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晚出 10月 ...
-
10月4日下午
今天的阳光清透的亮眼。
顾凌宇提前去了一趟花店,专门挑了一束新的菊花,黄白相间的,是新采的,花瓣上晶莹着昨夜的露珠。
“秋河一滴露,夜堕即珠然。
吹入玉盘里,走盘如许圆。”
他很耐心的包好,包的干净又好看,中间他间插了几支满天星,是很少的一点点,满天细细腻腻点点缀菊,装在透明的袋子里。等到时间差不多的时候,他估摸着江泽胥下班的时间,按照他发的定位去他的律师事务所等他。
他一路走着,不紧不慢,他的性子就是这样,天塌下来他也不会很着急。
江泽胥的律师事务所离他家不是很远,在建安路上,很普通的一家律师事务所,但是装修的风格格外的清雅,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厌烦,落地窗挥挥洋洋,收了满屋阳光,烘培店的奶油香气从隔壁传过来,顾凌宇很喜欢这种味道。
他径直从窗子看过去,江泽胥正拿着一摞文件,穿着很正式工作服,正跟着一个年轻的女孩说些什么,那个女孩看起来刚上大学,但是看起来却像是受了什么打击似的,江泽胥的脸上露出安慰的深情,他们背对着顾凌宇,江泽胥并没有注意到他。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就算是作为江泽胥的朋友,他们也才认识几天,他贸然闯进去会很失礼,还可能引来其他的人眼光,顾凌宇很懂这个道理。
而且他真的很害怕别人的眼光,尤其是陌生人的。
人总是喜欢凑热闹、管闲事,无论是出于什么目的,这是一种本性。
他们喜欢观察他人,带着打量、好奇,甚至是恶意,顾凌宇无法忍受那种眼光,即使那一双双眼睛看不出他好看的皮囊下是腐烂的灵魂。
根本不值得瞧。
他就靠在门口的墙上,让自己浸泡在秋日的阳光里,浓郁的把自己腌成了蜜饯。
他觉得自己这人很奇怪,明明在别人看来很普通的事情,一点点破碎的阳光,天上的一点红色,花瓣上的氤氲露珠,他对这种东西没有抗拒力。
有的时候他想和江泽胥当两颗露珠,躺在同一朵花上,感受同一份花香。
当然这种积极情绪只局限于他的情况好一点的时候,比如现在。
每次他那股抑郁的劲泛上来的时候,他脑子里除了想离开、想解脱之外什么都没有,他是一个分裂的人。
不认识他的人觉得他很正常,甚至带有一点异常的乐观和通透。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发病的时候那股悲观的想法有多可怕,囫囵吞枣一般巴不得把他吞下去,再也不见天日。
不过没关系,现在总归是好的,他要抓住每分每刻。
不得不承认,自从认识江泽胥,他的病好像好了一点。
但他还不打算告诉江泽胥自己得了抑郁症的事情,他怕江泽胥会对他避而远之,他舍不得,即使知道江泽胥不是这样的人。
但他知道自己有精神病之后会可怜他吗?会对他产生一些不明不白的悲悯情绪吗?会因为可怜他对他很好二过犹不及吗?
如果他必须要考虑这些问题并将要承担这些后果的话,他宁可让江泽胥一辈子也不知道这些事。
——想着想着就不着边际了。
他现在还靠在事务所的门口,拎着一束花,满心等待着江泽胥,并不知道江泽胥现在已经忙的焦头烂额。
江泽胥想着,明明和顾凌宇约定好了要拿花的,但是他现在突然爽约,顾凌宇可能会不舒服。
顾凌宇确实有点不太高兴,他靠在门口,看着江泽胥在里面的一举一动,江泽胥像个大哥哥一样安慰着那个女孩,他知道这个想法很邪恶,但是他就是很不想让江泽胥对她那么好,
他自己跟江泽胥相处都是小心翼翼,尽量做到友好大方,
已经到下班的时间了,江泽胥耐心地和郭梓函交谈着,这是他的委托人,一个惊慌失措的委托人,他要对她负责。
“梓函,你先回家,已经不早了,我现在就去宁边找他们,相信我会调查出一个结果的。”
“你还小,别太担心,放平心态,实在不舒服了可以去找心理医生。”
女孩点点头,恍惚的走了出去,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顾凌宇,打了一辆车离开。
江泽胥刚准备出门去找顾灵宇,便冷不丁被惊到—那人拎着花,站在门口,两袖清风,直直等着他,没有怨言,只是笑。
他的心突然被暖意卷席。
“真的很抱歉,我本来想去找你的,但是梓函这孩子来找我了,她是我的委托人,我没法拒绝她。”
“没事,你看看,这是昨晚刚摘的,新鲜菊花,好看吗?”
为什么会喜欢某个人,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但如果交给江泽胥,他觉得是这一刻。
人总是很奇怪,被一些突然的包容和体谅感动,顾凌宇等了他不知道多久,他从没说,他只是耐心地看他做完事,然后在他筋疲力尽的时候送上满怀的花。
就像冰冷的荒野里的一把火,风一吹,轰轰烈烈就烧满了半边天,尽管他原来只是想取个暖,却被顾凌宇这团火扑个措手不及。
“真的很谢谢你······”他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是我来的不巧吗?如果你累了就快去休息吧。”
“我现在想去办个事,你愿意陪我一起吗?”
顾凌宇点点头,表示默许。
江泽胥招了一辆出租车,顾凌宇跟着他上了车,上车的瞬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有点黏江泽胥。
他们的目的地是宁边,宁边是宁城附近的一个小县城,住着很多村里人,但是规模很小,大多数来到宁城打工的人都住在这里。
“你的委托人在宁边有什么事吗?”
“那个姑娘,你今天肯定也看见了,郭梓函,她是亚宁化工厂的厂主,也就是老板郭宏涛的女儿,他们家的长女,她还有一个很小的弟弟。”
“他的父亲开的亚宁化工厂原先是生产一些化工产品,香料颜料塑料之类的东西,近几年不知道开了什么窍,开始动用全部的力量生产药品,挣了不少钱,化工厂也改成了药厂。当地有一个他们的老同行,叫康启药业,也是生产药品的,一开始宁边只有这一家药厂,自然是大牌药特效药都在这里生产。”
“但是自从亚宁药厂开始改行以后,生意蒸蒸日上,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最近还跟岭玉科学研究所合作,正打算推出一款新型的治疗心脏病的药。”
顾凌宇当然知道,之前在医院输液的时候他还看到了关于亚宁的广告。
“这下把药厂的一单好生意都抢了,老板黄启自然不服,估计是捕风捉影了一些东西,他举报亚宁药厂的药品造假,连带着那个岭玉研究所,这下沸沸扬扬的弄了很多风波,周围的村子里老板姓都开始怀疑亚宁制的药。”
“两家药厂弄的不可开交,郭宏涛就去法院和他打官司,结果官司还没打,郭宏涛就因为高血压去世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气的,一下子就过去了。”
“他一去世,整个亚宁药厂和他家里就乱了套,他家里除了郭梓函这个大女儿,只有一个很小的儿子郭梓衿,幼儿园可能都没上,然后就是他们的妈,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最近精神衰弱,还有点精神不正常,担不起事情,兜兜转转最后打官司这个活就落到了郭梓函这个姑娘身上。”
“别看这个姑娘一开始哭哭啼啼的,实际上我知道,她心里还是挺有想法的,她很坚定地跟我说过,她不相信自己的父亲会为了钱制作假药。”
“所以她必须要打赢这场官司。”
“那你们现在找到人证物证了吗?”
“还不完全,她能提供家里的一些文件支票,但是人证不好说,这也是我们今天来这里的原因。”
“我们要找亚宁药厂里的工人,尤其是掌握关键生产材料的工人,详细问一下具体实情,他们平常经手这些药物,不可能不清楚药品里面的具体成分。”
“嗯。”
顾凌宇裹了裹大衣,可能是有点冷了,但他还是淡淡看向窗外,静静思考着刚刚接收的信息,他的脑子有点慢,像是被冻住了,还有点发抖。
江泽胥看了看他单薄的样子,还是把自己的围巾取了下来,结结实实地裹在了顾凌宇的脖子上。
顾凌宇盯着他,眼里氤氲着一点水汽,又忍住没有让自己的眼睛变红。
他想说句谢谢,但他张了张嘴,没有开口。
围巾带着江泽胥暖暖的体温,还有洗衣液的香,裹着他暖烘烘的。
他依稀记得,上一次这样把暖烘烘的围巾裹着他的,还是他的母亲。那是个冬日,母亲带着粘人的小家伙出门,小家伙固执的不想穿棉袄,硬是乱糟糟地穿了件大衣就跑了出去,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没过多久就冻的打了喷嚏,小脸冻得通红。母亲就是那样温柔地卸下自己的围巾,笑着揉揉他的脑袋,记得那是条天蓝色的围巾,和天空一样湛蓝,戴在母亲身上特别好看。整个天空都把小小的他包裹着,有说不清的温暖和幸福。
他悄悄的用指腹捏着围巾的边角,温柔地摩挲着它,内心思绪万千。
他又想她的母亲了。
人就是这样,总是会在不自觉处莫名感性,说好听点叫做“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实际上就是因为一点小事矫情半天,顾凌宇就是个典型例子,但他拿自己没办法。
他想,那个小姑娘肯定被他的父亲保护的很好,单纯又不谙世事,还能摇摇晃晃勉强地撑起这个家。
但顾凌宇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真正的父爱是什么滋味了,小时候感受过的那点在时间和病症的耗损下一点点淡掉,好像在风里撒一把灰,一吹就消散的无隐无踪,全都交代给了夜幕。
——
下了车,宁边地区的人很少,可视度倒是挺高,江泽胥觉得大晚上在这地方溜达的也只有他俩这种憨憨罢了。但是顾凌宇反而很喜欢这里的样子,一直不说话,静静地盯着天上看。
这里的树很多,歪歪曲曲密密麻麻地种了好几排,木叶飘乱遮挡不少视线。
夜里很安静,尤其是入了秋,夏日里的那点聒噪随着落叶飘飘洒洒,最后还是败给了生命的轮回去终。
顾凌宇想看星星。
跟着江泽胥的手机,他们一路按着地址按照手机里的光找到了一个房屋,是平房,村里很普通的那种,这里的平房很多,大概都是在宁边的工厂里打工的工人居住的地方,他们拖儿带女居住在这里,挣钱挣命拼命生活,把唯一的期望寄托在子女身上,就这么潦草又心酸地过着日子。
他们敲了这家人的门。
是一个妇女开的门,很普通的妇女,是那种一眼看上去就知道并不富裕的家庭里任劳任怨的标准家庭主妇,但是从她略有沟壑的眉眼中能看出一丝丝的惊恐。
她把他们当成了警察。
江泽胥看出来她的害怕,他有点无奈地笑笑,拍拍顾凌宇的肩膀,把他拉的靠近了些,作出一个轻松的姿态。
“刘婶您好,我是郭梓函的委托代理人,您应该知道她,我叫江泽胥,您也可以叫我小江,这个是小顾,顾凌宇,我的朋友。”
“那个······您放轻松点,我们今天来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来找刘叔聊聊天,有几件事我们想找他确认一下,最近厂子里出了点事,其实也没什么打紧的,麻烦您了,您别担心。”
“跟···跟他没关系啊!”刘婶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我知道,您先别着急,这件事情跟刘叔无关,我是一名律师,我是来帮助郭梓函,也是来帮助你们的,这是我的律师证,希望您可以理解我的工作。”
看过江泽胥的律师证后,刘婶才缓缓把提着的那口气放了下来。自从亚宁药厂被举报出事以后,药厂里的工人都停工回家,刘叔也是其中之一,自此家里彻底断了生活来源,但好歹有积蓄,不至于连口饭都吃不上。刘婶不知道丈夫的厂里具体出了什么事,看丈夫的脸色她也没有问,旁敲侧击的大概知道是因为药品掺假,工人都回了家,开工时间遥遥无期。
她担心家里唯一的生活来源就这么断了,她更担心自己的丈夫出什么事也被牵连了进去,胆小的妇女在想象中已经把最坏的可能过了一遍,仿佛明天警察就会来把她的丈夫抓走。这个无知愚昧但勇敢的妇女曾想,如果真的有警察来抓人,她就代替她男人去坐牢。
那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神情一览无余。
顾凌宇将她的神色看得清清楚楚,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似曾相识之感。
江泽胥当然明白刘婶到底是怎么想的,他知道她没有恶意,但现在已经很晚,他这趟来的目的不是来安抚停工工人家庭的,他是律师,他必须先把事情调查清楚了,这点他拎得很清,所以他没有向刘婶过多的解释。
刘叔和江泽胥进了书房单独谈话,顾凌宇识趣地在客厅里等待,靠着墙翻动着手机屏幕,想追个剧或刷会微博。
江泽胥不介意他进去旁听,但顾凌宇委婉地拒绝了,他不想打扰江泽胥的工作,就算是朋友也应给予对方空间,何况这件事本身和他并没有关系。
抬头看看表,已经入了夜,时针在“9”上划过,老式钟表滴滴答答地响着,贯彻整个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