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洄游的昼与夜》兮洲

10、变成鲸的魔法 现实中不存

　　在这恍惚的面纱中，林白从海面那侧对他伸出了手，阳光勾勒出他的轮廓，留下一条条细细的线。当一遥也伸手去触碰林白的时候，那一瞬间他觉得林白的手，是整片海洋里最温暖的地方。
　　在这之前，一遥从不觉得牵起一个人的手会是这么一件让自己感到平静而安心的事。
　　直到自己第一次在海水的冰冷中拉紧了林白的手。他感受着林白和自己指尖相扣，紧紧的，不会放开。
　　就像是无声海洋中的两颗孤独的气泡，各自伸出手触碰到对方的时候，顺着指尖一点点传导过来的温度，让他们知道了彼此的存在。从此他们融合在了一起，不再是独自诞生，又独自毁灭。
　　之后重新回到小艇附近的Jasmine大大的脑袋出现在他们面前，她厚厚的吻咬住了一条鱼，像在炫耀自己刚刚追逐的战利品，似乎在说“这条鱼给你们吃呀”。
　　虽然林白现在没有办法吃掉这条鱼，但他还是接了过来，把鱼放入了上衣的口袋。为了表示感谢，他抚摸了Jasmine的脸颊。Jasmine的脸颊上有小小的凹陷，功能类似人类的耳朵，但外观上却像是小酒窝，让Jasmine看起来很像在笑着，无比可爱。
　　他们牵起了Jasmine大大的前鳍，和她在海水中追逐起来。Jasmine转身的时候因为运动的牵扯，会显露出她腹部满排的腹肌，让一遥和林白都有些自惭形秽。和白鲸比起来，人类的身体力量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在这份追逐的快乐中，Jasmine发出了悠长的声音，像是在唱歌，一只属于海洋的歌，一只献给林白和一遥的歌。
　　因为海水中声音的损耗比空气更少，Jasmine的声音无比清晰。
　　此刻的Jasmine就像是安徒生童话中小美人鱼，有着整片海洋中最美妙的声音，是海洋中自由的公主。
　　只是她向往着人类世界，而人类终究还是要回归陆地。
　　一遥和林白觉得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海水的气压和阻力在不断剥夺着他们的体能。他们和Jasmine摆摆手，示意她下次再陪你玩呀，两个人扶住船舷从水中浮出，感到重力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因为体力已经有些不支，他们像两条无法适应陆地气压的海鱼，摊在甲板一动不动，只有胸腔起伏剧烈。
　　“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任性呀，不害怕水里很危险吗？比如缺氧或者低温，抑或未知海洋生物对我们有攻击和伤害的行为。”恢复了些力气的一遥，拨弄着林白湿漉漉的头发，海水顺着林白的头发滴到甲板，滴答滴答。
　　“有一点怕哎，所以如果只有我自己的话，一定不敢跳下去。但是有你在的话，好像也没那么怕了。”林白回答。
　　林白说着，似乎为了表达对一遥这份冲动的感激，摸索着，轻轻勾起了对方的小指。
　　甲板上，林白的视线里只有和海洋一样蔚蓝的天，太阳眩目的光线。林白深深呼吸了一口陆地的空气，让这份清新填满五脏六腑，“真好啊，能和你还有Jasmine一起度过这几分钟。”

　　原本两个人可以一直进行这样轻松的对话，直到两个人的视线被柳儿怒气冲冲的脸填满。
　　柳儿把两条毛巾毯扔在了两个人身上，用扔的动作来表达她的愤怒，但是这个行为本身又隐含着关心，“真是任性也该有个限度啊！突然跳下去算怎么回事啊！”
　　“可是我相信就算我和林白发生了什么，你也会第一时间来救我们的，对吧柳儿姐～”一遥坐起身，对着柳儿笑笑。
　　“真是死了算了，活着只会让我胆战心惊。”柳儿生气地跺跺脚，离开了甲板。
　　“等下给柳儿姐好好道歉吧。”两个自知理亏的男孩子，有些羞愧地看了眼对方。
　　但还没有等到两个人开口，他们就被柳儿厉声喊了过去，“你们两个过来！”
　　莽撞的男孩子们低着头站在柳儿面前，准备接受她的惩罚。柳儿面带怒意地盯着他们两个人的脸，用手指用力弹了两个人的额头，直到听到被弹过的地方发出嘣的一声脆响，逐渐开始红肿了起来。柳儿觉得有点好笑，但是还是努力维持住了一个剧组负责人此刻应该有的严肃感，警告了两个不守规矩的小孩，“一人一个脑瓜崩，算作惩罚，这次一笔勾销，但绝不允许有下次了。”

　　黎明前Jasmine被围捕的那场戏，是海面戏的最后一部分。
　　最近的戏份几乎都在海面。因为每次出海都很不容易，所以只能延长拍摄时间。这件事对于林白和一遥来说，都很辛苦。
　　因为围捕戏份是在黎明，剧组一行人凌晨四点就跑到了海上，预留出充分的准备时间。
　　天边已经出现了比极昼霞光更明显的光线，黎明的开端。而林白对自己当下的身体状态不是很有信心。因为昨晚睡得异常短，长时间海浪的颠簸让他感到有些难受。但他觉得此刻不是个展露出自己状态不好的好时机。黎明前的海浪有些大，凛冽的海风向林白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要晃动起来。
　　站在不远处正在和摄影聊等下机位的一遥注意到了林白的摇摇欲坠，噔噔噔地沿着甲板跑向了林白。终于在林白倒向甲板之前，把他揽进了自己怀里。林白把头抵在了一遥的肩膀上，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支撑自己的东西。
　　他闻到了一遥身上淡淡的海水的味道。这个味道不知怎么的，让他瞬间镇定了下来。连胃部的翻涌感也好了很多。
　　就这样靠着一遥的时候，感觉被治愈了。
　　林白感到身后传来了温度，是一遥的手，在像哄小朋友一样，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背部。
　　“如果这么难受，要和柳儿说呀。”
　　林白却摇了摇头，“柳儿有很多事要顾及，能自己解决的事，就靠自己解决吧。这是工作，工作确实很辛苦，不能随着自己的性子来。”
　　一遥一直以来都能感觉到，虽然林白和自己年纪相仿，心智却远远比自己成熟。不知道林白是天性如此，还是强迫自己变成这样的呢。毕竟如果能一直做一个小朋友的话，谁会愿意变成大人呢。
　　“林白，你可能是距离‘自由’这个词最远的人。”一遥感叹，“因为太温柔的人，大多都不自由吧。”
　　一遥说着，揉了揉林白的脑袋。“有时候倒真的希望你能像我一样不懂事，任性的不考虑后果，最擅长的事就是给别人添麻烦。”这样说着的一遥，突然觉得自己的心里泛起了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既有些柔软，又有些力量。他想要成为林白的依靠，他希望如果林白感到疲惫的时候，能选择依靠自己，而不是选择独自强撑。这一次是自己发现了，但如果自己没有发现呢？他是不是就要选择独自面对一切。
　　“我只是习惯了。”林白的语气，多少带着点无奈。

　　太阳的位置马上就要升得更高了，海面即将迎来眩目的白光。恢复了状态的林白和一遥靠着船舷，这一幕，他们将护送故事里的Jasmine远去。
　　不过这一次，现实世界里的Jasmine没有出现。这让林白松了一口气，说实话他确实不想在这幕戏里看到Jasmine。
　　他无法想象如果Jasmine真的离开自己，自己会是多么难过。
　　因为他最不擅长的事，就是告别。
　　故事里，白鲸虽然依依不舍，但还是选择了离开了白色捕鲸船，游离岛屿。她终究要去寻找她的同类。
　　少年看着Jasmine离开的身影，对水手说，“那时候，你为什么放弃了捕猎Jasmine呢？明明那对你来说，是勇敢象征。”
　　“但是总还有特别的东西吧。对于我来说，Jasmine是一头特别的鲸，她象征着我对你的妥协。”水手回答。
　　而这么说着的少年和水手，原本可以一直说下去，直到说出对彼此的爱意，直到说出他们离开岛屿之后，也想和彼此在一起。但是一个此刻美好的故事不代表会永远一直美好下去。
　　在海面布满的刺目光芒中，故事里远去的Jasmine被捕鲸叉刺穿了身体，血染红了海水。
　　爱真的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比如说，如果你从未热烈的爱过一个事物，也永远不需要体会失去的心碎。
　　一遥其实不太懂怎么演绎心碎。
　　但是林白好像懂。
　　当一遥看到林白眼中的绝望，在海浪中颠簸的船让林白的表情更加易碎而恍惚，像是耗尽了全部力气。

　　“收工！”
　　所有在船上的戏都结束了。林白想自此之后，也许自己可能没有什么机会能够再见到Jasmine了，他有些怅然若失。
　　在捕鲸船靠岸之前，林白都在海洋中寻觅着Jasmine的身影，海面波光粼粼，但是Jasmine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船靠岸之后，重新回到陆地的林白，终于看到了Jasmine。
　　Jasmine从海洋远处游向港口，比平时游动的速度更快，似乎在奔赴林白而来。林白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直到看到她在海港岸边的石壁旁停下，她发出急促的哼哼唧唧的声音，似乎很着急，她想要能够上岸，但是她却无法做到。
　　“你来啦，今天还能见到你真的太好了。”林白蹲在岸边，向下探出身子，伸出手，摸了摸Jasmine浮出水面的白色脑袋。
　　Jasmine看到林白的表情，似乎意识到他是在告别，她有些慌乱地在海水中转起了圈，却依旧没有任何办法。最终她用力将上半身挺出了海面，林白知道她可能是想要一个拥抱。林白努力靠向海面，轻轻抱住了她，拍了拍她柔软光滑的皮肤。
　　“Jasmine，我可能没有机会再出海了，不过也许在港口，还有机会见到你吧？我明天会来港口等你，你会来吗？”
　　林白并不知道Jasmine能否听懂自己的话，他只是不想和Jasmine告别。
　　虽然林白的确期待着能够在这片海域见到Jasmine，但是他也发自内心的希望Jasmine消失在这片海域，去寻找自己的同类，毕竟海洋，才是她最终的归宿。现实中不存在可以让小美人鱼上岸的药水，也不存在能让人类变成鲸的魔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