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母子同心 她消失在火 ...
-
陆爻从城外回到县令府时，天刚拂晓。
巧友说，昨夜东苑里，陆金程抓了一个偷东西的老媪，不知那老媪偷的什么宝贝东西，不仅被动用了家法，还被送到刺史府去了。
陆爻一夜未睡，并无精神去应答她，迷迷糊糊地就睡去了。
待她睡一觉起来，巧友再次噌噌地跑进门。
说是陆金程屋里的婢女翠婷，带了一袋金银珠宝被人在城门口抓获，严刑拷问之下，将白氏秘密经营地下钱庄，和陆金程在州考中作弊的证据呈了上去。
不到一日的时间内，不仅陆金程被抓入刺史府大牢，作为桃泽县县令的陆惠泽也被责以治家不严的罪名，暂时停职，幽禁于府中。
陆爻面上惊慌全无，于梳妆镜前整理发髻良久，波澜不惊地问了一句。
“阿父病在榻上，无法下床接旨，宣令的人怎么走的？”
“这个爻儿放心，都按照你之前吩咐的做了。”
陆金程被押走之后，作为近身服侍陆惠泽的侧室——林氏成为府里地位最高的人，林氏出面，解释了陆惠泽急病如山倒的情况，刺史府的人也并未为难，放下东西很快便走了。
巧友口上不停，手上从食盒里取甜食的动作也不停，终于把热闹都说完了，稍停了会，蓦地又想起了一点。
“还有大人整夜里吚吚呜呜的，闹得很，我让医童那小子去招呼了一趟，果然安静下来了。”
“将死之人，让他再闹腾一会，也不是不行。”
陆爻从凳上起身，拎起行囊就往外走，被巧友喊住了脚步。
“爻儿，翠婷包袱里的东西我已经替换过了。我们，就在明日是吧？”
“嗯，明日。”
同一时间，百雁州刺史府地牢内。
横竖木栏圈地画格，四周封闭，仅留过道上天窗一扇。
阴光如缕倾斜着折射到地面上，污秽横流，茅草半湿半濡，散发出带霉味的腥臭。
陆金钰、陆金程被合收一处牢房内，一静一动。
“大人！我州考作弊，都是听了我家三妹的挑唆，她以美色勾结贾大人，泄露试题于我，我只是给她打下手而已！”
陆金程双手扒拉在栅栏上，脸颊在两条木栏之间被挤得发白，双目狰狞。
“后来她见事情败露，唯独把我供了出来，可怜我的婢女，都是被她派来的人勾了魂魄才鬼迷心窍，隐瞒了她做的那些事！”
一旁，两位狱卒各拖隔壁牢房里的犯人的双足往外走，避免死人在地牢里发臭，引发瘟疫。
两个犯人一胖一瘦，胖的那个脖子细长，拖行起来脑袋左晃右甩；瘦的那个一身暗红，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拖行起来这掉一块那掉一块。
狱卒收拾死去的犯人本就艰难，受不住牢房里陆金程撕扯喉咙的嗓音不断回旋，其中一人放下了死囚的双足，抽出腰间所系长鞭，正要往陆金程的牢房走去时，背后传来一声呵斥。
“磨蹭什么！赶紧把脏东西收拾了，上面有人要下来探监！”
在牢里做差人的，都是吏人中等级最低的，新投入的囚犯不算他们的功绩，从里面拖出去的囚犯也不能让他们的俸禄抬升一点。
既然无论如何都无所谓高低，自然是囚犯越少越好，越快清空约好，省事。
凡是被关押在地牢里的人都不得接受探视，能被允许进来“探监”的都是有钱有手段的人。
而既然是有钱有手段的人，在地牢里，那就是天。
开天眼的情况下，阳光能投射进来多一些，里面的人就好受一些；
闭天眼的情况下，牢内伸手不见五指，身边的人骤然消泯也是有的。
两名狱卒相视一眼，回头逐一扫过地牢里仅剩的三名囚犯，麻利地把两具尸体收到了最阴暗的角落处，退了出去。
时值正午，走廊里光亮的地方多了点温度，陆金程忘却了木栏上的倒刺，拼了命要把脸从中间的缝隙钻出去，双眼都往一处转，恨不得飞出眼眶。
“哈哈！我就知道，会有人来救我的！三妹！翠婷！”
随着来者的脚步声逐渐靠近，陆金程喊话的人又变了一个对象。
他的双颊上，被木栏相夹撕扯的伤口还在静静地滴血，情况紧迫，他却什么都顾不得了，把在角落里双手抱头颤抖不止的陆金钰也拉了出来。
与平常不同，柴宝玉穿了一身衣角不拖地的黑色劲装，显得更精神了一些。
见污头垢面的陆金钰从角落里爬出，面上一块黄一块白的，顿时喉咙里有些发酸，后悔在临行的最后一刻，到这里来浪费时间了。
“二女郎，寅微寺的僧人已经招供，你不守清白在先，蓄意以迷香勾引在后，你我婚约名不正言不顺，就此作罢吧。”
闻言，陆金钰浑身颤得越发厉害了，两行浊泪淌过双颊，两手一时放在肚子上，似乎是意识到肚子尚未显怀，又放在了胸前，微微留空，仿佛那上面正躺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娃娃。
“宝玉哥哥，我是孩子的母亲，只有我知道孩子的身上流淌着谁的血脉！
那两个人玷污了我的身子，但我是你的人啊！那夜里你说的，让我成为你的人！”
“别！”
柴宝玉用手挡住眼，他自幼锦衣玉食，看不得肮脏的东西。
“我柴府待人向来宽厚，他日你诞下婴幼，若滴血为实，府上的人会好生抚养的。”
言至于此，柴宝玉不愿逗留，正待转身离去，手上被人一把扯了过去，差点一个踉跄。
原来，是陆金程还未死心。
他衣着还算干净，就是脸上伤痕累累，若不是眼下的大痣过于醒目，柴宝玉差点以为那是牢里关押的疯汉。
只见他双眼大睁欲裂，牙龈尽露，极尽谄媚。
“宝玉，你得听陆兄的。
陆爻那贱人，一定是先找到了我阿母经营地下钱庄的账簿，为了让翠婷把我供出来，才会把我阿母秘密金库的钥匙交给府里一位新来的老媪。
那老媪就在隔壁牢房，她可以为我作证！”
柴宝玉的确听说了白氏生前经营地下钱庄一案被查的事，但究竟与他无关，欲转身离去之际，再一次被陆金程拖住了脚步。
“你在地下钱庄卖掉的那幅画！你的记录还留在账簿上，你忘了吗？！那个什么鹤！
宝玉，陆兄和你同窗十年，哈哈，怎么会害你！”
“账簿在哪里？”
一个回身，柴宝玉挡住了落在陆金程前面的光线，正午的阳光洒在他的身后，耳边金光灿烂，正面的一双眼睛却暗得可怖，狠戾莹烁。
“我手上有金库的钥匙，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金库里面所有的东西都归你。
至于账簿，这简单，肯定在陆爻的手上，我就算扒了她的皮，也要将账簿交回给你，定不让你损失半根毛发！”
来来去去都是陆爻！
她一个徒有美色的庶女，被陆金钰当作棋子，差点丧命在寅微寺僧人的手里，如何有如此大的能耐，将所有人都串在一条线上。
能攀上像贾臣这样从王城来的高官，估计就是她最大的能耐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寻找账簿的事交给江湖上的人，让那种刀头舔血的人办事，说不定还更干净利落、直截了当一些。
柴宝玉失去耐心，在陆金程反应过来之前就快步离去。
陆金程不依不饶，还疯言疯语说什么贾臣有可能不是真的贾臣云云，让他不忍嗤笑，完全将陆金程抛在了脑后。
柴宝玉走后，狱卒亦并未按时给几位囚犯送饭。
正午时间一过，天窗里几乎不再有阳光折射进来，冷风肆意灌入，在各个牢房的栅栏间穿梭，发出呜呜的鬼吟声。
与陆金程不同，陆金钰见识了对面牢房里两位囚犯在黑影中垂死挣扎的画面。
斯人已矣，除了人临死前留下的□□的骚臭味以外，就剩下人化为魂魄之后无法散却的哀怨鬼嚎声了。
接连两夜，陆金钰见识了陆爻冷血阴险的一面，不敢奢求有人能把她给救出去，能给她一个痛快也好，内心里不断祈求，希望有什么东西能一下将所有东西都毁灭掉。
齿间哒哒声地发颤之间，陆金钰忽然意识到牢房里安静了下来，猛地抬头，一双眼睛血丝遍布，战战兢兢地看到，突然来到了栅栏前的陆爻。
她依旧一身素色，发丝经过精心梳理，眉眼如黛，肤若凝脂，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淡然自若的气质，不笑的时候，真真就如画里的月神一般，眼神哀悯，宛若动人。
“阿父病倒了，妹妹出嫁在即，来送三位最后一程。”
三位？
陆金钰将视线落在了隔壁牢房里一声不吭地躺在地上的老媪身上。
那人来府上不久，又聋又哑，脖子下一条刚结痂的疤痕还十分鲜艳夺目。
据说，是在乡下被子女虐待，差点一命呜呼，后来被子女卖身来府里当下人的。
自阿母失踪后，她接管家中大小事务，囊中羞涩，辞去了大多下人，这老妇价格便宜，做饭菜的味道与阿母以前时常做的有几分相同，于是便让老妇留了下来。
没有想到，竟是陆爻安插进来的间谍。
要不是她，她堂堂未来刺史府少夫人，也不至于被嫉妒蒙蔽了双眼，妄图趁机杀掉陆爻，落得如今的结局……
可是，这老媪被打了一身，就剩下呼吸的力了，陆爻救出去还有什么用处？
陆金钰狐疑，隐隐约约地嗅到了炭火的味道，莫名地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有炭火在旁边烘烤着，暖暖地沉睡过去也是好的。
“你胡说！阿母的尸首我看过，早已腐败，怎么可能还活着！若是阿母还活着，一定会想方设法把我救出去的！”
“对啊，阿母做什么都是为了你们，母子同心，无论何事你们都是想到一块去了。
如今一起死在牢里，也算是一家人，齐齐整整。”
炭火燃烧茅草的味道越来越浓，陆金钰的意识朦朦胧胧，恍惚间仿佛能嗅到——
旧日，街头上，母女两人在街上置办新的首饰，北魏的蛮人在街头烤肉的香味，昏昏欲睡之间，只看到陆爻素白修长的身影走入一片红火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