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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无爱殇曲 “难道,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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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口!”
记忆中熟悉又陌生,沧桑而粗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
年过鲐背的大父,身着粗布衣裳,脚踩草鞋,单手拄着拐杖从屏风一侧走出,面上饱含哀悯与愤怒。
冯箴兰并没有多少意外,凉风拂过,火辣的一行清泪从脸上划过,直直滴落到心上。
“臣哥哥早就说了您要来,没想到,又是等在我败得一塌涂地的时候,阿翁才出现。
医者仁心,怎么到了阿翁这里,就变得如此偏颇。阿翁将所有仁爱给了别人,只将可怜留下来给我,是吗?”
直到许多年后,冯箴兰才发现,自己是真正的神童。
人们几乎不记得幼时发生的事,而她,可笑又可恨地,一字一句,一个表情一根手指头,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很久很久以前,她的阿父是神医冯高羽的独子冯秦艽,她的阿母是先云都帝最疼爱的女儿碧维公主,她是他们唯一的孩子。
一开始,日子不算美满,也算是父母疼爱、相扶度日的日常。不对,那是她记忆中,排行第二幸福的日子。
直到三岁那年,外出镇压瘟疫一年有余的阿父,带了一位名叫莲娘的女子回家。从那往后,父慈母爱的镜面破碎得彻底,任她怎么拼凑也没办法恢复原样。
泛黄的记忆中,阿母看着莲娘怀中抱着的幼儿,笑容有一瞬间被冻得发僵。
幼儿看起来并不像莲娘一般缺衣少食,小巧的鼻头尤为可爱。
阿父扔下手中的行囊,第一时间与阿母走向后院,留下她和莲娘,还有那襁褓中的幼儿在原地。
莲娘长得并不十分美,一双桃花眼透亮而分明,看起来与人容易亲近。
正如她想象的那样,莲娘首先蹲了下来,向刚刚与她双膝同高的自己问好,解释她在瘟疫中失去二亲,是冯先生愿意将她收留下来的。
冯先生?
箴兰想了想,原来阿父还会教人念书。
紧接着,箴兰笑着露出了一口不怎么整齐的嫩牙,以示友好。
此后,冯府多了一位年轻的妇人莲娘,还有她的儿子。
阿母向来对待下人亦十分亲厚,对待他们时,更是比对待客人还要婉转小心一些。
有冯箴兰的,就必定有给莲娘的儿子的。
阿母有的,也一定都给莲娘也备一份。
他们两母子生活在冯府后头的一处别院里,阿父在府上的时候,从来不过来这边。
箴兰一直想问莲娘,莲娘的郎婿,是不是也在那次瘟疫中离世了。
阿母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没有说话。
箴兰知道,这是只有她们母女才知道的暗号,那个动作,是不能说的意思。
很快,阿父再次离开三水乡。
这一次,他说是要到北魏各州随医,游历一番。
阿父离开一月后,阿母和莲娘都相继获诊喜脉。
得知莲娘亦有喜脉的时候,阿母的笑容又僵硬了一瞬。
箴兰想,寡妇有喜脉,要不,是莲娘的郎婿回来了,要不,就是莲娘找到新的郎婿了。
秦州一代民风开放,女子和离之后再找一位郎婿,也是时有的事。
可是,箴兰一直都没有等到莲娘的新郎婿。
在阿母的病榻旁,莲娘一遍又一遍地述说,当年刚失去二亲的她,是如何被人们称为云中白鹤的冯先生爬上床榻的。
箴兰不解,阿母知道后,又用手指碰了碰她的嘴唇。
她知道的,那是不能说的意思。
一日复一日,阿母在榻上以泪洗面,日渐消瘦,饱满而皮肤细腻的脸颊微微凹了下去。
相反,搬到冯府西苑来的莲娘,面上不怎么欢喜,日日在阿母的面前,哭诉她的命运本不该如此,脸颊上、发丝上却洋溢着光华,连手腕上都多了几个并不属于她的手饰。
箴兰并不习惯这样诡异的家,日日催促阿父早归。
天下之大,达到将近八个月的时间,阿父才将世界游历完毕,在阿母临盆之前,得以归家。
阿父终于要回来了。
她穿上了她最喜欢的水红色纱裙,拉着阿母的手在大门前等候。
一辆看起来十分破旧的马车停在冯府的大门口,阿父一身豆青色布衣,颌下胡茬满种,风尘仆仆。
箴兰高兴极了,吧嗒吧嗒地往阿父的怀中奔过去。
阿父是欢喜女儿的。
阿父将她抱得紧紧的,阿母也只能在后面排队等候。
阿父回来了,放肆的莲娘母子也该回去别院了。
女子娇软的尖叫声中,原先还不见人影的莲娘,躺在阿母的脚边嗷嗷叫,一手指着阿母,一手拧在她儿子裸露的小臂上。
莲娘的儿子还不会说话,所有不适与疼痛都转变为哇哇嚎啕大哭。
箴兰不知莲娘是怎么摔倒的,也不知莲娘为什么要弄哭她的儿子。现场一片混乱,她只好紧紧黏在阿母的脚边,与阿母一同浑身发颤。
一个埋怨的眼神。
从听到莲娘的尖叫声,阿父将箴兰从怀中放下起,阿父没有对箴兰、阿母说过什么。
只留下一个眼神,阿父将莲娘抱起,头也不回地往西苑的方向走去了。
看来,他连莲娘从别院搬到西苑住下来的事情也是知晓的。
箴兰默默思忖着,好一会儿才留意到,她的水红色纱裙被什么汁液溅湿了大半,黏糊糊的,看起来脏兮兮的。
她从不知道女子生产是一件这般痛苦的事情。
痛呼,流汗涔涔,晕厥,勉强饮下汤汁,痛呼,流汗涔涔,晕厥。
循环往复的流程,从垫底的被褥上渗出的红色浆液,还有几名老媪痛哭狼嚎的声音,所有的一切,即便阿母就在眼前,箴兰还是觉得害怕。
好久好久,老媪们走到屋外,阿母始终盯住榻上空无一物的地方,不发一言。
箴兰站起身来,想从阿母紧攥的手里,取出渐渐没了花香的玉兰花。
那是她那日一早,收集了要送给阿父的。
虽然如今的她是没有阿父了,但是,她还可以拿来送给今日刚降生的弟妹。
一室静悄悄的。
人们都说她幼时常常啼哭,让人揪心牵挂。
弟妹一生下来就没有啼哭,看来,还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弟妹。
箴兰一把将玉兰花撒在弟妹略显青黑色的肚皮上,弟妹的肚皮不似她的,凉凉的,黏糊糊的。
大概,这是弟弟,所以才与她不一样。
没有阿母的呵斥,也没有老媪的规劝,她与随她摆布的弟弟玩得十分惬意,直到从指尖上慢慢传来的冷意,屋外老媪们愈加猛烈的哭声,逐字逐字,将意义分明,篆刻在她的脑中。
“住口!当年莲娘母子三人之事,已是铸成大错!”
冯高羽重重地将拐杖捶在地上,浑身颤抖。
当年他亲回秦州,将在碧维公主离世后再未说话的箴兰接到平城生活。
恰好他与尉迟是几十年的老友,又恰好尉迟将十皇子当作半个儿子养育。
在满是身高体壮的将士操场角落里,他们时常能看到这样的场景:
一个不说话的女娇娃,一个几乎不说话的木头人十皇子,两相依靠坐在一起。
十皇子身上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在全是吃人怪物的皇城里,保持赤子之心,让他心疼却无法亲近的女孙,慢慢恢复从前的模样。
三年过去,他年迈致仕,曾担心箴兰不愿意回秦州,直到看着箴兰灿如春华地坐上马车,看到她手上依旧把玩着十皇子送给她的木偶。
那个大的木偶,雕工粗粝却栩栩如生,是碧维公主的象征;
那个小的木偶,雕工简陋且伤痕累累,是冯箴兰的象征。
他想,或许她已经相通了。
只要她心中不忘,她的阿母就永远都陪在她的身旁。
而她的阿父,是唯一活在世上,与她血缘最为亲密的人了,两父女之间没有过不去的鸿沟的。
果然,自箴兰回去以后,沉寂已久的冯府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他从不是贪恋热闹之人,相伴半生的发妻的离世让他心生疲惫,所以,在简单收拾过别院的物什后,只留下一纸书信,他便又踏上了随性而游的生活。
没想到,这一走,竟是注下了大错。
一年一年又一年,当他再回到秦州,冯府门外并未张结白灯笼,整屋子的下人们却都穿着或白或灰的丧服。
他心里怕极了,忧惧箴兰也没活下去,
直到他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地来到西苑,看到穿戴白衣丧服的父女两人。
才知道,既子女相继因意外离世后,长病已久的莲娘也没能坚持下去。
“阿父,你别听县里那些人说。莲娘一子一女,都是箴兰最疼爱的弟妹。箴兰自己也不过是孩儿而已,怎么可能故意设害他们呢。
而且,莲娘的病,要怪就怪孩儿医术不达,我们都已经尽力了。”
他唯一的儿子,族中所有人都期盼着高捧着的儿子,年过不惑而已,已是华发丛生,面容憔悴。
角落里,仅以一朵白花衬于鬓边的箴兰,如出水芙蓉之姿,泪痕斑斑的面容间,与当年的碧维公主有几分相似。
他只拍了拍冯秦艽的肩膀,“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以为,只要拔走心中刺,伤处就会慢慢恢复过来的。
“有深爱你的人为你而死,你就这么开心,开心到要向我炫耀吗?”
泪眼婆娑间,冯秦艽答应迎娶碧维公主时苍白的面容,冯秦艽看到碧维公主安全诞下女儿时喜悦的眼角,以及冯秦艽静躺在棺木中、唇色发青的模样,历历在目。
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声音沙哑得亦不像是他从喉咙里道出的。
“难道,你的阿父不是也是为你而死的吗?”
“阿翁真是说笑了,阿父是在赶回来看望我和即将临盆的阿母的路上离世的,如何又说是为我而死的呢?”
冯箴兰眼角挂泪,脚步轻浮,一时看向不似旧日心疼她的大父,一时看向心如哀死的臣哥哥。
那日他爬上莲娘的床榻之时,冯秦艽就应该死去才对。
即便冯秦艽和莲娘三母子一并死了,她心中的怨恨也不会减去半分。
她的阿母和弟弟已经死了,死在莲娘那个毒妇的手里,死在冯秦艽那个衣冠禽兽的懊悔里。
她只有臣哥哥一个人了,陆爻拥有那么多人的爱,为什么还要来跟她抢?!
“陆爻,臣哥哥向来对认可的人颇为心软。你继续留在臣哥哥的身边,只会给他徒增软肋。既不能让他走上荣耀千秋万古的路,你何苦要如此缠着他!
让臣哥哥登上如今帝皇位的人,是我~是我这个一心一意,只为让臣哥哥,达成所有心中所想的冯箴兰!!!”
煞白的脸颊,红通的眼角,咬破的嘴唇,冯箴兰如今虽已为妇人,双眼间却还残留着与孩童相般的稚气。
看着疯狂的冯箴兰,陆爻一时失语,迷茫之中指尖只是轻颤。
是拓跋臣抓住了她,握紧。
“是我对不起你,我以为我成功以后,你得到最想要的自由,天高海阔,就可以过上不被怨恨和权势束缚的日子了。”
“新帝不必再言,要怪都怪老夫管教无方。帝后请回吧,老夫将她带回去。”
冯高羽向两人鞠躬,颤颤巍巍地将手伸向袖中深处。
“有劳冯太医了,此处有暗卫把手,请随意调拨。”
说完,拓跋臣搂着陆爻要向门口走去,冯箴兰察觉形势不对,拼命要向两人爬去,高呼冯太医要将她杀人灭口。
啊的一声。
冯太医从袖中抽出银针往冯箴兰的脖子上飞去,冯箴兰一声痛呼,应声倒地,眉心上还凝结着无法散却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