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6、和解的拥抱

　　柳儿引导着一遥，她让一遥和林白彼此走近，“想象你是一颗自由的小行星，在宇宙中漂流的时候，被一颗恒星吸引，在引力作用下无法自控地滑入原本不属于自己的轨道。你看着他，觉得他光芒万丈，全被的视线都被吸引，无法抑制地想要靠近。自此在你眼中，一种是他，一种是其余。”
　　安静的房间，寂静的宇宙，相互靠近的两个人，两颗划入对方轨道的星球。
　　林白的眼睛，黑曜石一般璀璨。透过窗棂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射在他的面庞，在长长的睫毛下留下了厚厚的阴影。
　　当林白看着自己的时候，一遥有一种感觉，他觉得自己变成了宇宙中唯一的一颗星星，林白眼中的，唯一一颗星星。
　　他一时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少年在看着水手，还是林白在看着一遥。
　　“OK，一遥，林白的眼神，就是对‘喜欢’的诠释。一遥你再体悟一下。”
　　一遥虽然试着去努力，但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出和林白一样的表情。他越用力想要表现，表情却变得愈发刻意与生硬。
　　“一遥，在演戏这件事上，你能稍微忘记自己是王一遥，更加融入角色点么？”柳儿的语气即着急，又不可避免地带了些责怪。虽然柳儿真的是个很宽容的姐姐，但此刻她还是有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毕竟，她要对剧组的全部工作人员负责。
　　“对不起杨导。”
　　柳儿觉得今天的排练似乎并不会有个好的结果，最终她还是放过了一遥。
　　“今天先到这里吧，目前的进度对你来说，可能真的是有点强人所难了。”变得有些急躁的柳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气，她想自己需要平静下，转身离开了排练间。
　　柳儿的话语和难以掩饰的失望刺痛了一遥的自尊心。
　　尤其是还在林白的面前。
　　此刻的一遥很想逃开林白，林白的存在让他芒刺在背、难以喘息。一遥急促地推开门想要离开排练室，却被身后的林白喊住了。
　　“一遥，你可以陪我出去走走吗？”林白说。
　　那个总是像执行任务般和自己待在一起的林白，居然会主动邀请自己？一遥对这个邀请感到有些诧异。
　　但一遥此刻真的没有任何心情出去，他只想自己安静一下。原本想说出拒绝的一遥，最终却还是妥协了。
　　只因为林白露出难得请求的表情，说了句“一遥，拜托你。”
　　那一刻一遥才觉得，自己和林白的地位，有了些许的调转。

　　海岸总是潮湿的，呼吸进喉咙的空气都是带着水汽的清润。他们安静地走到了海崖边，静静地坐着，不过这一次，林白的位置距离一遥很近。被海水切割的峡湾陡峭锐利，凌厉得让人生畏，但从那里看到的风景却是柔和的。海鸟在上空盘旋，近海虎鲸三两成群，时不时露出海面，露出它们精密光滑的皮肤，追逐嬉闹。
　　起风了。
　　海崖上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紫花鸢尾，随着风摇缓缓曳着。这样的蓝紫色，让一遥想起了昆明，想起了他见到林白的时候，街道上盛放的蓝花楹。
　　也许是海崖上有些凉，只穿了一件衬衫的林白忍不住向一遥坐的地方又靠近了一点，试图通过拉近的距离寻找一些温度。
　　一遥有些不太习惯距离自己如此之近的林白，在这之前，他们总是保持着一定的社交距离。所以一遥下意识地往外偏了下身体。
　　直到林白的身体还是在靠近，最终他的肩膀触碰到了一遥肩膀，一遥的身体因为林白的动作瞬间僵硬了起来，他不想保持这个动作，但离开又会显得自己很在意林白的样子，所以他只能僵持着。
　　一遥知道林白想说什么，他想安慰自己。但林白可能没有意识到，他才是自己烦恼的主要来源。一遥有些心烦意乱。
　　林白似乎感觉到了一遥下意识的僵持，他没有再做出任何的动作，只是安静地定格在那里。而一遥也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拒绝的动作，他的身体僵硬了很久，直到彻底习惯林白在自己身侧的呼吸，直到身体在应激状态中习惯，逐渐柔软下来。
　　林白的身体，真的一点也不坚硬、一点也不冰冷，相反的，他是柔软的、温暖的。
　　“你没关系吧？”林白的声音很轻，一遥虽然逃避了林白的视线，但是他能感受到林白看着自己的、略显担忧的眼神。
　　听到这句话的一遥，突然鼻子一酸，其实他真的很委屈、很自责。但是他的确也没有做好，他想自己有什么资格委屈呢。
　　一遥其实不是一个特别喜欢诉说自己心事的人，他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有些话，他只会放在肠胃里反复消化揉烂，直到他彻底忘记它们。
　　一遥“唰——”地一下站起来，丝毫不想在林白面前展示自己的脆弱。他步履匆忙慌乱，只想逃离这个环境。
　　但是林白追了上来。
　　一遥沿着海崖走，林白就沿着海崖追。
　　海崖的高耸和海水拍打石块的声音让一遥觉得自己摇摇欲坠。
　　他觉得有些眩晕、有些恍惚、有些呼吸急促。
　　所以他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直到林白从身后拉住了一遥的手腕，这样的力量，让一遥有些恍惚的神智瞬间清醒起来。
　　“既然恐高，就不要沿着海崖走。”
　　一遥试图挣脱，但他发现林白拉得很紧，自己甩不开，自己被死死拉住，无法再前行。
　　“我真的很后悔答应来演《白鲸》。我的目的一点也不纯粹，我只是想用这件事来逃避我当下的生活而已，并不是出于对演戏发自内心的喜欢。”说出这句话的一遥很气恼、很颓然。
　　而听到这句话的林白，松开了紧拉着一遥的手。
　　“原来王一遥，就是这么一个甘愿认输的人啊。”林白的语气夹杂着一点轻蔑，和刚刚的柔软完全不同。
　　如果说这句话一遥最不想听到从某个人口中说出，那就是林白。很快，被引燃的一遥转过身，面对着林白，当看到林白的脸的时候，他所有的愤怒有了明确的发泄对象，倾泻而出。
　　“你没有办法理解我的感受的林白，一个游刃有余的人，怎么会理解一个无能为力的人呢？”
　　林白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一遥，眼神里却真的没有所谓游刃有余者的傲慢，他真的是很心疼。
　　“我会在广场上烧掉我的诗集，而你却能站出来，当着全校人的面扑灭火，我是被处分的纵火犯，而你是灭火的英雄；哪怕终于来到了岛屿，你能得到杨导的认可与表扬，你总是能让别人认可，而我只是一个拖后腿、让人一次次失望的人。”
　　“为什么你总能这么游刃有余啊林白……其实我也真的很想能够演好戏……但是为什么，就是做不到呢？”
　　一遥的眼神显得绝望而颓然。
　　林白听到一遥这些从未吐露过的心声，想自己一直以来可能误会了一遥。他一直以为一遥可能是不像自己一样特别郑重地对待演戏这件事的，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一遥答应出演《白鲸》的动机并不纯粹，但当他真的做了这件事，他其实是想要做好的。一遥其实想成为那个被人认可的一遥，只是他做不到，所以他感到无力。
　　“可是一遥，我也不是从一开始就游刃有余的。在你还在写诗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练习演戏了。我真的不是比你更有天赋，只是比你积累得更多而已，你只是需要多一点的时间。”
　　一遥确实不了解林白，他不知道林白是发自真心喜欢演戏，他和林白，在演戏这件事上原本就不是站在同样的起跑线上。
　　“要说的话，写诗这件事你肯定做的比我要好呀，下次要不你用写诗把我狠狠甩在身后好了，作为对演戏这件事的报复。”
　　“可是我已经不会再写诗了。”
　　林白听到一遥的话略微有些诧异，他大概想到了一遥不愿意再写诗的原因。是，他了解一遥，比一遥了解他要更多一些。
　　“没有关系的，那正好可以专心做演戏这件事了。”
　　“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包括和你相处。”
　　“那也许，你可以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接受我的一个拥抱。这件事你可以做到的吧？”
　　一遥原本以为林白是一个淡漠的人，但当林白把他拉到怀里，抱着他的时候，当林白像抚摸小孩子一样抚摸着他的后背的时候，他鼻子一皱，眼泪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
　　十七岁的一遥并不成熟，他有他的无助，他会把眼下遇到的困难，看成无法改变的事。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处处都是墙壁，似乎任何事自己都没有能力做好。
　　“一遥，你只是现在被一些云遮住了光芒，稍微暗淡了一会儿，你只是需要一些时间等待这些云散去，它们会散去的，请你给自己些时间。”
　　林白的声音轻柔又充满着力量，温暖又坚定。林白的身体是温暖的，像冰原里燃烧的火焰。
　　在此之前，一遥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被这样毫无保留地拥抱过。
　　一遥就这样默默地哭，直到所有的不甘和委屈都随着眼泪排出身体。最终一遥的眼泪平息了下来，他注意到自己的泪水把林白的衬衫都染湿了一片，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别过了脑袋。
　　林白却体谅地没有再看他，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海。此刻正值黄昏，远处是层层叠叠、明明暗暗的云层，海天交界的地方，夕阳明亮炫目的光点亮了海，金色和深蓝。
　　“今天我们只是来看了夕阳，对吗。”林白轻轻打理了下一遥被海风吹乱的头发，让它们重新恢复整齐，“回去吧，不然柳儿姐该担心了。”
　　紫花鸢尾在潮湿的海风中摇曳，花瓣被橘色的夕阳照出清晰的脉络。一遥觉得这样的场景很美，夕阳，风，蓝紫色的花朵，以及，走在自己身前的林白。
　　他好像，真的并不是讨厌我，一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