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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纵火犯的转机 扬起的火星 ...

  •   六月下旬,上课时间,教学楼下的广场很安静。一遥很平静地抱着他的所有诗集,还有自己曾经写下诗句的一本本笔记本,站在广场的最中心。他把他的诗集们一本一本堆砌了起来,然后点燃了火。
      火焰窜起的烟引发了骚动,所有的学生都跑到窗台,密密扎扎的视线包围了一遥。
      处于视线中心的一遥,说出了每一个心怀恶意伤害过他的施暴者的名字。他对着那些人高喊着,为什么你们一定要践踏美好的东西呢?仅仅是因为嫉妒吗?是因为你们爬不上来,就要把它拉扯进泥潭吗?
      然后一遥沉默地看着逐渐蔓延的火焰,他想告诉那些恶意的同学,他们的行为,践踏了另一个人最美好的梦想。
      哪怕要毁灭,哪怕要把自己燃烧为灰烬,他也不允许自己沉默。他无力惩罚恶意,但他至少,要让恶意被拽出肮脏的沼泽,他要让那些肮脏被看到。
      在同学们嘈杂议论,老师们慌乱地寻找着灭火器的时候,一遥看到有一个人从教学楼里跑了出来,这个人穿着和他一样的校服,尚在发育的纤瘦身体让宽大校服显得空空荡荡,他闯入了除去一遥空无一人的广场,校服的深蓝,广场水泥地的浅灰,跑动着的渺小身影,像一滴蓝色墨水滴入了灰色大海。
      即使隔着躁动的火焰和扭曲的热浪,在纸张燃烧殆尽而上扬的灰烬中,一遥也看清了对方的表情。
      不是恐慌,不是看戏,更不是嘲笑。
      而是,很心疼。
      只有他,抱来了一桶冷水,浇灭了这团炽热的火焰。
      窜起的烟,模糊了对面少年清冷的眼睛。
      少年捡起地面的一本诗集,是济慈的诗集,它后来被一遥从厕所捡起重新拼凑起,却仍旧是破破烂烂。少年轻轻拂去书角燃烧后的灰烬,把它重新递给了一遥。
      “我喜欢济慈,还有你的诗。”
      这是林白对一遥说的第一句话,一遥不知道怎么的,一直都记得。
      扬起的火星灼伤了一遥的掌心,那时候的一遥还没有意识到,一句话和一个人,就以这样的方式走入了自己的生命。
      之后,赶来的老师和安保人员纷纷嚷嚷地将一遥包围了,那种感觉,让一遥觉得就像是自己周围形成了漩涡。
      而杂乱的声音里,涌向自己的人群里,蓝色校服的少年背对着自己,离开了漩涡的中心。无论一遥再如何寻觅,视线都无法穿透这密密匝匝的人群。

      焚烧诗集后不久,一遥因为故意纵火再次被学校记了过,处分决定就用粉笔写在教学楼一进来的处分榜上,“王一遥”、“纵火”,这几个字甚至用红色粉笔描着,无比醒目。
      老师威胁他如果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他就要被强制退学了。而那些臭虫,依然是在学校里四处张狂着爬行的臭虫。
      但一遥并不在乎,他什么都不想要了。当他点燃那把火的时候,他就什么都不想要了。
      一遥的父母此刻远在拉美,对于这件事妈妈也只是通过电话责怪了一遥的不懂事,还是那句话,“妈妈在阿根廷有很重要的生意,明天签约,实在是走不开,等签完单,妈妈带礼物回去陪你。”一遥觉得,自己在父母心中排位的顺序,似乎永远都是在他们的生意之后。想让他们关心自己,可能是世界上最困难的事吧,一遥想。
      一遥独自走出校门,他挂掉母亲的电话,有些怅然若失。他看着手中拿着的摩托罗拉手机,周围的孩子几乎不可能拥有这么先进的机器,但是一遥宁可不要什么先进科技,他宁可自己落伍一些,也不想只能通过一部机器才能听到父母的声音。
      一直以来,自己都想做不让人失望的孩子,但是这次处分事件显然向一遥证明了,无论是自己做了让父母骄傲还是失望的事,他们似乎都不是很在乎。
      自己无论怎么努力,也无法成为他们最在乎的存在。
      广播里播放着放学铃声,是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安静的校园在放学后变得熙熙攘攘。
      一遥背着书包,站在校门口,像个被驱逐的流浪者一样,不知道何去何从。
      他想他真的不想再走进这间学校了。
      一遥做出了一个很任性的决定。他知道那帮臭虫可能依旧不会放过自己。他想在自己下一次犯事儿被学校开除之前,主动选择退学,无论父母如何劝说,他就是不想再去读书了。
      而在他收到妈妈传真过来的签字文件,独自办完退学手续,最后一次离开教学楼的时候,他发现那个明晃晃地写着自己名字和处分事项的黑板,上面的粉笔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擦掉了。
      奇怪,之前明明说要挂在上面一个月的。
      随便吧,反正自己也不会回来了。

      退学后的一遥,变得无所事事。他不再写诗,也不再读诗。他每天的生活就是待在当时刚兴起的网吧,玩单机游戏、吃饭、回家睡觉,父母邮来的生活费很充裕,足够他长久地泡在那里,买很多虚拟的装备去通关,似乎只有在这个小隔间,他才能找回一点随心所欲的控制感。网吧那间总是黑黢黢的屋子,屏幕刺眼的光,敲击键盘和点击鼠标的清脆声响,变成了一遥对于那段时间所有的记忆。他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变成了他曾经最看不起的不学无术的颓废少年。他不再去想未来,只想就这样沉沦下去。反正无论他怎样,都不会有人在乎。他甚至觉得,既然生意比自己重要很多很多,那当时的父母,又为何非要把自己带来这个世界呢?
      妈妈总说,如果没有钱就没有办法照顾好一遥,她和爸爸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家里的破屋子总是在风雨来临的时候被风和雨水击打得四处漏雨,雨水无论怎么接都接不完,后来去城里读高中,也因为贫穷被城里人看不起。所以她和爸爸一定要出人头地,只有有钱了,才能让一遥过上好的生活,不至于没有底气。
      只是一遥想不明白,那是妈妈想要的生活,是妈妈对贫穷的恐惧,而她却并没有真正问过一遥的想法,也从未在乎过一遥到底想要什么。
      有时候一天的游戏结束,一遥回家时已经是深夜。他揉揉疲惫的眼睛,抬头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他会想起济慈,会想起诗歌。此时他会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眼前是看不清的未来,身后是回不去的理想乡。

      一切在1999年的初夏,有了转机。
      逐渐开始燥热的空气,此起彼伏的蝉鸣。那天王一遥只是从网吧出来买瓶冰水,却没想到就在网吧的门口附近,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契机。
      “王一遥!”身后一个陌生的女声喊住了他。
      一遥回过头,发现喊住自己的是一个留着长发,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娇小姑娘,看起来大概二十多岁。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连衣裙,脚下蹬着一双坡跟绑带凉鞋,戴着一顶草编太阳帽,温温柔柔的样子。
      这个女孩子是《白鲸》的导演杨柳儿,她开门见山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她想邀请一遥去参演自己正在筹备的电影《白鲸》。
      一遥对这突如其来的邀请感到诧异。
      他对演戏即毫无经验也毫无兴趣。退一万步讲,哪怕对方就是在大马路上寻找自己电影的男主角,也不可能看得上自己呀。毕竟自己现在如此不修边幅,穿着宽大的T恤,拖着人字拖,头发留得很长,胡子长出来都没怎么剃。如果说之前自己还有帅哥的样子,现在已经完全被自己糟蹋得黯淡无光了。
      “您确定我是您要找的人么?”
      “你是王一遥么?”
      “我是。”
      “那就没找错人。”
      柳儿却很坚定。
      “这是关于我的资料和电影的剧情梗概。”为了显得自己不那么可疑,柳儿似乎早有准备,她向一遥递去了一摞文件。“你可以花时间了解下我和剧本。当然,你也可以做出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强迫你。”
      “不过杨导,您为什么会选择我?”
      “就是缘分吧,你收拾下我觉得应该还挺帅的。”柳儿调笑说,“资料里有我的名片,上面有我的电话,如果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吧。”
      柳儿走后,一遥找了一个长椅,在树荫下翻开了这摞资料。树影婆娑中,光斑点亮了这部电影的名字——《白鲸》。
      虽然这个邀请来得太莫名其妙,但一遥想到被休学搅得心烦意乱的自己,想到那些已经被自己玩到熟得有些失去兴趣的游戏,觉得能去尝试下不同的东西也不错,他的确需要借着什么东西继续逃避下现实,而《白鲸》的确是一个机会。
      一遥在夏日燥热的空气中看完了简纲,却越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劲。《白鲸》似乎,并不是他理解范畴内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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