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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反客为主 她是黑夜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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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姊不会来了,她是故意不告诉我们,让我们在寒风中瞎等的。”
“为什么?!”
巧友瞪大了一双杏眼,像极了年画里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娃娃。
陆金钰自小倾慕于百雁州刺史府的公子柴宝玉,人尽皆知。
柴公子游学在外两年,这回三年一度的州考将近,必定会回来赴考。
既然如此,陆金钰必定不会放过与柴公子相见的机会,必定会参加这次赏琴宴的!
“柴公子因事耽误了脚程,赶不上这一次宴会了。
二姊向来不屑于阿母那一套贤良淑德的话术,她让我们参加,也是不想临时弃约,拂了县令府的颜面罢了。”
陆爻从袖中抽出早已备好的面纱,轻轻将两端细带系于脑后。
她这回参与宴会,只有一个原因,奉命行事。
“今日不过代替二姊参宴,我们低调行事,避免引人注意吧。”
“是……”
巧友以为陆爻早已向陆金钰妥协,不便多说。
一路无语,两人凭陆金钰的请帖顺利地通过了门卫与问候刺史府女君的关卡。
因着陆爻想一赏稀世珍琴的缘故,两人又随引路的婢女来到臻园。
出人意料的是,园内冷清,空无一人,似乎大家都默认了此次的赏琴宴的目的并非这具稀世珍琴。
巧友兴致缺缺,对陆爻围着古琴转圈的模样十分不解。
“爻儿,我饿了,这琴也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出去找点吃的吧。”
她不懂,这具古琴打造精良,是真正的不可多得的珍品。
自从两年前发生的那次意外以来,陆爻就从没有如此想要抚琴一奏过。
她整副心思都放在琴身上,垂涎欲滴,跃跃欲试。
“婢女说过,来客可尝试抚琴弹奏,我只试着弹一小段,然后我们就走!”
在巧友回应之前,陆爻就已将双手置于琴弦之上。
这一放,就是如鱼得水。
弦音如同高山流水,时而激昂,时而舒缓,流畅而曼妙。
林氏出身于边境艺楼,的确曾指点过陆爻抚琴一二,可毕竟资历有限,巧友连陆爻完整弹奏一首曲子都未曾看见。
如今一看,不禁让她心中感叹,某一瞬间她仿佛觉得自己与眼前的陆爻并不相识。
她幼年与家人走失于景魏边境,是陆爻和林氏将她救回来。
她与陆爻年岁相仿,相互之间自是最亲密无间不过,怎么可能会因陆爻遭遇一次溺水而生了嫌隙。
巧友在思绪中失了神,直到陆爻拉起她的手往外走才回过神来。
“这么快?”
“一下就够了,更何况……”
陆爻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位头戴牡丹金钗的女子打断。
对方身段雅致,所着不菲,乍一看与陆金钰有几分相似,可陆爻一时说不清楚,两人究竟是相像在哪一点上。
来者气势冲冲,并未相互见礼就开口叨叨,神色猖狂。
“听说金钰过来参宴,我想着我姊妹二人许久未见,特来寻人。没想到金钰没见着,反倒是撞上了金钰的庶妹啊。”
自溺水醒来,巧友就默认了陆爻暂时神志不清,记不清许多往事的状态。
见陆爻递来探询的眼神,忙细声在她的耳边解释——
那是与陆金钰兴趣相投的富商之女,两人常以姊妹相称,都喜欢穿戴桃红色、牡丹花纹的衣饰。
闻言,陆爻颦眉,拉上巧友就要往商女一侧离去,却被人趁机一把扯下了面纱。
“哈!不敢见人?一介庶出,想参加这样的宴会也是不易,所以冒名顶替金钰来赴宴,对不对!”
陆爻发上本就只简单地别了一支银簪,对方强行扯去面纱的动作一并将银簪扯落,凌冽的寒风一吹,如云纷繁的长发纷乱飘扬,一时颇为狼狈。
巧友见不得陆爻被欺负,口不择言。
“谁说三女郎要用二女郎的名义赴宴,我们也是接受了邀请,才来刺史府赴宴的!”
如此一说,正中了他人所怀。
“好笑!我才从刺史府女君那处过来,名单上可没有什么陆府三女郎的闺名!”
商女说得理直气壮,声量不断抬高,臻园门前的人们听了声响,渐渐都往臻园内聚集过来。
巧友见状,心中多少生出了些后悔,却是被陆爻抓住了手,回头对其轻嘱,双眼如春日飞花一般的温柔。
“不怕。”
世道不公,对庶出的子女尤为苛刻。
巧友为了陆爻想将那些看似高贵的女眷们通通打倒,又怕会给她添来更大的麻烦,一双眼睛如受伤的小猫滴溜溜地转,畏畏缩缩,迟迟不敢动作。
两人被商女和与其相伴的几位女眷围了起来,渐渐退至角落。
这些女眷一个二个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偏偏喜欢把时间花在欺负比自己过得不好的人上。
“谁说陆府三女郎假冒他人姓名!三女郎是我柴府座上宾,是何人敢如此无礼刁难!”
说话的人声线青涩微颤,一听就觉着底气不足,并不习惯于这种剑拔弩张的场面。
商女虽是一惊,尤觉胜券在握,高抬着下巴转身去看,却见刺史府嫡子柴宝玉与一长身冷面的公子款款而来。
那柴宝玉是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凡与女子多说两句都会面红,不足为惧。
偏偏他身旁的公子,行走如松,眉目如剑锋,单是远远看着就足以让人心中一颤,不敢与之直视,恐被眼神化作的利刃所伤。
商女瞬间气蔫,脚步轻浮地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女眷也被氛围所染,纷纷退却。
“小生久闻三女郎琴艺颇佳,让我的阿母向陆府追加了一份邀请函。”
行至将近,柴宝玉才从人群中找到贾大人所指的陆府三女郎。
只见女子一袭月白色衣裙,浅黛轻描,双眸似水含雾,青丝如瀑,三四缕随微风拂面,掩点面樱唇,清冷秀雅,容色仿若黑夜里停驻于树梢的月神,不食人间烟火。
他从小与陆府嫡男嫡女相识,对庶出的三女郎仅有所耳闻。
今日初见,怦然心动,相见恨晚。
柴宝玉顿了顿,用眼神示意身后相随的婢女,为遭受羞辱的三女郎送上御寒的兔毛披风。
“三女郎,鄙人为我府下人行事不周,向你致歉。
贾大人曾向我赞及三女郎琴艺,今日一见,实在是名副其实,绕梁三日。”
柴府公子是何等人物,竟对陆府庶出的女郎如此赞不绝口。
围观的众人顿觉羞愧,悻悻地散开了去。
陆爻屈膝行礼,双目微微与贾臣相碰后移开,借以天色已晚的借口,与巧友匆匆离场。
倩影如冬日暖阳,转瞬即逝,柴宝玉定定地望了许久,才又与贾大人致谢,双眼含光。
“若不是贾大人提醒,今日恐怕是要让我们刺史府蒙羞了,竟然待客如此不周,让县令府的家眷蒙受不公。”
“不过凑巧而已。能与柴公子共赏佳音,也不枉我特派人快马加鞭送你一程。”
拓跋臣拍了拍柴宝玉的肩头,眉目上的冷意稍缓,作出一副亦师亦友的神态。
“不久后就是州考,令父刺史大人面上平淡,实则紧张不已。
依我看,柴公子才高八斗,又是远近闻名的贤才,一定能顺利过考,还是要劳逸结合,别被令父影响了心绪。”
“贾大人谬赞,谬赞。”
柴宝玉拱手相让,脑海里都是白衣女子端坐抚琴,胜过风花雪月的情景,心中生出了新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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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将至,街市人潮如织,商家点缀红锦等喜庆之物于门面,虽积雪少许,仍显热闹欢腾。
陆爻与巧友闲逛于街头,被一污头垢面的乞丐所吓唬,拔腿就跑,直至人群拥挤的路段才停下来,四目不时周顾,心中难以平静。
“年节将至,如何街上还有如此多行乞疯癫之人,让人不得安心。”
巧友见陆爻跑得面颊绯红,轻咳不止,将暖手的皮囊塞到了她的手里。
“正是因为快到元春,流离失所、贫困交加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巧友又指了指街道的前端,陆爻顺着望去,正好看见了几位以动物皮毛披身,深目高鼻,编发长须的人行走于人潮当中。
几人身材高大健壮,寻常人们几乎是避着他们行走,相互别面,眼神躲闪,恨不得与他们相隔三尺。
“他们就是你说的北魏将士?”
陆爻挑眉,却被巧友拾掇着快步走进一家茶楼,避免与那几人视线相碰。
“说是将士而已,其实就是土匪。
北魏对我们景国虎视眈眈多年,若不是百雁州的刺史大人巧布兵阵,我们桃泽县位处北部边境,如何还能将守至今。”
既然有强兵御敌,桃泽县内如何还有北魏将士自由通行,如何还有这么多人流离失所,轮为难民。
巧友怜悯陆爻失去大部分记忆,对刺史大人被从王城来的宦官重臣所架空,北魏边境守将趁虚而入,城外的农家百姓任人鱼肉、丧失家园等事一一叙说。
“卖肉包子的蔡婶子还说,近来有许多北魏人佯装打扮成景国人,从中谋利,我们要更加小心些!
北魏边境的人大多以游牧为生,很好辨认,你看,这个人看着就像……”
巧友用眼指了指与两人邻桌的一人。
那人身材蛮横,编发长须,鼻梁高耸而双目深邃,茶桌上更是放了两三只腰腹处血渍干涸的野兔,一看就不是传统的农耕之辈。
“也许是来卖皮草的猎户。”
陆爻放下茶杯,嘴上这么说着,脑海里却是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深目高鼻,身材宽厚,周身戾气,的确,与固有概念中好山好水滋养着的中原人有几分不像。
窗外,暮色渐合,街上初点的灯影朦胧,人潮逐渐稀松,行人的步伐也慢了下来。
巧友念叨白氏失踪以后,东苑给西苑三人的月银不增反少,陆爻无心去听,只呆呆地隔窗去看路上行人的面容。
一身材高大的妇人两手提了东西,渐渐步入她的眼帘。
那人身穿寻常妇人衣裙,发髻高束,面色煞白,唇若血色,逆风而走时,脑袋用力地缩在肩上,一双鼠目不住地往四周打探,似乎在躲避什么。
路人停停走走,陆爻不敢确认心中所想,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直到,街角上一辆马车呼啸而过,带走了那位妇人的身影。
刹那间,心中惊魂,陆爻忍不住骤然站起,动作之大,震倒了桌上的茶杯。
茶水翻洒了一个桌角,淅淅沥沥地往地面滴落。
巧友手忙脚乱地收拾了一番桌面,才依稀听明白了她口中喃喃为何——
“我看到阿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