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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来生好相见 虽万千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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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高见。”
皇后所言过于玄乎,晓陈只恭维一句就已囊中羞涩,只得开门见山。
“微臣这次求见,是想将巧友女郎的牌位带回青州,完成二人仪式的。皇后作为巧友女郎的长姊,臣要来求娶巧友女郎,当来先与皇后征求同意。”
沉默,与殿中化白的熏香相像,于无声中蔓延,渗透入每一口呼吸中。
晓陈坐立难安,心中幻想,若皇后就地处决像他那样的罪人,或许他能更快与巧友女郎相见。
幽幽地,皇后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声音中多了些许沙哑,让他愈加不敢抬头瞻望。
“冥婚,是要将生人与已逝之人的魂魄相系,来生再相会。你可知晓?”
“臣、知晓。”
“巧友与你的姻缘连一世都尚未完整缔结,若来生她不认得你、弃你若敝履,冥婚还有何意义?”
“巧友女郎不认得微臣、不复与微臣相恋亦无碍,微臣命贱而微薄,能得巧友女郎抬爱,三生有幸。
皇后方才说‘魂魄转世,不得以皮囊为相认的根本’,臣不奢望巧友女郎容貌不变,但求微臣的容貌依旧,来生好相见。”
“好一句‘来生好相见’。听闻长公主颇为关照晓县令,先帝驾崩后,长公主从未接待外客,唯独将你请了进去?”
那日他再来平城,拜面让他与巧友女郎相识的恩人长公主,是为了询问待巧友女郎如亲女的长公主,是否愿意与他二人一同回乡的,并无他意。
自得知巧友女郎亡故的消息后,他无力顾及旁闻,只一心挣扎要往平城来,哪里知道长公主这段时间来只接见他一人!
皇后声音稍显无力,火药味不浅,吓得晓陈双膝发抖,又跪了下去,将在长公主府发生的一切相报。
“巧友已不在人世,长公主待她若亲女,你为何要邀请她一同到青州!”
“因为,要看、看海。”
晓陈与巧友初识于长公主的宴会上,一见钟情,再见倾心。
他本就是陪青州刺史前来平城述职,不得停留过久。
仅仅两面之缘,让平日只醉心圣贤与公务的他魂牵梦萦,惊喜畏惧,恐再难与心上人相见,心急之下,借着酒后脑热,他提出求娶的请求。
巧友女郎平日爽朗而欢腾,待他极好,听着他任职的地方距离平城路程将近一月,霎时间沉默下来。
“下官承职的青州崂山县,靠海!大部分的百姓都以出海捕鱼为生,巧友女郎若是愿意与下官为妻,只要巧友女郎想去看海,下官必定立马成行!”
海?
巧友的神情变了变,似是对那传闻中铺满蓝宝石的存在颇为心动。
“对!大海浩瀚无垠,辰时的时候是蓝色,午时的时候是翠绿色,酉时的时候是水红色,四季不同时候看,皆是不一样的姿色!
下官希望往后余生,都是巧友女郎在旁相伴,你若厌烦了料理,那便只给我一个人做,其余所有,都由下官包了!”
他素日不善言辞,一时之急,竟说了这么多话,连自己都颇为震惊。
桂花花瓣随风飘落于衣肩与掌心,香气撩动人心,偏偏巧友女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也没有回应,让他慌乱得连手指头一共有几根都不记得,一个劲地数了又数。
“谁要只给你一个人做美食。”
“下、下官说的都是糊涂话,巧友女郎莫放在心上!”
“那带我去看海的事,也是虚的?!”
“非矣!非矣!”
“哈哈哈哈。”
巧友女郎如银铃一般的笑声仍似在耳畔,日思夜想,自从与她相见的第一面开始,他就觉得巧友女郎的笑声一直都相伴在他的耳侧,未曾远离,万没有想到,竟是这般有缘无分。
“微臣想,巧友女郎生前最想要看海,长公主待巧友女郎又最心切,大概,也是想代巧友女郎看一看海的。”
说着,破天荒地,他落下了悔恨的眼泪。
这种举动,连他自己都颇为陌生,水雾弥漫于眼中无法驱散,溢出眼眶的,通通都化为溪流,涫涫流过,最终滴落于殿内光滑透亮的地板上。
“晓县令也算是一方贤才,又是家中长子,若行冥婚之事,日后如何?”
日后,他从未想过,没有巧友女郎在身边的往后……
晓陈咧了咧嘴。
“微臣家中贫寒,弟妹颇众,那传宗接代之事,交给他们就好了。至于往后,微臣还没有想过,没有巧友女郎在身边的余生。
与巧友女郎结为夫妻,是微臣为了下辈子可以再与巧友女郎相遇,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身高八尺有余的男子,跪于地面时,尤觉壮实,他宽肩微耸,再未发言,只有逐渐湿濡的衣襟,还有越发晶莹发亮的的地板出卖了他。
巧友的牌位什么的,从来都不是陆爻在意的。
晓县令出宫以后,陆爻就一直静静地坐在天玑宫天阁上。
祈愿临走之前,一共给了她四个锦囊。
第一个,用于秋猎会太子遭遇行刺后。
第二个,用于出行霖州前。
第三个,用于巧友被害后。
第四个,或许,现在就是打开的时机了。
史书中,颜姓大巫女暴毙于废太子登基仪式中,元成帝第十子景安王在废太子储妃冯氏相助下,拨乱反正。
此北魏非彼北魏,故事线在某个时间点完全偏移,她并没有被赐姓“颜”,也并没有在太子登基仪式中暴毙,更是替代了冯箴兰成为新帝唯一的后。
按理来说,不管她是否如冯太医所说的气脉尽虚,她都不会……
陆爻的手指在锦囊的袋口摸了又摸,一点也不想打开。
当初让她来,就并非她所期盼,凭什么如今她想留了,他们又不允许。
视线破碎如镜,泪水决堤。
不能让守在楼下的斯念听着动静,她只能弯下腰去,让身上无法承受的重量,全部下降到裙摆上,让声音都窒息在她一个人的世界里,化为最无声无息、最自由无束的水气。
自她以后,北魏再无行大巫女之职之人。
天玑宫将作为宫内进行简单祭祀仪式的场所,若无仪式,封锁宫门。
阴不见阳的日子仿佛才是冬日的日常,连绵不绝的厚云遮天盖日,怎么也没有穷尽。
继将腊梅冻结为冰花的冬雨之后,持续阴沉的天空又下起了鹅毛大雪。
只有她和斯念两个人待着的天玑宫,安静极了。
哒哒哒哒。
落雪似乎有声,一点点将她眼前的那片空地填满,逐渐堆积。
陆爻将披风拉拢了一些,忽而想起拓跋臣曾经说过,他第一次见着陆爻的时候,就是陆爻在冬日的游船上被推下水的那日。
阴冷的感觉透过衣物中的缝隙肆意爬入,使她忍不住牙齿打颤。
陆爻自小过得孤苦,所以身体才这么柔弱么?
冯太医所说的,无力挽天。
难道是在说,正是因为她是穿越而来,所以用再多的药材吊着,也没办法与常人一样活着么?
她不需要二十年。
十年?
五年?
就五年。
她已经将妹妹陆瑜的事情都打理完了,就让她在这里活五年,五年就够了,求求了。
冰凉而刺骨的空气被猛地吸入,陆爻不顾打翻身旁的暖炉,慌乱地打开了最后一个锦囊,宣告了她的死刑。
“斯念!”
终于闻得皇后的呼唤声,斯念腾腾地从楼下奔了上来。
“斯念,在御花园的莲池上帮我放一艘船,夜里,我想,和陛下在那里面睡一宿。”
“船?!”斯念惊得一张小嘴掬圆,“皇后,御花园的莲池已经结冰许久,不能游船了。”
“我知道。”
破天荒的,这是斯念第一次看到皇后痴笑的模样。
“我需要你们在离岸最远的地方,把冰凿穿之后,把船放下去。”
***分界线是也***
是夜,寒风萧萧,纷飞的白雪在御花园所有光秃秃的树干上落下一层白纱似的帷幔,随风塑形。
夏日里百莲竞放的莲池犹如一处天池,盐雪铺盖,只留湖中心一处缺口,飘飘摇摇,光影隐约如虹。
裘公公守在登湖的码头一旁,躬身道。
“陛下,皇后说夜里不想我们在附近打扰……”
看着从摇摆的船影上旖旎往上的白烟,拓跋臣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往湖心走去。
揭起一层厚重的挡风帘,一阵热浪向他袭来。
一艘能容纳数十人的木船,要在这样的冬夜安稳度过,是该有这样的准备才行。
陆爻最是惧寒,能让她想出这样一出安排,定有寓意。
“听说你就是北魏新帝拓跋臣?”
陆爻痴笑着向他伸出了一只手,火光灼灼,落在她的脸上,好不真实。
“我是北魏皇后陆爻,初次见面,可否邀你与本宫共用晚膳?”
“你这是想的哪一出?”
拓跋臣握了上去,一借力,顺带着在她的后脖颈上吻了下去,唇上笑意满溢。
“初次见面就是夫妻的话,不是应该从洞房夜开始么?”
“当然不是。本宫是婉淑端庄之人,怎会一上来就拉着臣郎行那苟且之事。”
“错了。朕独爱与皇后行那苟且之事。”
说着,两人鼻尖相触。
伊人肤白胜雪,鼻尖如其人,莹润瓷白,有点凉,又让人有点痒。
“你应该知道我今天去天玑宫了,不好奇我在那里面做了什么吗?”
“你在里面许愿,要和我永远待在一起?”
“嘻嘻。”
陆爻笑着,将紧握的手心松开。
其中,一枚褐色的丹药晃了晃,在跃动的柴火中显出些许血红的光泽 ,显得有些可怖。
“我拆开了最后一个锦囊,那里面说,她祝愿我们两人天长地久。
她知道我是外世人,担心我会在穿行中遭遇危险,再也回不来这个世界了。
所以,预先帮你准备了这枚丹药——服下这枚丹药,要是我再没有回来,当你在这个世界百年归老之时,你就穿到我在的世界去。”
陆爻说得真挚,一字一句都是盯着丹药在说,全然没有去观察拓跋臣的表情。
不知,他眼中的欢愉是如何一点点熄灭下去的。
“这都是她说的话,你觉得……”
陆爻还没说完,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会一个低头间就把药给嚼了下去,眼中惊诧一瞬而逝。
“你相信……她说的话?”
“我只把命放在你的手上,我知道你相信她,我说过……”
这一回,轮到她了。
刚好,清泪滑到唇瓣上的时候,她将自己送到了他的唇边。
“我记住你说的话了。不管天涯海角,不管哪一个世界,如果我真的走了,你都要找到我。”
干柴烈火。
火舌百般缭绕之间,木柴被掳掠得体无完肤,嘤嘤作响。
船上的床榻到底不似蓝伊宫中的绵软,重力下去,几下就压到了底。
在拼死相抵,与温柔缠绵之间,拓跋臣大概疯狂地往返了数千回。
怀中的人似乎是一团捂不热的面团,他想往北时,她就躲闪着往南而去;他欲往南时,她就避着往北而去,一点也不懂他欲共同奔赴的心。
十指紧扣,纤细仅盈一握的纤腰成了原罪。
她若如蒲柳摇摇曳曳,湖水便是反扑也要将她拽入水底。
她若如棉花随风起舞,火苗便是无翼也要将她啃噬殆尽。
得了裘公公的吩咐,入夜的御花园里一个人也没有。
风雪花飞,早开的腊梅枝头含香。
莲湖冰结,却不知其下水暖摇荡。
温存良久,拓跋臣大概是将她下腹咕咕作响的声音别在耳外,只一心在久违的花田中流连忘返。
看着手腕上重重抹下的几瓣青绿,陆爻一股气堵在心头,一把将拓跋臣推向另一侧。
拓跋臣不顾满眼痴态,虽莫名其妙,还是优先将她裹了一圈结结实实地,再往身上抱了回去。
“我说了要先用晚膳的,你就是不听!”
早先还热气腾腾的菜肴,静待半宿,油脂凝结成膏,早已与冷羹残饭没什么区别。
方才还十分嚣狂的拓跋臣,在娘子的果腹欲望面前,变得如蝼蚁一般渺小,未着片裳的肩头也垂了下去。
平日杀伐果断、半点不留情分的一双星目,在将所有力气放松下来的如今,终于多了几分真我的孩子气。
他最渴望有人陪伴,若她不在时,有一个像她或像他的孩子,与他两相依偎,或许就是她能给他留下的最好的礼物了。
陆爻一侧嘴角不受控制地微颤,为了不让他察觉出来,迅速地将他抱入了怀中。
“你还记得我们曾一起度过的那回乞巧灯会?”
两人皆不喜热闹,面对那般万人如潮、人头涌动的集会,大多时候都是摆着手避开走的。
那一回,是唯一一次,两人在毫无缝隙可言的街道上比肩同行,一同见证漫天灯火,璀璨如华的繁华人间。
“嗯。”
“那时有个女娃,揪着你不放,偏偏要将你认作阿父。你对外人向来没有手软一说,对那个小女娃,倒是挺温柔慈祥的。”
叮地一声。
拓跋臣明白过来,清冷如泉的她突然变得炽热的原因。
无力挽天。
冯太医临走前留下的话还在耳边,时不时就在他的心头上戳一针。
“你的身体还没养好,我们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
“你要让我喝避子汤么?”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在担心什么?一切皆缘,说不定我们很快就能遇上了,一个愿意陪我们共度余生的孩子。”
冯太医说那句话的时候,陆爻并不在场,她不知道。
陆爻嫣然一笑,在他的怀里调整了一个更为舒适的姿势,纤手在他的指间轻舞。
“天神在上,民妇祈愿,望赐女娃一人,与民妇的郎君一般,心地纤细而敏感,虽万千世界如三尺寒冬,心头嫩芽坚韧而爱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