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3、无法逃离的现实

　　最终一遥还是给柳儿打去了电话，但不是为了答应她，而是有个问题要询问。他发现剧本梗概里有很奇怪的地方。比如说，《白鲸》是一部有关于爱情的电影，但它却有两个男主角，且只有两个男主角，他想和柳儿确认一下。
　　“所以……杨导，在《白鲸》里，我的对手戏演员是一个男孩子对吗？”
　　“没错，会很奇怪么？两个男主角。”
　　“嗯……有一些。”一遥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但是一遥内心真实的答案是肯定的，没错，他觉得很奇怪，很奇怪很奇怪，一个男孩子爱上另一个男孩子这件事，可以说超出了他一贯的认知。
　　“你害怕了么一遥？”柳儿笑笑说。“当然，这是我的拍的第一部电影，目前我是还是个默默无名的新人导演，这是件有风险的事。但我非常认真。你可以花时间考虑，但是如果你答应了我，你就必须一定要做到，我的确不是在闹着玩。”
　　一遥的信念的确有些动摇。毕竟他从没有尝试去喜欢过一个人，更何况那个人还是和自己同性别的人。但是这毕竟对自己来说是一个绝佳的逃避现实的机会。一遥权衡了一下，可能还是逃避现实对他来说更重要一些。
　　所以他没有经过太多思虑，没有认真地衡量自己是否能够胜任，还是决定参演《白鲸》。
　　再次去见柳儿的时候，他非常认真地收拾好了自己，完成了一段试戏。精心打扮了一下的一遥让柳儿眼前一亮，说没想到你真的还不错，和角色脸很贴。至于演技，一遥的确比较无能为力，但是柳儿说他还有时间，不用那么着急，慢慢找找感觉就可以，会有表演老师带他。

　　五月底，初夏。
　　柳儿说要带一遥见片子的另一位主角，他们约在了教场中路的路口见。
　　一遥和柳儿到的时间比约定的要早些，一遥就随意和柳儿聊了起来，“杨导，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呀？”
　　“一个虽然没有参演过电影，但是一定能调动你情绪的人吧。放心好了，有他在你不用担心的。”
　　一遥从杨柳儿的语气听得出她对另一位男主角的信任和赞赏，这种赞赏激发了他的好奇心。哦？是吗？听起来是个还挺厉害的人呀。
　　教场中路的道路两旁种植着很多蓝花楹，此时正是花期，步道两旁布满淡紫的云霞，浓郁到几近溢出的紫充斥着视线的每个角落。
　　那天傍晚时分下起了太阳雨，一遥看到有个身影撑起着透明的伞，从路的那一头走过来。不知怎么的，一遥觉得那个身影在一众过往穿梭的路人中尤为突出，瘦削却挺拔，似乎隔离开了所有的吵闹喧嚣，带着清冷疏离的气质。
　　雨水和淡紫的花朵从头顶上方坠落，落到雨伞上的时候，发出微不可闻的啪嗒声。继而伞面的雨滴因为花朵的撞击顺着伞骨滴落，因为冲撞力而四散的水滴又溅起涟漪，推开地面水洼的落花。
　　少年看到不远处的一遥，停住了脚步。
　　两个少年面对面站着，隔着一米的距离，像他们第一次见面一样。
　　被雨水打湿的落花铺满步道，放学后的学生们从自己身边谈笑着经过，积累了雨水的伞沿变成了棱镜，折射着温暖的阳光，正巧点亮了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男孩子的眼睛。
　　他黑色的瞳孔，被满目的蓝花楹染成了紫。
　　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色无袖T恤，身形纤瘦而挺拔。他用很轻柔的语气和一遥打了招呼，“你好，我是林白，森林的林，白色的白。”
　　当林白做了自我介绍的那一瞬间，一遥却感到尴尬感从脚趾蹿到大脑。
　　不会吧，为什么偏偏是他啊。
　　在这之前一遥以为来到剧组，就不会有人知道自己过去因为纵火休学的事了，这实在不是什么光鲜的存在，他至少能在一个无人认识自己的环境里安全地逃避一会儿。但是林白的存在，提醒着自己，哪怕来到剧组，这段过去也无法逃开。
　　“你，你好，我叫王一遥。”
　　“嗯，我知道的。”
　　这句其实没有什么恶意的回答，在一遥听来，却变成了一种嘲讽。看来自己的名字真是没在黑板上白挂啊。

　　之后，电影的筹备工作如期开始了。在去实景拍摄之前有很多准备工作要做，柳儿首先召集了两位主演仔细研读剧本。
　　《白鲸》的故事并不复杂。在捕鲸业已经没落但仍未消失的1999年，来自东方的两位鲸类保护专家来到极圈以北的群岛，观察一头从海洋馆水池中被解救的虎鲸重新适应海洋的情况，他们也带来了他们放暑假的孩子，一位十六岁的少年。
　　也许是少年从小就受父母影响的原因，他不热爱陆地与人类，只热爱大海与鲸。
　　所以在陆地上的他，总是蹩脚而形单影只，而和鲸在一起时，他觉得那才是他的同类。
　　在北欧的海洋里，孤独的少年遇到了一头同样孤独的白鲸，这头鲸不符合鲸群居的天性，总是孤独的潜伏在峡湾。
　　在这个故事里，这头鲸叫Jasmine，茉莉。因为柳儿觉得白鲸浮出水面的时候，就像是海上漂浮的茉莉。
　　也是在这里，在极圈以内的挪威岛屿，有位同样从东方远道而来的年轻水手，他就住在少年的隔壁。出海是他唯一的爱好，也是他平凡生活中唯一感到与“热情”这个词有关的事。平时他只是个普通的大学生，只有假期时会来到岛上，独自开着白色的捕鲸船出海，冬季的时候捕捞鳕鱼，而在夏季猎鲸。他知道这件事从世俗来看并不人道，但还是为此沉迷。
　　在海上捕猎是个危险的行当，所以岛上的年轻人基本已经放弃了这个选择，也很少再接触任何与出海有关的事，即使他们的祖先千百年来的生活方式都是如此，在风暴肆虐的海上奋战，将捕捞鳕鱼和猎鲸作为生存之道。但是这样凶险的大海却让东方的水手沉迷，海浪中摇曳的航船，和人类相比是庞然大物的鲸，幽深得似乎能吞没一切的海水，这在水手看来，代表了英勇。也只有在海面，他才能释放自己在现实中无处可去的热情，能够感受到对于自然的征服。
　　八月，捕鲸季。
　　坐着渔船观鲸的少年和开着捕鲸船预备猎鲸的水手在同一时间发现了白鲸Jasmine。
　　因为在渔船上观鲸少年惊喜的表情，水手还是没有忍心伤害原本应该成为猎物的白鲸。
　　也是因为水手对Jasmine的放手，让少年和他熟络了起来。
　　少年和水手成为了Jasmine的伙伴，水手会开着他的捕鲸船捕捞鱼类投喂Jasmine，也会和少年一同带着这头白鲸前往深海出游，他白白的船和Jasmine白白的皮肤，都是海洋中绽放的茉莉。
　　暑假即将过去，在极夜和冬季逐渐迫近的时候，Jasmine终究还是要巡游回温暖的海洋。水手和少年最后一次和Jasmine一同出游，前往更南方的海域，他们在群岛的最南端，在岛屿鲸尾巴形状的尖尖角，和Jasmine告别。
　　原本这是个温情又完美的结局，只是后来，他们和Jasmine告别之后，Jasmine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峡湾遭遇了附近尚且保留了捕鲸习俗岛屿的年度捕鲸活动。最终，在一个美好的黎明，Jasmine还是被围捕在峡湾，死在了捕鲸者的利刃之下。
　　在白色太阳从海平线那边升起的时候，Jasmine发出了尖锐的呐喊，那尖利的声音穿越了海水，一直传达到了天空。
　　暑假结束了，少年和水手又回归了陆地，开始他们蹩脚的生活，但他们始终没有忘记对方，和白鲸Jasmine。
　　十二月，寒假，水手按照惯例来出海，捕捞鳕鱼，而他没想到少年也回到了这里。少年只是想去祭奠下Jasmine，想尝试着是否能再和水手重逢。
　　在这个冬天，少年再次见到了他的白鲸，不过这一次，是她的灵魂。
　　最后的画面是在布满极光的海崖，少年看到了他爱的那头白鲸，在极光中游动，去往天空。
　　他和水手一起追随着他的白鲸，在落满白雪的山巅奔跑，一直到悬崖的尽头。
　　这是他们能做到的，对Jasmine最好的送别。
　　故事的最后，水手在极光之下，坚定地牵起了他的少年的手。他决定放弃捕鲸，因为在陆地，他找到了更珍贵的存在。
　　这场相遇之后，没有人再是孤独的，无论是Jasmine，抑或水手和少年。因为即使海洋如此广袤而漫无边际，相遇的几率如此渺茫，他们还是找到了能听见自己声音的同类。
　　之前柳儿给自己的剧本只是个大纲，等到这次读完全部的剧本，了解了所有细节，一遥抬起头，不知怎么地感觉自己的虹膜都布满了白鲸鲜血的红和极光斑斓的绿，他想这真是残酷又美丽的画面。然后他看到了林白的表情，依然像是很平静的夜，没有任何波澜。
　　一遥看着林白，总觉得他的眼睛是如此的幽深，是自己看不透的神秘。
　　“林白啊，你不会觉得，和一个同性别的人演情侣，会有一点点奇怪吗？”一遥总觉得林白有些过分平静。他对接下来要和林白演的感情戏，说实话真的没有什么信心。一遥对林白的感情有点复杂，一方面他觉得林白可能不是个坏人，但要说喜欢，那远远达不到，一遥也不想去达到。
　　“不会，现在我的角色是个演员，我要做的就是演好戏，不论对方是谁。”
　　“好，好吧。哪怕我是只猪也行吗？”
　　“对，哪怕你是只猪。”林白的表情很认真，并不像在开玩笑。
　　……
　　只是一遥开始认识到，自己好像就这样莫名奇妙地把自己给骂了。
　　“那个，虽然我不是猪。”
　　“我知道你不是。”
　　……
　　一遥说完，愈发觉得自己的解释画蛇添足。
　　这个人，对演戏这么有决心啊……
　　真的和自己完全不同。一遥觉得，自己对除了写诗之外的事，真的是毫无兴趣。不过既然已经答应了下来，一遥想只能强迫自己入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