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13、极光中的白鲸 “林白，你

　　即使一遥和林白用尽力气，即使他们到最后再也无法使出任何力量，即使手已经因为脱力而止不住的颤抖，上帝还是不会因此放过Jasmine。
　　她已经很微弱的呼吸最终消散，变成了海岸上一颗已经死去的白色巨石。海水一下一下拍打着她的尸体，林白颓然地滑向海水的浅滩里，背靠着这头鲸，像是天空的坠鸟。
　　一个缠绕着林白很久的梦魇唰地在林白脑海中闪现，哪怕他已经用力闭上眼睛，但依旧无法把那些画面挤出去。
　　这个世界上可能不会有人能理解林白此刻的绝望，包括一遥。
　　“一遥，为什么我这么没用啊……为什么我喜欢的都要离开我……”
　　被海水沾湿的裤脚冷得让林白觉得浑身的细胞都已经麻木，海风似乎要刮裂脸颊。
　　林白像是窒息般，开始短促但无力的呼吸。
　　但无论他吸进多少空气，却依然感到窒息。
　　林白感到力量随着空气正在从自己的身体里流走，他的手脚开始逐渐冰凉。
　　一遥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一部科普片，识别出这是过呼吸症。
　　袋子，袋子。一遥有些慌乱。但是这周围除了砾石什么都没有。集中生智的一遥只能脱下自己的T恤，把林白的脑袋包裹在里面，为他保留住珍贵的二氧化碳。
　　终于缓过神来的林白，透过T恤的布料，看到了灯塔微弱的光亮。
　　他感受到身后细微的暖意，是一遥。
　　一遥从身后紧紧拥抱了他。
　　一遥不知道林白为什么会说他喜欢的都会离开他，一遥只知道林白需要他。
　　这是林白第一次在一遥面前表露出这样强烈而失控的情感。在这之前，一遥一直以为林白是个做任何事都游刃有余，根本不会难过的人。也许，不是林白没有感情，只是他真的掩藏得太好。
　　一遥第一次感受到强烈的心痛，大概就是在这个时候。
　　他也无暇顾及那句“我喜欢的都要离开我”了。至少他要证明，只要自己还在，那个“都”就不成立。
　　“我不会离开你的。
　　林白，我不会离开你。
　　我保证。”

　　下雨了。
　　透明的雨降落在灰色的海滩上，降落在林白的睫毛上，降落在白鲸已经死亡的身体上，降落在一遥的臂弯。

　　在林白和一遥发现搁浅的Jasmine的第二天，柳儿联系了当地海洋渔业局处理好Jasmine的尸体，在海边给Jasmine立了一块小小的墓碑。
　　雨从昨夜一直在下，并且丝毫没有要停息的意思。林白和一遥各自撑着伞，买了洁白的花束，放在了Jasmine洁白的墓碑。
　　他们对Jasmine的离去缄口不言，影片也只剩下最后在极光中的场景。
　　但一遥觉得，似乎有什么事，从Jasmine离开世界的那刻开始改变了。
　　林白的眼底，似乎带上了一抹黯淡的紫。

　　在回到海边小屋的路上，他们遇到了躲在灌木丛下，一窝出生不久的小猫。
　　是很普通的小猫，田野间随处可见的那种。
　　毛发微黄的小猫尚未能够睁开眼睛去打量这个世界，在凭借本能去寻找母亲的奶水。
　　混合在雨声中的，是他们发出的嘤嘤的声音，脆弱到微不可闻。
　　小猫的毛发已经被降落的雨水打湿。
　　新生的生命，似乎给这阴暗潮湿的雨天带来了一线温暖。
　　一遥蹲下，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抚摸了其中一只小猫的身体，说了句，“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这是一个很美好的世界哦。”他的眼中，是对生命诞生的祝福与惊喜。
　　但身旁站着的林白却平静地说了一句，“如果知道自己的命运就是流浪，它还会愿意到来吗？其实我不明白既然生命最终总要面临无奈和失去，又何必怀抱着希望降生于世。”
　　这是一遥第一次听到林白说这样的话，冷淡得不带丝毫感情，就好像夏天的余温退却之后，染上了雨水的冷。
　　林白抖了抖黑色的伞落满的雨水，把自己的伞留给了那窝小猫，独自走入了大雨中。他没有再回头看一遥。
　　大雨中，林白淡紫色的卫衣被雨水淋透，像一朵在雨水中摇摇欲坠的紫花鸢尾。

　　夏天结束了。剧组需要暂时离开北欧，等冬天极光来临时再回来拍摄冬季的戏份。
　　一遥在回到昆明之后，给在外读书的林白写了好几封信，结果却像《白鲸》里的水手在夏天过后失去和少年的联络一样，失去了林白的回音。

　　十二月初，岛屿进入了极夜，《白鲸》剧组也重新回到岛屿。
　　虽然已经三个多月没有见，也因为对方没有回信而感到生气，但当一遥再次见到林白的时候，所有的责难却都烟消云散了。
　　林白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系着红色的围巾，呼出的空气在一遥面前形成白雾，模样活脱脱像一个可爱的雪人。
　　他们离开的时候还是夏天的尾声，而不知不觉之间，岛屿居然已经变得这么冷了啊。

　　在拍摄完成冬天重逢的戏份后，剧组预备开拍整部电影的最后一场戏，在极光中送别Jasmine的灵魂。
　　极光预报说今晚极光会在整个群岛的范围出现，因为等候多日而兴奋异常的柳儿他们从傍晚时分出发，爬到了岛屿边缘的海崖，这里可以清楚地看到极光，还有破碎的峡湾。
　　峡湾的形成是巍峨的群山和浩瀚的海洋的一场无休止的战争。这场战争带来的结果，对于海洋那边，是咬噬进内陆的狭长“河流”，而对于陆地这边，是被海水切割出来的近乎垂直的海崖。
　　夜晚十点左右，在一行人在海崖苦等三小时后，极光终于出现了。
　　布满天空的绚烂光带，像是被神灵打翻的调色盘。
　　在北欧传说中，极光是神灵为死去的人照亮归天之路而创造出来的，是神引导死者灵魂上天堂的火炬。
　　关于Jasmine的灵魂在极光中游向天空的这部分需要后期叠加特效，毕竟真实的鲸是不可能在夜空中游动的，一切全凭一遥和林白的想象。
　　虽然并不能真的用肉眼看到Jasmine的灵魂，但一遥和林白真的相信Jasmine就在这斑斓的夜空中游动着，去往不再有边界的“海洋”。掌管极光的女神欧若拉会把她引渡去一个不再有任何痛苦的地方，在那里，她会有最幸福的生活。
　　一遥和林白一起沿着海崖奔跑，呼喊已经离开他们的那头白鲸的名字，脚陷在深深的雪里，拔出来的时候溅起雪末。
　　直到面前是悬崖，再也没有路，直到好像走到了世界的尽头。
　　“再见！Jasmine！”
　　林白站在悬崖边对着夜空大喊，声音在峡湾盘旋。
　　林白这么喊的时候，对着天空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微微地迈出了脚步，抖落了山巅边缘的积雪。
　　镜头给了少年的呼喊一个绵长的特写，继而落到了少年和水手紧紧牵着的手上。
　　他们决定回到陆地，他们决定接受彼此，他们决定牵着彼此的手，再也不放开。
　　“CUT!”
　　这是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
　　场记板的横板落下来的时候，剧组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狂欢，他们热烈地拥抱着彼此，用以庆祝拍摄的完结。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个镜头之后，一遥拽紧了林白的手。
　　那一瞬间，一遥觉得，只要他的手再晚一点拉回林白，林白就会坠入悬崖。
　　那时候的林白站在海崖的边缘，已经完全在极光中沉迷，他想象着极光引导着白鲸的灵魂升上了天堂，想象着如果自己跑的再远一点，是不是就能触碰到Jasmine了呢？
　　但是一遥拉住了他。手臂处突如其来的力量，把林白的灵魂从布满极光的夜空，拉回了陆地。
　　林白收回脚步的时候，一遥看着林白脚边的白色积雪直直坠落，直到消失于深深的山涧。他觉得那里就像是幽深的地狱，似乎会有无数的手伸出来把他拉扯下去。
　　他甚至感觉可能只差一步，林白就真的会和他永远地告别了。
　　“林白，你不能去追逐Jasmine，你要留在陆地，这里才是你的世界。”
　　听到一遥呼唤的林白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在了一遥的面庞，“对不起，我好像对这部戏投入的太深了。”
　　林白说这句话的时候，呼出的空气凝结成了白白的烟雾，一遥看不清他的表情。

　　拍摄完结的狂欢稍稍冷却下后，剧组所有人都安静地沉浸在极光的氛围中，享受这份极圈以北独有的魅惑绚烂。一遥和林白也是，他们并肩坐着，听着彼此浅浅的呼吸。林白似乎已经从刚才追逐Jasmine灵魂的恍惚中平静了下来。
　　极光之下，从一遥的角度看去，林白纤长的睫毛因为寒冷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虹膜布满了璀璨的极光。
　　“一遥，我觉得《白鲸》选择你，是它最正确的选择。”
　　一遥却觉得，他当初选择来参演《白鲸》，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那是他生命从未曾体验过的，如极光般绚烂的，最美好的片段。
　　如果可以的话，他希望这份美好能够延续。他希望哪怕走出岛屿，自己也依旧可以牵着林白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