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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但望一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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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臣与陆爻从房间走出,脚步一踱一踱地,像是脚后跟上有重重铁链与铅球相连,负重前行。
依稀中,细微银丝从空中落下,不落痕迹。
一旁的宫女递上纸伞,陆爻走在拓跋臣的怀中,静默无语。
她靛蓝的衣裙长及拖地,在雨势中逐渐湿濡,拓跋臣几番抿唇,将伞柄交到她的手中,弯臂蹲身,一下一上,将过分轻盈的她抱在胸前。
细微的吱呀响声中,伞面随她的动作而晃动,掩盖了雨滴敲打在伞面的声音。
她的呼吸均匀得不像话,平稳得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他半颗心悬在上面,半颗心忐忑不安,像是落座在陀螺上的蜉蝣。
他害怕,她会因为箴兰的事而离开他。
“在害怕什么呢。”
拓跋臣微微低头,从她的眼中捕捉到温暖的光,半颗悬着的心一点点回落。
“我答应你,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再离开你。你觉得怎么样?”
“就算你走了,不管天涯海角,不管何方外世,我都会找到你。”
一弯月牙在陆爻的面上绽放,她笑着低下头去,他还是错过了机会,只好轻吻在她的额上。
她的香气,她的笑眼,她的声音,她的柔肤。
一一都印刻在他的脑海里,都渗透进到他的心上,即使真有那么一天,他也一定会找到她的。
“你的堂姊还在圭景轩,我们接她回陆府后就回宫吧。”
“好。”
这一厢,与冯箴兰有关的恩怨暂了,夫妇携手往圭景轩走去。
另一厢,面对独孤以恭重提二人成亲一事,陆瑜眼中已失去当初的热诚,静默许久,慢慢将余温挥发,拾声道。
“再等独孤府二亲一年?以恭,我究竟是在等你的二亲,还是在等你。”
从二楼的高台上望去,皇城大小街道上的行人百态,一览无余。
遥望以西不可目及的丰莒湖,当年乞巧夜,她要为老媪追回钱袋,他一个考期在即的文弱书生,头重脚轻,脚步虚浮,也追着相助。
灯火阑珊处,虚汗浸湿了薄衫,红霞爬上了面颊,他一双赤诚臻善的眼睛与直挺挺的腰杆相衬,是第一个在她心中留下印记的郎君。
若郎君与她同心,她不在乎那些繁文缛节,她愿意舍弃浩瀚宇宙、繁华天地,她可以弯腰低头,学着在一个个空有皮囊的贵族妇人前,吟诗作赋。
她只是一介商女,他却是一族之首,众人仰望的继承人。
他已经为她低头,她也为他屈膝,有何难?
“我知道,你已经为我放弃许多,以静一事也全然与你无关。”
身后,独孤以恭追上来,目露乞怜,让她再次成为恶人。
“全然与我无关,为何你还是不敢为我作证。”
“我……我并未亲眼看到,我不能为了你作伪证啊。”
“伪证?”
陆瑜嗤笑。
“我只不过是希望,你将你亲历的事说出来而已,当夜你将我从后门送出去,是让你这个尚书郎有多不堪吗!
还是,你把我想得有多不堪,我在人前不敢与独孤府上任一个诋毁我的人对峙,所以,在你将我送出来后,我还特意绕回去,掩人耳目之下,将你那已经够可怜的妹妹杀掉吗!”
独孤以静啊独孤以静,这人还真神乎,心里想的一个个都不如愿,说的一句句却都是预言。
陆瑜讪笑,扶额之间,泪光于眼角飞闪。
“你我都知,若在我的二亲面前为你热辩,我的二亲只会对你成见越深。
我们独孤氏一门谨小慎微,才从建国存活到如今,容不得半点差错,他们一直拖着要等到皇帝首肯,才敢两家联姻,也是因为这个!
你知道我的心的!我从未将你与其他女郎相比较过!”
步步逼近,层山叠嶂,也不及一层层轻纱交叠在溺水人的口鼻上的重量。
她可以原谅他因妹妹亡故而一叶障目,她可以原谅他为了自尊不下台阶,但唯一无法容忍……
“哈哈。还是我。都是我的问题,你从来只说我如何如何,从来只有你用心良苦,从来只有你和你的氏族排在最前面!难道我和我的家人在你的心里,就一点也没沾上位置吗!”
陆瑜哽咽,一直难以启齿的这段话,是她心中最难以去除的尖刺。
“那日你在胡同小巷中把我救下,我们衣衫尽湿,在一处茶楼里烧茶暖身,记得吗?”
视线中,独孤以恭闭了闭眼,紧握的双拳骤然松开,露出了他们之间早已绷断的红线。
早在他借病身将她拒之门外的一年前,红线就已崩解,是他们都假作释然,视而不见而已。
乍然间,心头一下子舒爽过来。
窗外,冬雨绵绵,雨滴随风飘荡,扑洒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大概只有这样热烈的燃烧过,在心火熄灭之时,冷雨落下,一点点将所有火星浇枯,她才不至于发狂,拼命要找寻那些带血的糖晶。
“独孤以恭,你真不是东西。”
那件事,巧友知道,陆爻知道,她们担心会影响她对他的判断,什么也没说。
都说旁观者清,杀戮无情又陷情最深的妹夫,看她这门姻缘倒是心目俱清。
眼角之外,楼下一灰一蓝的人影静静站在伞下,拓跋臣往上指了指,陆爻便随着他稍稍移开的伞面往上望去。
“回府吃饭吗?”
陆爻的唇语,她一看就懂。
轻颤中,陆瑜学着陆爻教她的,食指与拇指指尖相触轻碰,另外三根指头干干地竖着。
据说在景国,这是表示“好”的意思。
再回身时,往日满心欢喜的郎君已是一脸寞落的陌路人,陆瑜抹尽拖泥带水的雾气。
“独孤公子,此次一别,再见已是陌路人,但望一别两宽,再不相欠。民女就不再腆然相劝了。”
说完,陆瑜于清风间与独孤以恭擦肩而过,冲进了陆爻另外撑起的一把油伞下,与两人淡然离开。
帝后在陆府简单用饭后,乘坐马车,又摇摇晃晃地回到了皇城。
冬雨冰寒,最是容易让人吸入寒气。
新帝不得放心,在蓝伊宫中,又是吩咐增添银炭,又是吩咐呈上热姜甜汤,受皇后呵斥,才讪讪地住了口。
斯念接住了皇后放下的大碗,相传道。
“皇后,青州晓县令在宫外求见。”
“何事?”
“晓县令说……”
斯念抿了抿唇,有些犹豫,毕竟,冥婚在皇族人看来,大概都是乡间才有的歪门邪道。
“直说,在本宫面前不必弯弯绕绕。”
“是。晓县令说,要向皇后请求,将巧友女郎的牌位带回青州,要……与已有婚约的巧友女郎,完成原定的仪式。”
唰地一下。
蓬松且没有半根杂毛的天山雪兔毛毯从皇后的膝上摔落,皇后站起身,眼中难以置信与不明的怒意参半,寒气渗人。
“早在半月以前,本宫不是已经让你们,将书信给晓县令送过去了吗?可有差误!”
“奴婢确认过的,晓县令当时已经走了小半路程,看完书信之后,倒地不醒,吓得同行的亲友满头大汗呢。
而且,奴婢听得清楚,晓县令说的,是牌位,他是想……”
斯念分不清皇后发怒的原由,一个劲地想补充解释。
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密集,她进殿之前,看得分明,那晓县令看着高大而已,一路上也不知如何颠簸地,面如土色,连雨具都没有备着,十分狼狈。
然而,向来仁爱的皇后对待这位晓县令,尤其刻薄,听其如此描述,也是连请人到屋檐下的话都没有,而是让她到长公主府走一趟,放任晓县令在屋外淋雨,冻了一夜。
想着,斯念打开了偏殿的门扇,晓县令恰恰更衣完毕,一听着动静,就咚地一声跪在寒凉刺骨的地板上,憨直得有些过分。
“大人,皇后吩咐,这姜片是拿来给您驱寒用的,您怎么还将姜片用手帕包了收起来呢?”
见是宫女打扮的人,晓县令跪拜的姿势并未松懈,头始终磕在地板上,比拜菩萨还虔诚,闷声道。
“回女官大人,下……下官未过门的亡妻说过,姜片放在碳炉旁炙烤,可以驱寒,香气也更浓郁。皇后还没到,待会再放上去,可好?”
“皇后体弱,闻不得这样浓烈的香气。”
“臣罪该万死,女官大人说的是,下官这就收起来!”
斯念从房中角落里烧得可怜兮兮的碳火中收回视线,正想开口骂人,顿了顿,又觉着自己似乎太过气势凌人,放慢了点语速。
“大人,皇后很快就过来了,这回我把碳炉加热,您可千万别再撤走了,皇后过去吃苦太多,万不能挨冻的。”
“是是是,下官疏忽了。”
不似重重宫门见过的宦者与女官,这位女官走路没有声音,晓陈匍匐在地,只听见铁钳轻敲在铁炉上的声音响了好一会后,稍稍抬头去看时,两回关照他的女官已经从房中撤出。
雨中跪了一夜,后果似乎比想象中还要严重,膝盖上似乎爬满了会啃人骨头的虫子,一口一口似乎要将膝盖掀起。
晓陈想从地板上爬起,动了两回,凉气直直吸到肚子里,痛得牙根发颤,也才站起一只腿来。
只听门扇再次吱呀旋声,晓陈瞥见似乎是皇后的衣裙的衣角,猛地又咚地一声跪了回去。
不顾外间传闻如何,就连巧友也说,她的阿姊是世间极厉害的人物。
他出身偏远农户,得长公主的赏识,得以通过九品中正制层层筛选竞考,成为县令,已是一生荣幸。
昨日进宫拜见,已是铆足了勇气。
今日终于得见本尊,他确实已是一身力疲,连早早准备好的那些恭维话都记不清了,只能勉强维持身体不颤,久久地维持着鞠躬参拜的姿势。
能让巧友那般惦念爱护的人,一定也和巧友一般,真诚炙热。他表现得越诚恳可怜,皇后大概是越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的,定不会舍得拒绝他和巧友的夙愿的。
“晓县令不必多礼,请坐吧。”
与想象中的不同,皇后的声音清冷而和善,并未在见面的第一时刻就对他破口大骂。
晓陈一直弓着身,直到视线中皇后的衣角在殿中的主座上安定下来,才寻了一处最下方的座位坐下,屁股仅仅挨着边缘,不敢有丝毫逾越的举动。
方才那位女官似乎给碳炉多添了许多银炭,晓陈忽觉室内有些热了,颈后源源不绝地渗出汗来。
“皇后安康,能得皇后接见,微臣三生有幸。”
“晓县令不必拘谨。方才我初见晓县令,着实有些吓着了。”
“缘、缘何?”
“本宫有位故人,与晓县令长相极为相像。先任大巫女曾说过,魂魄转世,时常不得以皮囊为辨认的根本,放在晓县令的皮囊上,或许又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