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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昨日的事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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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子衿和李景行聊了一夜,虽然最后不欢而散,但是再睡亦是很难,索性出门练剑,待得练剑归来,汗出透,人亦是神清气爽。
简单用过早饭后,她把昨日父亲送来的东西继续整理了出来,坤泰宫很大,她之前命人把最大的一间辟出做书房,让人从上到下打了书柜,书柜足足六米高,现下她和豆蔻他们几人,将书整好了也才刚巳时。
“郡主,累了吧,喝杯茶!”豆蔻递了杯茶给穆子衿。
“哪有这样容易累,去把我刚刚找出的那本字帖拿来,再取笔墨纸砚,现下无事,我练练字!”穆子衿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又将茶盏转身递给豆蔻道。
“难得郡主有此兴致!”豆蔻忍不住笑道,她自幼跟着穆子衿,知穆子衿从小到大最烦练字。
穆子衿白了她一眼,豆蔻还是笑个不停。
确实,穆子衿的字实在是不怎么样。
穆子衿自幼随安平王生活在军中,她母亲是郑氏的幼女,亦是天下闻名的才女,郑氏百年望族,底蕴不是寻常人家可比。
自幼是母亲教她习文,父亲教她习武,她天资聪慧,学什么都颇有灵气,唯独这书法一项,实在让人头疼。
郑瑜静在世的时候每每因此罚她,她也是屡教不改,她知这是需要花时间和兴趣去换的,但她总觉得字不过就是记录交流,与其花大把时间在这上面,还不如多读点书练会剑实在。郑瑜静也无奈女儿主意太大,最终也只得由她。
但是现下囿于宫中,最多的就是时间。虽说她也有时自负武艺高强,带着豆蔻偷偷出宫,但是也不好太过,毕竟常在河边站哪有不湿鞋,要是哪一日让人知道皇后居然乔装私自出宫,可是帝国最大的丑闻。
她找出的是之前收的一个碑帖,也没有署名,只是字洒脱飘逸,她甚是喜欢,今日收拾书的时候看到了,引起兴致,于是专心坐于案前,聚精会神的临帖,一开始颇为不顺,毕竟好久不这样认真写字了,她又一向于此道,没什么天赋。但估计是那永不服输的好胜之心作祟,越写不好越想写好。好容易有点进入状态,自觉出来的字也仿得不错了,颇为满意,正欣赏着。
忽听到有脚步声,她抬眼望去,李景行正往殿内走。
穆子衿顿时颇觉扫兴,片刻前的好心情全都没了。
她忙放下笔,将纸压住,她不愿让他看见她的字。
李景行进来,视线掠了一眼案上的东西,笑道:“昨日在你这写了些东西,走的急没拿,特回来取。”
穆子衿心中忍不住吐槽道:你派个人过来取不就行了,还至于亲自来。嘴上却道:“都在案前,臣妾替陛下收好了!”
李景行见她像是不大高兴,道她还是为昨日自己翻脸的事情生气,哂笑道:“你倒是记仇!朕为昨日的唐突跟你道歉!”话一出口,李景行自己都有些吃惊,他出身皇族,后又是太子,到如今已是天子了,这辈子还没跟谁道歉过,但是他确实不想和穆子衿生嫌隙,话就自然而然说出口了。
穆子衿也有些讶异,她也不是小气的人,继而道:“陛下这么说让臣妾无地自容了!”
“那昨日的事就翻篇了?”李景行低头直直的盯着穆子衿,有些期盼的笑着说。
穆子衿一怔,从她入宫以来,李景行对他不是冷淡厌恶就是喜怒无常,今日一反常态让她心下有些不解,但见他态度诚恳,穆子衿也不好拂了他的颜面,只得轻轻点头。
李景行心情大好,走到案前,去取了昨日所记之物,瞥见了一本碑帖,和她藏于下面的字,轻笑道:“你在习字?”
穆子衿犹如做贼被抓,有些囧,她头一次恨自己小时候没有好好练字,但既然已被他瞧见,索性就大大方方地说道:“宫中闲暇时间多,正好补上之前落的功课。陛下如果无事,就请回吧!”
李景行头次见她如此尴尬,真就像个小孩子,只觉得好笑,又怕惹恼了她,忍俊不禁地道:“不是故意要翻你东西,你若觉得这字还看得入眼,朕来教你?”
穆子衿知他看破了自己的掩饰,更想赶紧打发他走,并没有完全会意,抬目,正对上他那一双望着自己的淡淡闪着笑意的眉眼,忽然顿悟。
“那是朕十四岁时代父皇给定国公写的墓志铭,那时父皇还在,我心境和此时大不相同,字的意境也不同,现下让我再写怕是也写不出了。”李景行叹道。“不过写字,第一在功夫,第二是要领。朕看你是一没下功夫,二不得要领。你看这个字这样,他抓起她的手,写了个永字,“您看这样用力。”
她身上有股说出来的幽香,不似别的女子庸俗的香粉味道,嗅着格外醉人,鬼使神差地蛊惑着他不自觉地拥着她写了个字。
穆子衿不习惯与人如此亲近,甚觉不适,挣开,回身行一礼道:“谢陛下赐教,陛下日理万机,不敢劳陛下,我慢慢临摹也是一样的!”
李景行见她如此疏离客气,不觉有地点怅然若失,很快又笑道:“好,朕会查你作业哦!”他又上下打量了穆子衿的书房,“皇后有志修典,天穹阁你可以不必请旨,想去就去吧。”
这倒是让穆子衿甚是惊讶,天穹阁是皇室的藏书阁,有着天底下最丰的典藏,历代除了皇帝和太子,没有准允是不得私入的。
望着她幼鹿般黑亮的瞳仁溢满的全是惊喜,他的心不知为何也轻快起来,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为了掩饰,他转身打量她的书房,看到东侧正中挂了一副画像,“妇好?”
穆子衿点头道:“是的,陛下,这是家母所画,也是她最崇拜之人!”
李景行目光炯炯的望着穆子衿笑道:“子衿的母亲是个特别的女子,对你的期许自也不同寻常!朕何其有幸!”妇好虽是商朝的女将军,却也是商王武丁的妻子,这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他头一次没有叫她皇后,而是叫她的名字。
穆子衿被他说的不好意思了,没有注意到称谓的变化也听出他话中的弦外之音,道:“哪有什么不同寻常期许,父母爱子女不过也就是希望子女平安喜乐罢了!”
他微微有失落,自失一笑,也找不到缘由。
不知为何皇帝最近好似转了性,冷了皇后几个月,突然又和皇后热络起来。每日午膳,晚膳必是和皇后一起用,慢慢似成了宫中不成文的规矩。只是皇帝仍不曾留宿坤泰宫,聪明人也渐渐品出,皇帝不过是为了照顾各方颜面做的面子功夫。
今天一早,魏玉又来传穆子衿去福康宫陪皇帝用午膳。
上京的天就像小孩的脸,说变就变,早晨起来还是碧蓝一泓,万里无云,晌午就哩哩啦啦下起雨来,越下越大,没有停的意思。穆子衿一向不喜欢乘凤辇,从坤泰宫走到福康宫,虽说打着伞,因着风大,却也淋湿了不少。
穆子衿本想在殿外等候,魏玉见她来了,忙迎上前去,“老奴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陛下说了,您来了就请进去等会陛下,陛下议完事就陪您用膳!”
穆子衿进得殿来的时候,李景行从书房往外瞥了一眼,见她淋湿了,不自觉皱了下眉头,瞪了眼魏玉,继续听高平回话。
高平是御使大夫,也是皇帝的老师之一,是李景行更化改制的左膀右臂,目前正在负责查处京中贵族子弟违制违法的案件,跟李景行汇报:“陛下,贵戚横行不法案例中有几例涉及郑氏子弟,办案官员不知该如何处理,如若秉公办理怕伤及了太皇太后的情感,如若不秉公办理,又于国法不容,还请陛下示下!”
李景行冷笑道:“大胆,谁叫你污蔑太皇太后的,郑氏子弟不代表就是太皇太后,就算是让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亲自处理,也一定是会秉公处理的!”
高平心下了然,对这个年轻的皇帝不由又生了几分敬意,皇帝几句话就轻描淡写的将郑氏子弟与太皇太后分开,如此就好处理多了,于是试探的问道:“那就是说郑氏子弟的不法者也一样削爵,流放吗?”
李景行沉思了一下,道:“这样,凡是涉及郑氏子弟的案子你都交由丞相处理!丞相是郑家人,他知道该如何处理!”
“诺!”高平心中暗暗赞许皇帝此招甚是高明,领命躬身退出了殿外。
李景行走出书房时,见到豆蔻正服侍穆子衿擦拭半湿的头发,乌黑的鬓发腻在皓白如雪地面庞之侧,犹带着落落分明的水珠,却有一滴雨水缓缓滑落,顺着那月白色的衣领,落下去转瞬不见。一身月白色束腰素裙泛着潮气,斑驳的湿了一片,勾勒显出那盈盈体态,此时竟显得楚楚动人。雨气湿衣极寒,穆子衿只觉鼻端轻痒难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李景行着急地快步走到穆子衿跟前,递了个帕子给她,道:“朕这里没有你的衣裳,要不先换上朕的衣裳,这样要着凉的!魏玉——”他回身喊魏玉,“去找件干净的衣裳。”
穆子衿却只觉麻烦,浑不在意:“哪里就这样娇气,不过一顿饭的功夫!臣妾皮实的很,以前雨天行军,三天三夜都没事。换来换去怪麻烦的,臣妾饿了,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啊?”
李景行一把牵起穆子衿的手,幽暗的眼神压下来说:“你要自己不换,朕替你换!”
穆子衿拗不过他,只得到长乐殿里换了件干净衣衫出来。李景行身形颀长壮硕,他的衣衫穿在穆子衿身上,有如幼童穿大人衣衫,有点滑稽。
李景行看她这样,心情却莫名大好,忍不住笑了出来。
穆子衿白了李景行一眼别扭地走出来,一个踉跄差点绊倒,李景行赶紧扶住她,牵她走到桌前,招呼魏玉“魏玉,赶紧把菜上来吧!”
魏玉摆手,一众内监已经把午膳都上桌了。
“娘娘,陛下知您思念家乡思念安平王,今儿个特地找的西州的厨子做的西州菜式,您尝尝?”说着给穆子衿布菜。
李景行看了眼魏玉,魏玉马上把李景行交代的,上次穆子衿爱吃的几道菜给穆子衿布上。
穆子衿吃的很慢,袖子太长,夹菜甚是不便,李景行见状索性一拽,把袖子撕掉半截,有些调皮又有些得意的笑,像个求表扬的孩子:“这下好了吧!”
穆子衿有些讶异的看了眼李景行,望着桌上的菜式,心下有点感动,但是又不知说啥好,只是低头吃饭。
李景行见她吃的香,心下稍安,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笑,手中的饭菜也香了许多。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殿中幽香萦绕,不绝如缕,只有沙漏的声音作响。
“子衿,今日很是安静啊!”李景行打破了沉默。
“食不言寝不语嘛,况且陛下这里这么多好吃的,臣妾只顾品尝珍馐美味了!”穆子衿笑道。
李景行听了心下有点高兴,旋即又觉得她在敷衍。“你此话可是言不由衷啊!”
“臣妾这不是怕说多了陛下不高兴嘛!”穆子衿叹气道。
李景行大笑,给穆子衿夹了一筷子冬笋烩鸭,有些宠溺的看着她,“不是都翻篇了吗,你啊真是记仇!”
穆子衿她深知李景行对她疑虑甚深,不该多言,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只是轻声道谢。
“你想说什么?尽管说吧,朕不生气!”李景行看她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下有点自责,也许是自己以前太过喜怒无常,吓到她了。他还是喜欢她对自己敞开心扉,直抒胸臆。
她想着自己反正也不甚在乎李景行对她的看法,索性就直言了:“那就恕臣妾多言,刚刚臣妾听到陛下将郑氏子弟的案子都交给了丞相?”
李景行点头:“子衿,觉得不妥?”
“也不是不妥,要说这是很高明的一招,让郑家去斗郑家。只是陛下,丞相是国士,他虽是郑家人,却并不讨大娘娘欢心,一心只为国家,这样的人不该用这样的算计去对他,我怕寒了国士的心!”
李景行直视着穆子衿,想要把她看透,按说她确实没必要说这话又惹得自己不高兴,但是她就是说了,不知是该说她真坦荡还是心思莫测。半晌才道:“子衿,倒是很欣赏丞相?”
穆子衿很坚定的回答:“是的,臣妾少时随父亲游历四方,听得很多关于丞相的轶事,身为郑家人却不谋私利而为国家,臣妾敬佩这样的人!”她没说的是,她其实在郑笃失意隐居时拜入他门下,学习了一段时间,也算有师徒情谊。
李景行被他的直白震住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的话说的有道理,但是既是国士便只有国没有家,只有公没有私,朕也是成全他做个孤臣!”
穆子衿闻言,知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只得低头继续吃饭。
李景行又给她夹了她块樱桃肉。“不说这个了,你对朕的更化改制如何看?”
“陛下要听实话?”
“那是自然!”
“陛下的更化改制是功在千秋的举措,只是要推行,需得尽量减少阻力,您这边的各项举措可以先知会了太皇太后,获得太皇太后首肯,能行则行,不能行则缓行,陛下您还年轻,并不急于这一时,也许缓一缓,会有更好的结果呢?”穆子衿斟酌着用词,他知李景行在兴头上,又对自己颇有疑虑,可她也真心不想更化改制夭折,想用李景行更能接受的说法。
“朕考虑考虑再定吧!”李景行有些失望的沉默了,眼神暗了下来,他想说更化改制不也是你的想法吗?他以为他们有共同的理想,怎么真去践行,她反而退缩了。
此时魏玉从殿外进来趴到李景行耳边低声说:“陛下,季小公爷刚刚让老奴跟陛下说太皇太后召齐泰、黄青等一干老臣去紫金苑避暑行宫了!”
李景行放下筷子,对穆子衿说:“朕还有些事得去处理一下,你用好了就先留在长乐殿小憩一下,等衣服干了再回去!”说罢匆匆带着魏玉走了。
注:长乐殿是皇帝的寝殿。