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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衣之蛊 她们即将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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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莱客栈的庖厨内,辣椒与玉米悬挂于梁,垂挂而下,铁锅上烟雾缭绕,发出汤液沸腾冒泡的声音,火坑里柴火烧得旺盛,不时一闪而过蓝芯的火舌。
陆爻将最后一盅菜肴放到食盘上,与巧友相视点头,便走了出去。
门外,身姿矫健的将士大多披上戎装,行走步伐一致,盔甲与剑鞘相碰之间,发出铿锵之声。
见陆爻走近,均停步低头,直至陆爻遥遥走过,复恢复如常。
墙头上,血阳斜下,歪脑袋树光秃的枝丫向东伸指,与夕阳向背,宛若一胎双生,于荒漠飞沙走石间,各自奔赴前途。
陆爻定定地望了一会,从一众男儿低沉的嗓音中,辨认出来一副陌生的女声,循声望去。
往日里用来给马匹暂时停歇休养的地方被拆除,一座简易的舞台拔地而起,三两或红或蓝装扮的伶人在边上停停走走,似在为排戏做准备。
其中唯一一位女子,马尾高束,柳眉入鬓,一双潋滟的桃花目,明艳而英气十足,金甲戎装裹身,秾纤合度。
女子言笑晏晏之间,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飘逸的红披风如一朵翻卷的红云,随后贴服地落在她身下的赤马上,身姿秀挺而飒爽。
这是陆爻穿越以来,第一次,看到这样风姿明艳的女子,颇为震撼。
她随贾臣“出嫁”至位处于景国与北魏之间的荒漠中,已有数日,军中皆是清一色的彪形大汉,只有她母女三人与此间威莱客栈店主的老母是女子,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那女子虽与一旁的伶人谈笑甚欢,却一身硬朗精炼的戎装,应该不是伶人,而是军中地位颇高的人物才对。
陆爻琢磨着,拾阶而上,行至贾臣的房门前。
房中似乎有人在向他汇报军情,情绪激动,偶有什么“筹谋已久”、什么“为他人做嫁衣”、什么“捷足先登,大杀四方”的话从中飘出。
房门前守卫的士兵见她来,轻敲了房门三下,有人用力打开了门扇,旋步而出,低头沉声道。
“三女郎。末将这就离开。”
此人直鼻方脸,双目澄澈,皮肤黝黑。
大概方才房中议事不顺,此时还心中愤慨,喷气的鼻头下厚唇微微撇着,老颜中透着些稚嫩的青涩。
这是贾臣之前安插在县令府东苑的副将,作为经常到西苑往来的大夫随从,是贾臣麾下将士中与陆爻接触最多的。
“苏扬,不必多礼。我只是来给将军送饭菜,一会就走。”
听言,苏扬有些犹豫,希冀之间,被从房中传出的一句“不必了,进来”击破,只得拱手离去。
陆爻进内,注意到红木桌上还摊放了许多纂有北魏字符的书信,转而将食盘置放在茶几上。
几日来,虽贾臣不辞辛苦,夜里点烛暖炉,教她学习北魏文字,已颇有成效。
但,她终究是要离开的人,不宜涉足过深。
“楼下原是马厩的地方搭了个小舞台,貌似准备了唱戏和烟火,将军饭后可有兴趣观赏一番?”
陆爻将食盅一一摆放妥当,恰好回身,撞见了他浅瞳中闪过的阴鹜。
烛火一瞬一瞬地摇晃,暖炉青烟袅袅,夜风从窗缝里跻身而入,发出呼呼的声音。
不知为何,陆爻想起了两人在景国旧城墙上度过的一夜。
那夜烟火如天牢罩下,他失去自控能力,像一个独自舔伤、孤苦无援的小孩,浑身发颤,一直到所有都平静了下来才缓缓恢复。
说起烟火,那夜也并非她与他第一次一起看到烟火,论反应之强烈与奇特,其中,大概有一幕不应由她这个路过之人揭晓的黑夜。
“今夜你回房歇着,出去的时候把门卫带上,我自己一个人静静。”
“好。将军明日就要出行,我母女三人继续留在这里,或许会成为负累。要不,我们先行到别的地方,等候将军得胜归来?”
拓跋臣抬头,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娟秀,婉如明月清风的女子。
直到此时此刻,他也还没有明白。
面对她,他为何总是焦躁不安,为何总是被她赶着走,为何要将她系绑在自己的身边。
因为她聪慧,因为她姿□□人,因为她或许有慰藉他无法明说的痛楚的功效?
他张了张口,最终没有说出让她留下来陪他的话。
“不必,接下来我只作辅。明日破百雁州之后,你若想回旧时的县令府里住着,我可以带你们回去,直到大军凯……”
拓跋臣话还没说完,屋外烟火起飞的声音与戏曲锣铛相击的声音齐响,震于耳廓。
这是一道犹如恶蛊的魔咒,无法消灭,只能一点点熬其消退,一击即中,瞬间敲开让他变回孱弱无能、渺小可欺的存在的大门。
依稀朦胧之中,黑色的烟雾好像永远无可散却,夜空如笼罩鸟笼的黑布,没有一点光亮。
伶人咿咿呀呀的唱腔在耳边徘徊,他怕极了那些人面上极其不自然的色彩与曲线。
每一个都是吊眼无鼻、青面獠牙,举着长毛的刀戟,一下一下在他的手脚上划出血痕。
他躲闪,他躲藏,他哭求。
晃如白日的烟火总笼罩在他的头顶上,撕裂他的影子,让他避无可避,画地为牢。
璇华宫的那位主子的身边,总有一大群人,笑声如锣,神通广大,即使他躲到宫中最是无人的角落,也没有任何用处。
今夜也是,他来到冷宫里最是荒凉的角落,一位白发长须的老者从一棵枯树下挖出一张全是红字的布帛,告诉他“桃源可期”。
他从未听过宫中先生的讲课,他不懂什么是“桃源可期”,他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老者,你能不能帮帮我!把我藏起来!”
拓跋臣猛地抬头,口中呵出一口白气。
灰墙之上,明月低悬,瘦枝弯弯扭扭,积雪如棉,盏盏腊梅如细萤盛放,颤人心弦。
“我和你在一起。”
有人轻柔出声,撩过他耳边渗血的伤口,似乎能将伤口抚平。
四周风声料峭,呼呼地往他的双眼吹,害他泪盈眼眶。
墙上的腊梅如萤、如烛、如月,风雪也挡不住她散发的暖意,抚其心扉。
“我和你在一起。”
“不要离开我。”
贾臣说完最后一句话,完全松下了力气,低头靠在陆爻的肩上。
屋外戏曲与烟火的响声开始没多久,就被苏扬以不得暴露军情的名义喝止。
彼时,短短半刻钟的时间里,房内所有书信被撕毁,陶器被击碎,桌椅被掀翻,连榻边的帘帐都被尽数扯裂。
病情比上一次来得更为凶猛。
幸运的是他挥剑劈风的时候,她似乎成了房间里唯一一件他会主动躲避的物件。
待到房间里所有东西都被摧毁殆尽之后,她果敢地抱住了他,试着像上一次那般抚慰这个看着高大凶狠的小孩。
不知是托了吵闹声停息下来的福,还是托了贾臣脑海中的梦魇散却下来的福,阿弥陀佛,陆爻不信教,这是她第一次对未知的力量道出心底的敬意。
风波过去,室内鸦雀无声,贾臣呼吸平稳,似已进入了平和的梦乡。
陆爻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将贾臣安置到睡榻上后,就从房间里退了出来。
守门的两位大概也曾经历过这种情况。
她说将军过于操劳,现在已经睡下了,叮嘱让直到天大亮了、所有人都出来活动了才能敲门问候将军的情况,两位也只笃信地点头,并未多问。
一夜忙碌,陆爻与林氏、巧友做好完全的收拾,利用从翠婷那里偷换来的——
陆金程变卖试题所获的银两,打通了来往威莱客栈的小贩门路,顺利出逃至距离威莱客栈四十里开外的汇合点时,已是天光大亮。
遥远的东方晨光万丈,狂风卷地袭来,细碎的砂石刮在她们的脸颊上,也不觉得疼。
在新的土地上,她们即将迎来新生。
***分界线是也***
“没想到当初在边境把她带回家,我们还是在边境把她走丢了。还是阿母不好,本该你们两人同行的。”
“阿母,这些弃己的话莫要多说。待我下值回来,我再去郭城的城门打听打听。”
不忍继续直视林氏一双含泪的眼睛,陆爻合上了门扇。
三人从威莱客栈出来后,为躲过层层盘查的关卡,兵分两路,陆爻与林氏打扮为从景国逃难至北魏的母子,巧友则是男装独自前行。
本想着,独行远比陆爻拖着病弱的林氏更为简单,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陆爻母女到达北魏的都城平城数日,也未能在约定的地点等到巧友。
彼时,北魏军队在景国已大获全胜,除最早由北魏十王爷攻占的百雁州以外,其余各州均由北魏皇帝的妹妹——长公主铁骑攻下,生灵涂炭。
时近北魏花朝节,奉北魏皇帝诏令,除少量军队驻旧景国国土,以防死灰复燃以外,大军返朝,以资鼓励与休养。
陆爻母女无法再等,恐被随大军返回的贾臣发现她们竟然藏在他眼皮子底下,只好先行在郭城的角落里安定下来,再作打算。
一路颠簸,两母女手里剩下的银两已经不多了。
两人只能住在郭城中最为杂乱的文豆巷里,陆爻每回出门都必定叮嘱林氏,要将门窗锁死,以防不长眼的抢盗来访。
陆爻关上门扇后,稍等了会,直到听到林氏从门的内侧操作完多重门锁后,才往巷头的方向走去。
巷子又窄又长,道路泥泞不堪,到处都是住户扔在门外的酸臭秽物。
冬雪不断,这两日又恰好是雪融的时候,地上更是坑坑洼洼不断,一不小心就会沾得一身泥巴。
再过十几步路,陆爻就可以从文豆巷走到相邻的小道上了。
那条小道距离她现在当值的地方并不远,而自她出门不久后就跟在身后的一个小尾巴,让她心中实在难以安定。
必须有个了断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