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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向死而生 她呼吸一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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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梢斜倚玉盘,于寒风中颤颤巍巍,残雪如星尘点缀于池面,转瞬即逝。
陆爻随手拿了一根枯枝,胡乱搅和,引波纹动荡,点点圈圈层层,反反复复。
“听说你看到白氏了?”
身旁忽而多了一人,陆爻并未惊怯,起身见礼。
“看着相像,便向阿父禀报了。白氏之事总有一天会公之于众,小的只想安安分分过日子。”
无论白氏是否真的死了,陆爻都不愿意与其搭上一点关系。
瞥眼见着贾臣手上握着一块乳白色的美玉,问道,“大人上回已为小的引见柴家公子,不知这回,可否将任务明了了。”
“你如何作想?”
陆爻看了他一眼。
公子世无双,惨白的月光在他的眼鼻上镀了一层光影,长睫如扇,眼底犹如深渊不可探,虽行事血蛮,却丝毫不染粗鄙野俗之气。
要说他是北魏派来潜伏之人,恐怕还更让人难以信服。
“大人既是王城来的检察官,必有意探寻刺史大人贪赃枉法之证。大人让我与柴家公子相识,大概是想让小的通过柴公子取得证物?”
“明日获邀,去把刺史府书房一副画换回来。”
说着,贾臣将一卷轴抛向她,陆爻接住,陷入沉思。
上回从刺史府回来,陆金钰已十分不满,多次给她使绊。即便获刺史府再邀,如何谋得与柴公子独处的机会?
忽而想起什么,陆爻双眸微亮。
“明日刺史府来信,大人可有方法调换,让受邀的对象由我换为二姊。”
见贾臣面露惑色,陆爻又向前了一步。
“二姊心仪柴公子已久,若知柴公子想邀请的人是我,恐怕于事不利。若能让二姊以为受邀之人独她一人,小的有信心,能顺利赴约。”
行兵打仗,谋划诡谲,多是男子行事。
拓跋臣不是没用过女子行事,却是第一次遇到这样,只给一个目标就能心领神会,达成效果超他所想的棋子。
上回他只是让她试水,没想到她反着利用陆金钰所派的小人,甚至将他也算计在内,给养在温室里的柴宝玉留下深刻的印象,实在是让人喜出望外。
拓跋臣静静地端详了一下眼前这个妙人,心中不免期待她接下来的招数。
“这并不难。下官一心为公,若三女郎能办成这件事,我尽可为三女郎达成一心愿。”
陆爻的眼中明显飘过了什么,唇角微勾。
“待事成之后,小的才敢向大人邀功。”
次日,刺史府果然派了小厮过来,邀请嫡女陆金钰到府一叙。
陆爻将上回商女离开后的经过包装了一番,让陆金钰以为柴宝玉对幼时两人的情谊仍记在心中。
最后,陆金钰听信了陆爻的计策,以退为进,抱病推谢,让陆爻代为赴约,继续为其美言修饰。
陆爻乘马车姗姗来迟,到达柴府时,柴宝玉将房中的博古架翻了个遍,正好将放在最上层的一件喜鹊披梅玛瑙镇纸找出来。
今日柴府老夫人寿宴,邀请了百雁州数家名门世家的公子女郎到场庆贺。
在柴宝玉的撺掇下,老夫人对琴艺显著压人一筹的陆爻明显更为青睐,提议柴宝玉带陆爻到书房,用刺史大人爱藏的古琴切磋一二。
年轻男女都爱热闹,有人提议一同前往欣赏,幸好贾臣出面,将众人引到了别处。
柴宝玉心下大喜,将陆爻邀到书房,心中琢磨如何将那玛瑙送出去,眼神闪烁。
“听闻柴公子是家兄旧时同窗,这番游学归来,可是为了在崇文书院举行的州考一事?”
“正是。我与陆兄尚有书信往来,他为了此番州考,也是许久没有归家了。否则,今日他也会过来一叙的。”
“我年幼时,阿兄就已日日宿在崇文书院求学,接触不多。”
陆爻接着欣赏古玩的借口逛遍了整个书房,并未找到什么绘有仙鹤的画作。
“柴公子可记得吾家二姊,今日出门前,二姊尚在病中,还提点我莫要给公子添堵来着。”
说起陆金钰,柴宝玉倒是依稀记得些什么。
只记得他幼时与陆府嫡子来往时,她一个女儿家总跟在左右,做作非常,还总喜欢穿大红大紫的衣裙,让人不禁避而远之。
想到她,柴宝玉不禁打了个寒颤,回头看陆爻时,脸上的笑意才恢复了些。
“幼时的事情都记不大清了。她可是感染了风寒?”
柴宝玉顺手拿出了一个手掌大小的锦盒,放到了陆爻的跟前。
“这个喜鹊披梅纸镇由红玛瑙制成,看着喜庆,拿在手里也不会冻手,权作是答谢三女郎两次抚琴,琴艺高超卓绝,让人悦耳舒心。”
“二姊已感风寒数日,应该很快就好了。二姊曾提及柴公子待人心善,果然如此。
不过,二姊的面貌相比幼时变化许多,我过于瘦弱,二姊倒是圆润一些,是端庄娴淑的美人。”
“哦?”
趁着柴宝玉露出一点兴趣,陆爻赶紧把话往回收。
“比起我,二姊在书画上更长,在桃泽县远近闻名。听闻刺史府里藏了一副描绘仙鹤的画作,不知可否有幸共赏?”
“当然。”
柴宝玉转身,口中呢喃。
“家父对这副画作如视珍宝,平日里都是锁在暗格里的,我也甚少取出来欣赏。”
趁着柴宝玉在书架前捣腾,陆爻将贾臣准备好的卷轴藏于裙摆内,准备伺机而动。
按照贾臣说的,刺史大人的那幅画作以《仙鹤忆春》为名,市井上流传众广,是世间仅此一幅、绝无仅有的真迹。
不一会,柴宝玉将画卷铺陈于桌面,陆爻手里摸着红玛瑙纸镇,视线往画作上飘去,呼吸一滞。
“这……没想到刺史大人出身武将,竟对如此大面积描绘春日粉霞的画作情有独钟。”
如果没有猜错,这并不是一幅简单的画作,而是暗藏军事秘密的图纸!
陆爻有段时间曾对中亚地区的解密符文颇感兴趣,那仙鹤羽翅与漫天飞舞的花瓣之间相连的点位,分明是在某种规律下布置下来的!
“三女郎也看不出来什么吧。国人绘画重在意境,这一幅。”
柴宝玉摸着下巴,双眼微眯,完全没有将陆爻的神色看进去。
“着实让人有种难以言说的微妙感。”
“是我还没有达到领会画作精髓的境界,见识浅薄了。”
为了掩饰微微发颤的双手,陆爻取了热茶一饮而尽后,就提议两人前往众人相聚之处。
到两人与众人相会时,贾臣已不在那处。
陆爻暗自松了一口气,一直将藏于裙内的假画捂得紧紧的,一回到县令府就称身体不适,将自己锁在房中,连巧友也不放进门照探。
第二日,柴宝玉再次派人来邀,请陆府姊妹一同到桃泽县一处戏楼观戏。
戏楼内嘈杂而人员众多,还有专门为方便年轻男女幽会而设置的纱帘包厢,在陆爻的极力暗示下,陆金钰自请这回要亲自上场,保准不会露出端倪。
陆爻称病推辞,却经不住巧友的撺掇,无奈之下与她一同,在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寻了座位,一同观赏。
为了减少与柴宝玉的相谈,陆金钰特地迟到了一会,在一楼戏台开演后才上去两人预定的二楼包厢。
陆爻往上遥望,确认了陆金钰落座在与柴宝玉相隔纱帘的位置后收回视线,有一下没一下地捏手指。
台上的戏码似乎十分精彩,包括巧友在内的人们都频频鼓掌并发出赞叹声,可惜陆爻完全没办法从恐惧中抽离,将精神分散出去。
贾臣给予她的任务看着十分简单。
刺史大人于赏琴宴后便奉旨前往王城,一时半会都回不了百雁州,陆爻调换画作真迹给他后,不出几日的时间便又可以将真品换回去,保准神不知鬼不觉。
虽说陆爻受贾臣控制,一举一动实属无奈,但现在想来,的确是太大意了。
任务看着简单,其背后隐藏的,却是能将上万人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的事情。
一介普通文官,何故要换取祖国的军事机密文件?
难道他真的是北魏派来的奸细,要将桃泽县包含在内的景国边境,摧毁殆尽?
大鱼吃小鱼,国家之间的战争在所难免。
陆爻本就是穿越而来,对如今身处的景国并无多深厚的情怀,可为什么偏偏要让她做那种事!
万万不可,她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而选择去伤害别人。
然而,这就代表她不恐惧死亡吗?
一想到贾臣那副将杀人视为儿戏的模样,陆爻就止不住寒颤,只有她知道,他双眼阴鹜、唇角却微微勾着的时候有多可怖。
她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把这件事推脱掉!
不觉中,陆爻的双唇开始微颤,连指尖上被划出了一道血痕尚不自知。
同一时间,台上表演的伶人热演战场杀敌的戏码,台下与巧友座位相邻的幼儿入戏过深,也跟着一脚将置放在一旁的茶水踢翻,泼湿了巧友的衣裙。
陆爻的思绪被打断,拿手帕为巧友轻轻擦拭脸庞,眼神呆滞,只听见巧友片段的抱怨。
“若是你把柴公子抢回来就好了,要是柴公子与你成亲,我们也可以在闲暇时到这戏楼的高台包厢里看戏。”
“别多想了,柴公子并非良人。”
陆爻的声音冷冷地,巧友想起几日来她都不愿意对前往柴府一事多说两句,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正欲提议两人提前离场时,戏楼的二楼却传来观众起争执怒骂的声音。
坐在一楼的观众被闹声吸引,齐刷刷地往二楼看去,陆爻也不例外。
楼内光线稀薄,好一会,陆爻才看清原本坐在二楼包厢里,柴宝玉、陆金钰已不在位置上。
从吵闹声听起来,像是有年轻男子从二楼大堂观众席中间横冲直撞而过,急急要往楼下走去。
若是没有想错,坐在包厢里的人要从二楼下来,的确是需要经过二楼大堂观众席的。
一个猜想无端地飘入脑海,陆爻讪笑,无意识地要抬起右手抚眉,却被一只手生硬地抓住。
那动作让她生疼,陆爻抬头怒视,差点和低头到她颈侧的贾臣鼻尖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