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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客人 她心中讪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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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了许久也不见有人应门,陆爻与小僧人面面相觑。
就在两人犹豫是否要到午后再来时,门扇吱呀一声旋开。
门一开,屋内的暖流伴随着一股奇怪的甜香味如潮涌出,扑面浸鼻。
陆金钰发髻凌乱,面色潮红,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眯不睁,身上看着像是只胡乱披了件棉衣蔽体,懒意浓壬,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小僧人知趣地退了两三五六七步,远远地扯声道。
“小施主,师傅让我来问问两位女郎,午时前要不要一同到善因堂用斋饭。”
“问我做什么。”
陆金钰看着像是给小僧人答话,说话却是面对陆爻说的。
此时她看着应该是清醒了许多,右侧眉头上习惯性的拧巴也恢复过来,嘴唇微微浮肿,嫌弃的面色毫不掩饰。
陆爻尴尬地笑了声,往小僧人的方向挪了一步,半挡住了小僧人与陆金钰之间的视线。
“二姊,阿母应该是清晨就下山了,几位师傅都说看到她脚步匆忙的样子。
莫不,是家里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要不我们也紧些脚步,回府吧。”
一听领两人上山,为落水死里逃生的陆爻祈福的白氏匆忙离开,陆金钰眼中闪过惊慌之色,注意到陆爻探询的眼神,又问她昨夜里房间里有没发现什么东西。
陆爻是府内排行最小的孩子,自小胆小,易受惊吓。
陆金钰这么神神秘秘地发问,顿时瓷白的脸色又苍白了两分。
“妹妹昨夜怕是太累了,再醒时就是天亮的时候了。二姊房里有发现什么吗?”
仿佛是心里有所失落,陆金钰啧了一声,并未应答,转而又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
要在房中念经诵佛的理由,搪塞了两人,一直到午后才走出房门,慢腾腾下山。
寅微寺与桃泽县县令府之间路途较远,两人回到县令府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街上处处张灯,行人稀落,府里的下人们都说并未见白氏归来。
县令陆惠泽察觉有异,命人暗中寻人,三缄众人口舌,不得将白氏失踪的事情说出去。
次日近巳时,得前厅侍从的传话,陆爻整理着装,穿过后院的花园要去给其父陆惠泽回话。
一身材宽大的老媪从长廊的另一端迎面走来,陆爻认得她是白氏身边的老仆,正要向其行礼,被劈头盖脸地就扇了一巴掌。
老媪用力之大,震得陆爻头脑发聩,耳边嘤嘤嗡嗡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听明白她说了什么。
“女君昨夜已归,哭诉三女郎所行歹毒,让老妇过来请三女郎过去。”
人死不能复生,白氏惨死在寅微寺上,连尸骨都不知道被人如何处置了,如何回来?
倩女幽魂吗?
陆爻摸着滚烫的侧脸,掩过嘴角的笑意。
紧跟在陆爻身后的婢女巧友气不过,正要冲过去与老媪争一番是非,被她拦了下来。
“阿母回来了?”
“正是,女君念在三女郎年少无知,并不打算公然声讨,请三女郎即刻到东苑请罪。”
陆爻抬眼去看,老媪年岁已高,闪着精光的双眼如面团上仅剩的两颗芝麻丸子,深陷而不自知,犹如井底之蛙。
轻叹,陆爻拍了拍身后的巧友的肩头,迎着老媪的目光走了过去。
“小女不知何罪,前厅里阿父派人来唤,这头阿母又让我立刻到东苑一趟,真是让小女为难。”
老媪的身上还残留了陆金钰房间里独有的熏香味儿,浓烈且俗气,冲鼻得很。
陆爻侧过脸,边说边欣赏她的脸色,声音放低。
“景国最重女子贞洁,不管老幼。
阿父阿母关系向来平淡,不知此番经去,阿母在阿父的心中可有变化。
妇人最重名声,若此番回来不仅丢了地位还失了名声,私以为,还不如不回来的好。”
“你!”
老媪正要动作,陆爻就先握住了她的虎口某处。
多亏了这个技巧,看似白嫩娇弱的陆爻,也能轻松制服干习惯了粗活的老奴。
她眼中含笑,水一样的柔声道。
“玩笑话!阿母回来的话,小女自然是要上前问候的不是。
老媪是担心,我把你假借县令府女君之令,以下犯上的事情说出去么?
我们西苑的人待人向来宽厚,不到逼不得已都做不出这种事。”
两人所言,落在两步之后的巧友听得并不清晰。
唯独老媪面上莫名冒出的汗珠子,黄豆大小,浑浊且滚动迅速,她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老媪平日跟在白氏的身后,蔑视陆爻为姨娘林氏所出,将陆爻和林氏视为比下人还低贱的存在,没少在西苑作威作福。
巧友迅速地望了一眼四周。
这样冻人的天气,老媪如何还热出汗来了?
一旁,前厅的侍从再次来催,见是老媪拖住了三女郎的脚步,好生埋怨。
“三女郎,大人已经催了几回了,贾大人就在前厅里候着呢。”
***分界线是也***
陆爻来到前厅时,陆惠泽正热情地给某位身量颀长的男子介绍什么。
只见那人长身玉立,身姿挺拔。
墨色山水纹的长衫在宽厚有力的肩膀下迅速收窄,以玉珏玉符围腰,侧颜剑眉入鬓,朗目深邃有神,高鼻若悬,棱角分明,周身氤氲着生人勿近的氛围。
陆惠泽见陆爻姗姗来迟,并未责怪,却是一副慈父无可奈何的模样,连连让她以茶代酒,向久等的贾大人致歉。
陆氏并无贾姓亲戚,让女儿与外男敬酒,似乎只有一种可能——
陆爻要到下月末才及笄,这是已经早早定下婚约了?
陆爻向巧友递了一个探询的眼神,还未及探明,手里已被塞进了一盏茶杯。
茶盏滚烫,她一时抓握不稳,险些将茶水洒在那人的身前。
“能与陆女郎相见,是鄙人之幸。”
循着莫名熟悉的声音,陆爻控制着微微震颤的双眼,向上望去,这才将“贾大人”的全貌收入眼帘。
墨冠玉面,双目自带冰霜冷意,薄唇开合之间仿佛能呼出摄人心神的风雪来,这不是不请自来的煞神是谁?!
她并不害怕死去的白氏夜来索命,唯独惊惧这杀人不眨眼、毫不在意他人性命的煞神!
一时受惊过度,陆爻大脑宕机,半天接不上一句来,倒是有人早有准备——
“金钰来迟,贾大人莫见怪,我这幺妹向来胆小话少,像个闷葫芦似的。”
陆金钰人未到声音先行,桃红色的及地纱裙挽救了她的气色,却没能挽救前厅里的氛围。
陆惠泽迅速掩过羞愧,命人给她上茶。
几人闲聊半晌,陆爻逐渐将心中的猜想落实。
贾臣乃从王城来的州考下行官,行百雁州州考监察一事,年轻有为,出身贵族,是多年升迁无望的陆惠泽抱大腿的不二人选。
他兴冲冲地喊她这个不受宠的庶女过来,是以为眼前这个贾臣是会贪图美色的平庸之辈,上赶着要将她送给高官,以图高升呢,真是被人卖了还要笑嘻嘻着给人数钱。
陆爻心中讪笑,默默开始谋算撤退,正巧与陆金钰不谋而合。
“妹妹面色苍白,怕不是因着阿母多日未归,心中忧惧吧?”
“金钰说的哪里的话。”
县令夫人无故失踪,可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好事。
陆惠泽知白氏母女在后院里做的那些事,未曾加以制止,这回出口喊停,是怒其分不清场合,连露齿笑的表情都僵硬了几分。
“二姊好眼力,不过阿母不日将归,妹妹哪有什么好忧心的。”
陆爻假意望向窗外,“是与我同住的林姨,此前我落水,她受惊过度,身体越发不好。趁着天色未晚,或许还来得及请大夫。”
“三女郎心善,连姨娘的身体都照看上了。”
贾臣所指不明,把陆惠泽的心肝诈得一颤一颤的。
他这三女郎哪儿都好,唯一一处不好的地方就是生母出身过于卑贱。
她并非陆府嫡女一事,他本打算到最后关头才说出来的。
“爻儿心地柔软,那姨娘自小照看她更多一些,感情自然亲厚一些。”
陆惠泽眼巴巴地话还没说完,怎料贾臣又把话头引到了陆金钰的身上。
“一路上多闻陆府嫡女端庄贤惠,府中大小事情一应不在话下。
这后院里的姨娘亦是长辈,积病许久,未得医治,二女郎看着也并不知晓,看来传闻说的也不尽如是。”
贾臣说话听着语调平直,没有什么抑扬顿挫,损人起来却十分带劲。
陆金钰损人利己不成,反招了一身泥巴。
登时就被气得一脸涨红,对对面这位仅仅看着好看的公子心生怨怼,恨一时不能发作,嗖地一声便起身走了。
陆爻目的达成,陪衬几句便也从前厅退了出来。
还没走到西苑,就有陆金钰屋里的婢女相传。
说是已请了常驻于东苑的大夫到西苑问诊,另送上百雁州刺史府赏琴宴请帖一份,让陆爻做好次日与陆金钰一同赴会的准备。
百雁州刺史府在桃泽县县令府之上,白氏母女善妒,陆爻作为庶出女郎,甚少有机会能够参与宴会。
巧友自幼与陆爻一同长大,两人情同姊妹,感叹陆爻终于有了得人赏识的机会,甚是欢喜。
陆爻无心出头,招惹是非,在送走大夫与其随行的随从后便早早睡下,是夜无话,直至次日。
清晨刚拂晓,陆金钰屋里的婢女便催促陆爻准备出行。
陆爻与巧友两人在县令府门外等候多时,直至门前扫雪的老伯来回两个回合,街上行人渐密,两人也没等来陆金钰的身影。
深秋的第一场大雪已停,融雪初启,人呼吸的时候白气氤氲,凉意能堪堪钻进胸腔里,将仅仅藏起的最后一点暖意搜刮干净,阴冷得慌。
陆爻瞧巧友懂得直哆嗦,牵起她的手便上了马车,命车夫启程。
“哈哈,也对,等过些时候我们再走回来,让陆金钰也等等我们!”
幻想着陆金钰吃瘪的模样,巧友笑得露出一双虎牙,俏皮可爱。
陆爻自小生长在富裕之家,身边不乏牛鬼蛇神之流、七大姑八大姨,即便穿越前不是28岁,而是14岁,也早已能够轻松分辨人心冷暖险恶。
看着巧友欣喜自得的模样,陆爻不禁想明白了,原主在手段并不高明的白氏母女之下艰难讨活的原因。
不忍玷污这不可多得的纯真,陆爻不打算戳穿,而是轻拍了下她略显肉感的手,嘴角稍显宠溺。
“二姊不会来了,她是故意不告诉我们,让我们在寒风中瞎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