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12、无能为力的搁浅 虽然一遥这

　　关于这个吻，在电影《白鲸》里的剧情是始于一支夜幕下的华尔兹。
　　少年闲暇时从镇子的古董店里淘来了一张绝版的老式黑胶唱片，是他很喜欢的一个北欧乐队的首张专辑，如获至宝般放在了房间里，但却苦于没有设备播放。直到有一天水手用自己捕鱼的收入，攒钱终于买到了一台留声机，搬去了少年的房间。至于为什么要用卖鱼的钱而不是父母的钱，因为水手想这个礼物只代表自己。
　　唱片在一段沉默的频率过后，流淌出断断续续的音乐声。
　　水手对少年说，“来跳舞吧。”
　　水手拉起了少年的手。
　　而故事外林白触碰到一遥手指的时候，感觉就像触碰到了桅杆粗糙的绳结。那不是一双演员应该有的手，那是一双水手才会有的，被渔网磨出的茧覆盖的手。
　　但林白喜欢这样的一双手。它象征着一遥的努力，这让林白很欣赏。
　　从最开始指尖的轻轻触碰，到掌心的紧握。
　　水手和少年就这样握着手，和着音乐的节拍，在狭小的木屋里，跳起了华尔兹。
　　留声机那边溢出来的略显沙哑的女声，融合了钻针划过唱片沙沙的杂音，有些古旧的木地板伴随着舞步吱吱呀呀，两个人的脚步意外又不意外地合拍，他们身处的小小世界也随着舞步开始旋转了起来，这种角度一遥从来没有感受过，一切都带上了一种眩晕，包括林白浅浅的笑容。
　　室内的场景过后，是转移到屋子水边的阳台继续跳舞的场景。
　　峡湾清澈如镜的水倒影着极昼天空的霞光，远处的雪山裹着浓浓的雾。
　　水面模糊了天空和地面的边界，恍恍惚惚，如同坠入缀满色彩的绮丽梦境。
　　电影灯很暗，模拟出极昼夜晚略显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林白侧脸精致的轮廓。
　　“有的时候，真的就觉得，如果能在这座岛屿度过一生就好了，和你。”不知道是少年还是林白说着，舞步依然是很流畅，而一遥的脚步，在这一瞬间却错乱了。
　　他分辨不出眼前的林白是在演戏还是表露真心，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真的像铁坠入磁石的磁场般被深深地吸引，哪怕无法逃离。
　　他们的舞步并不规范，没有那些升降、摆荡、倾斜、反身。但是霞光下的两个影子的律动如同融为一个人般和谐而有节奏，和缓时如燕子伏巢、热烈时像鹊鸟夜惊。
　　直到一曲终了，寂静的夜色中，只留下悠长的尾音。
　　砰咚砰咚。
　　只剩下身体专注运动过后的心跳声。
　　他们看着彼此的眼睛，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羞赧、几分坦诚、几分迷恋、几分愉悦。他们看着极昼夜晚的霞光散布在对方的虹膜，想要纵身跳入这片蓝紫色的海洋。
　　水手倾身，吻住了少年的嘴唇。
　　柳儿盯着监控器拍到的实时画面，她居然有点想哭。不得不承认，一遥和林白做到了她想要的样子。
　　也许，她真的做出了对的选择。
　　“一遥！”柳儿喊着一遥的名字，迫不及待地向一遥跑来，甚至没来得及关掉监控屏。
　　“你做得很好，出乎我意料的好，我为之前对你说的那些失望的话道歉。”柳儿激动地抱紧了一遥。
　　在柳儿怀抱里的一遥看向了林白。他看着林白的眼睛，从里面读出了他对自己的骄傲，以及由衷的欣喜。
　　一遥知道，是自己眼中那个少年，是他的鼓励、引导、耐心，是他没有保留的爱意，安抚了自己所有的不安，是他点燃了自己。
　　那一刻一遥觉得自己内心的深处，被林白的视线照亮了。
　　原来被一个人喜欢，是这么美好的一件事吗？
　　自己之前，究竟多么傲慢啊。傲慢到觉得一个男孩不可以喜欢另一个男孩。

　　时间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八月末，岛屿夏天的尾声。天气已经有些转凉了，极昼早已结束，白昼的时间也在逐渐缩短，夜晚变得越来越黑了。
　　电影的主要场景基本已经拍摄完毕，做好一些补拍和收尾之后，剧组将离开北欧，直到冬天极光到来的时候，再来拍极光中送别Jasmine灵魂的戏。
　　这段时间一直超负荷工作的一遥和林白，也终于得以舒缓下来。
　　这夜林白有点睡不着。临近午夜，他跑来敲了一遥房间的门，他想如果一遥睡着了，他就离开回去自己的房间。但是三声敲门声过后，一遥开了门。
　　于是林白问一遥，他想不想海岸边走走。
　　事实上一遥也没有睡着，也许是月相和潮汐的原因。一遥想着去海边呼吸下略带凉意的空气也许会有助于睡眠，也能再多陪陪林白，欣然应允。
　　午夜时分，小镇中所有的灯光都已经熄灭了。
　　此刻小镇里最醒目的光线，就是灯塔旋转着的光，所以他们往灯塔走去。

　　之后林白和一遥没有再说话，沉默地走了很久很久。
　　早已不同于初识，即使在这样漫长的沉默中，也不会感到有任何生疏感，相反的，是一种有些安心的陪伴。
　　海水拍打着礁石，一遥踢着通往海面灯塔长长的木栈道上偶尔出现的小石子，林白走在一遥的身后。一遥听到林白的声音从自己身后传来，“一遥，我多么希望《白鲸》永远不会结束。”
　　一遥转过身，看着灯塔的光洒满林白的眼睛，把林白变成了夜空中最明亮璀璨的星星。
　　“我也是。”
　　之后灯塔的光旋转着，逐渐离开了林白的眼睛。

　　灯塔的悬灯依旧忽明忽暗，他们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到了海岸。
　　灯塔的光离开大海，照在岸边的某一处的时候，林白看到了一个白色的点，那个白点在夜色下有些模糊，但林白想他还是看得很清楚。而在一遥顺着林白静止的视线好奇地看过去的时候，林白已经猛地拉住他的手，沿着海岸径直向着那个白点奔去。
　　一遥从来见过林白如此慌乱的样子，他感到林白死死地握着自己的手，很用力，像是这是他和世界唯一的关联。
　　随着他们的逐渐靠近，视线里的白点变成了白色的航船，白色的航船变成了白色的巨石，最后白色的巨石，变成了白色的鲸。
　　是一头鲸，搁浅的鲸。
　　林白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因为今天，他并没有在海港等到Jasmine。
　　而事实让林白的不安变为了绝望。
　　那真的是Jasmine。她没有像剧本中写的那样，被捕鲸船猎杀，她只是在这片海域寻觅，想要找到一个浅滩上岸，像小美人鱼一样找到岸上的王子，却在海水退潮的时候无力返回，搁浅了。此刻的她像是一块巨大而沉重的白色石头，深深地陷在砾石的海滩里。
　　看得出Jasmine已经搁浅了很久，因为严重的脱水，她的皮肤褶皱得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她一下一下艰难地呼吸着，看得出来她很痛苦。对于Jasmine这样的鲸类来说，要命的不仅是干燥，还有失去海水的浮力后，陆地重力对她的内脏和骨骼的压迫。这种压力像是人类落入两万英里的深海，每根骨头都似乎要被气压碾碎。
　　一遥和林白首先想到的是求助。可是这是个手机还没有普及的年代，林白没有手机，而一遥本来就想切断和让他烦恼的现实的关联，所以也并没有把父母给他的手机带到岛屿来。最近的公用电话距离这片人烟稀少的海滩很远。整个小镇还醒着的人，可能只有一遥和林白。
　　一遥已经不敢再去看Jasmine，他更不敢去看林白的表情。不得不承认，这种情况下，Jasmine基本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性。而且自己和林白的处境也很危险，从Jasmine虚弱的状态来看，她庞大的身体很可能随时因为陆地重力而爆炸。
　　很显然，此刻最好的选择是离开。
　　一遥相信林白知道这一点，他比自己更了解鲸。
　　一遥想牵着林白的手离开这里，不是因为对Jasmine的冷血，只是在这种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他只能选择保护林白。
　　但是林白还是定定地站在沙滩。
　　“水，水啊！”他感到林白的声音和牵着自己的手一样，在不住地颤抖。
　　一遥看着林白甩开自己的手，失去控制般地跑去海里捧起海水，又跑回来把海水往这头白鲸的身上浇。
　　海水哗啦啦地落在鲸的皮肤上，又顺着皮肤因为干燥起皱而形成的沟壑流下。
　　杯水车薪。
　　那一捧捧水，根本不可能滋润这个庞然大物的皮肤。

　　林白意识到这样做的无力与无济于事，他不再跑向大海运送海水，而是站到Jasmine的身侧，用尽全身力气似的推着她的身体，想把她推回大海。一遥看到了林白的手臂上、脖颈上、额头上，因为用力而暴起的血管。
　　可是Jasmine依旧纹丝不动。她不可能移动。毕竟哪怕她的体型在鲸类中并不算庞大，但她也是一头体重近一吨的鲸，人类的力量在她的面前太微不足道。此刻她能做的，只有等待死亡。
　　灯塔的光一圈一圈地照亮白色的巨石，还有巨石旁边小小的那个身影，想把鲸推回大海的少年。
　　一遥觉得这个画面是如此的无助而绝望。
　　“别推了，别推了，人类怎么可能推得动一头鲸啊！”
　　虽然一遥这么喊着，但他还是站到了林白身边，他明明知道这件事没有任何希望，却还是选择去做出努力。他只是想用自己的努力，让林白不至于看起来如此无力和孤独。
　　小小的身影由一个变成了两个，可他们在鲸面前，依旧渺小而微不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