊,原来也只是在经历时间的轮回中,很多人都会经历的事而已。这样想着的一遥,突然觉得文字消解了自己和作者存在的一切时间和空间,他好像就站在这里,穿过文字,可以触碰到千百年前和自己同样的孤独,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对于一遥来说,诗歌就是他生活中全部的美好。是诗歌,用美好和诗意,照亮了他的心,填补了他对于陪伴的匮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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